禅刊主页 2017年度第四期住院的日子
 

住院的日子

明鸿

我一直觉得自己还算年轻,还有许多时光度过,和众多人一样,也常常计划明天聚餐后天游园,甚至想将来退休了要回归故乡去过田园生活。直到那个乍暖还寒的春天的黄昏,我和往常一样散步走出小区经过十字路口时,突然被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从身后撞倒,劫后惊魂未定,却发现自己的腿站不起来了。很快被送到医院,拍片说右膝关节受伤,幸运的是未至手术,可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意味着我要在医院住上一段时间。

正常的生活一下子被打乱了,首先活动受限,走路走不了,甚至蹲下上厕所这种简单的事情也尝试不来,常常要出一头汗,那种疼痛是一个健康状态下的人无法想象的。窗外花红柳绿莺飞草长,人们都在踏青赏春,我却每天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就这样在痛苦中重复着每一天,心情也糟糕到了极点。以前看新闻说某处事故伤亡多少人时,我觉得只是小概率事件,太意外了,或是他们太不小心了,从没有把每天频繁发生的灾难看作一种警示,更没想过有一天也会落在自己身上——甚至,自己的生命也会随时结束。伤疼难忍的时候,开始思考因果法则,开始反省自己以前造过不好的业,往事一件件浮现,想起小时候在故乡庄稼地里抓蚂蚱抓蝈蝈玩,常常恶作剧折断它们的腿:心中默默祈祷观世音菩萨,一件一件认真忏悔。

我住在康复病区,隔着中厅,对面就是肿瘤病区,住院的病人都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癌症患者,偶尔寂静的早上或者傍晚,就会从那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真真切切,不知道是病人痛苦的哭声还是人走了家属悲痛的哭声,听了让人有一种绝望惶恐的感觉。佛经中说三界如火宅,原来只是字面意义的理解,甚至但念无常只是上早殿时挂在嘴上,现在“无常”来了,不期而至,突如其来,不用刻意思维,火就在头顶燃着呢,以这种切肤之痛让你在煎熬中刻骨铭心地去体悟,体悟和感受自己未知的不能预料的生老病死。索性长时间关了手机,内心开始正视这种对生命的恐惧,这才发现原来工作生活中令人或烦恼或愉快或愤怒的事情并没有那么至关重要,忽然意识到,我遇到的劫难不仅仅是业力,应该是必经之路,为了不让自己贪恋那些虚妄的美好。没有这个劫难,沉迷其中的我就感受不到繁华人生背后的潜在之苦,想要解脱想要出离的心就不会如此迫切,也许这就是佛菩萨的接引机缘。这样想来,我不再纠结自己的伤痛,心情也渐渐明朗起来。

一个月,我能够下床走路了,两个月,我能够自己下楼到院子里溜达一下了,在身体逐渐康复的过程中,心中平静而坦然。除了治疗,余下的时间就是坐在病床上默默诵经,我甚至有些欣慰,终于有了一个充足而清净的假期,“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让我能够从容完整地诵了一遍《华严经》。每天早晨迎来春天的第一缕阳光时,我和同一病房的老太太都会互相鼓励,她摇着轮椅,我步履蹒跚,每当我们总是最先到达康复训练房时,笑容却是一样地开心。

在医院里呆得时间长了,对人生的美好和幸福会变得异常敏锐,医院院子有个小花园,正是阳春三月,每一朵花都争前恐后地绚烂着展示生命的蓬勃向上,而医院门口,同样每天停放着殡仪车,一副随时待命准备出发的状态。我想,这个春天同样很美好,它让我知道活在当下进入修行是多么地珍贵,因为没有谁能够知道,无常和明天哪一个会早一刻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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