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7年度第四期禅修三部曲(三)
 

禅修三部曲(三)

明海

【接上期】

三、第三步:正行——参禅

从明天早上开始,我们就要进入到禅修的第三个部分——参公案。

第一部分我们是静禅,第二部分是观禅、观心,第三部分要参禅。你们未来在禅堂的修行中,可以在一次的section(指禅修)中,比如说五天或七天里边,全部具备这三个部分,也可以在一个section里做其中的一个部分,静心的禅,或者观心的禅、参公案的禅。这要根据参加的人、修行的人的程度来决定。

在参公案之前,前面这两个部分的禅修是非常必要的,非常基础的。尤其是第二个部分的观禅,它可以在生活中灵活应用。在这里我们看到所谓的禅修,并不神秘。它就是我们的心在静定状态下的观察与思维。在佛经里有这样的话:过去所有的佛都是以观察思维禅修而得到圆满的觉悟。这第二部分的四个主题,你们可以在一个section里集中地修一个主题,或者两个主题,也可以针对特定的社会人群,运用相应的主题带领他们来思维修。我不知道德国的情况,可能应该也有犯罪之后释放出来的人,我们其实也可以教他们来修行思过,或者修行念恩,或者修行念死。特别是思过、念恩。对一些青少年,我们可以教他修念恩的禅修,来帮助他们,让他们的身心变得柔软。

好,从明天早上我们要进入参“无”的禅修。

(一)参话头是什么

有的人问公案和话头的差别,其实这个是从不同的角度出发所使用的不同名词罢了,它说的都是一个东西,都是我们参禅时所参究的这个对象,object。“公案”这个汉语的词,是描述过去的祖师在生活中展现禅的智慧的一个完整故事;“话头”这个词,在汉语里面,强调我们在参究的时候所聚焦的、专注的那个点。当我们在禅修中参究的时候,我们在很长时间内,会在心里不断地重复、提起那个话头。“头”这个词的汉语意思是“之前”,在提起、动念之际,在念头萌动之前—— “话头”的“头”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知道,禅源于印度,但是禅作为有个性的教学方式、教学方法,却是在中国的祖师那里发展起来的。在我的内心深处,很惊叹中国祖师在教授禅的智慧方面的伟大发明。比如说参赵州“无”这个方法,确实是改变我们心智运转模式的一个非常奇妙的法门。所以参赵州“无”这个话头,是我们入禅的一个门。当然,在中国,从古代到现在,修禅的人所参究的话头有很多,如“念佛是谁”“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这些都可以作为我们参禅的下手处。

参究的这些话头虽然不同,但它们在参究方法上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通过我们内心生起疑情,以生起疑情来截断我们的意识、分别。我们都知道,一般来说,我们认为情绪是我们修行要克服的,但是在参禅这里,它利用并运用了我们的情,因为情是你很难控制的,当“疑”的情出现的时候也是不能控制的,就像我们愤怒或者我们爱上某一个人,你是控制不了的。当疑情出现的时候,也会如同河流一般,自己往前进。我们大家都有过体验,当我们被一股浓烈的情绪笼罩的时候,我们生命的全部,乃至于我们举手投足,所看到、听到的都是这种情绪,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这种情绪。参话头的那个疑情,就是要把我们带入到这种境界里面,即生命的全部都凝聚在疑情中。

“无”字这个公案,大家都清楚。有人问赵州和尚说:“狗子有佛性吗?”他说:“无。”我们在参“无”的时候,不管是静坐还是行香,首先不断地在内心重复提起赵州和尚说的“无”,当提起“无”的时候,你在内心要有一个疑问,就是赵州和尚为什么说“无”呢?释迦牟尼佛在佛经里讲众生都有佛性,狗子当然应该也有佛性,那他为什么会违背释迦牟尼佛的教导说“无”?也许你会从逻辑、知识、佛学理论、个人想象的角度,给出各种各样的解释,但是,在这里要告诉你,所有这些解释都没有用。如果这些知识、理论,这些思维的解释有用的话,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参,找一本佛经就可以了。在这个“无”字上,赵州和尚把他自己的禅的心性和盘托出。我们就是要透过这个“无”,见到赵州的心。见到了赵州的心,也就见到了我们自己的心性,也就见到了诸佛的心性。现在已经明确地告诉你,你所有的思维、分析活动都没有用,你必须停下来。你只能通过不断地提起“无”,来问自己为什么他要说“无”,生起疑情。古人说,这个“无”就像一柄长剑,它就是要截断我们分别思维的活动。

我们来比较一下,参“无”这个话头和参“念佛是谁”这个话头,有一点点不一样。如果你参“念佛是谁”,也许最初你在内心还会去寻求,但是现在你参“无”的时候,你这个寻求是没用的,你要停下来。可以说这是一个人为地造成我们意识晕厥的方法,所以我说这是一个奇妙的开发我们智慧的发明。

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有无限智慧的潜能,但这个智慧的潜能为什么不能发挥出来?就是因为我们的知性太活跃了。我们见不到赵州的心,就是因为我们知道得太多,而且我们这种“知道”的意识活动在不断地进行。我们很多所谓的“知道”,恰恰就是障碍我们心性智慧光明的阴影。就是因为这些知性层面的“知道”,我们真正地不知道。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在人类的文明史上,不管是在西方还是东方,有很多不参禅的人,那些对人类文明作出创造性贡献的人,他们的心智往往是由于命运的打击或痛苦,使他们知性的这种分别心歇下来,然后他们的创造力才喷射出来,比如贝多芬。这启发我们,如果我们在生活中遇到让我们撞墙的痛苦,那可能就是我们心性智慧显露与发现的一次机会。但是如果我们遇不到那种让我们的生命彻底绝望的痛苦,我们岂不是成了不幸的人了吗?我说的“不幸”,是说难道我们就没有机会把心性的智慧之门打开了吗?让我们去街上寻找一些让我们彻底绝望的痛苦,好像也很难找到。现在我告诉你们不需要去找,你们参“无”就可以了。你可以不用经历命运的绝望,就可能打开心灵的智慧闸门。现在当我谈参“无”的时候,我们先不以开悟作为目的,我们先把这个方法当成一个开发我们智慧潜能的方法。

大家都知道中国有一个太极图,这个太极图上面有阴和阳两部分。有一个规律,阳多的地方阴就少,阴多的地方阳就少。这个图可以用来描述我们人类心智构成的一个规律。在我们的认知能力的构成中,有两种能力,一种是整体直观的能力,还有一种是分析的、逻辑的、分别的能力。这两种能力互相消长,构成规律,如同太极图。如果整体、直观、直觉的把握能力强的时候,通常来说,那种思维、知识、分析的能力会减弱。在不同的人身上,这两种构成是不一样的,同样一个人在不同的时刻,他显现的侧重点也是不一样的。

现代研究心脑关系的科学家已经证明了我刚才说的这一点。也就是说,心脑科学家发现,其实我们大脑的左右脑有分工,我们的左脑是负责理性的、分析的,我们的右脑是负责直观的、整体的,这两个是有分工的。当我们的心智整体、直观的能力发挥出来的时候,我们的理性分析那部分能力往往是处于歇息状态。我们在座有很多艺术家,他们在创作艺术、充满灵感、最具创造力的那个时刻,其实他左脑的活动是很弱的。所以艺术的教育侧重训练我们的右脑,科技、逻辑的教育侧重训练我们的左脑。当一个人完全生活在右脑的世界里的时候,他是忘我的,他跟这个世界是浑然一体的,往往那个时候他的心智也是最敏锐的。

在2008年的时候,美国有一个心脑科学家叫吉尔.泰勒(Jill Taylor),是研究心脑科神经的,她作过一个报告。有一天早晨,她的左脑中风了,就是脑溢血。非常难能可贵的是,当她发现自己左脑中风的时候,她说那我现在就拿自己做实验,来观察一下左右脑的情况。因为她左脑的中风是逐渐发生的,当左脑的功能因为中风而短路的时候,她就完全生活在右脑的世界。在那个时候,她体验到她跟整个宇宙是一体的,自我消失了,所有的思想、情感的包袱放下了,那就是快乐。非常幸运的是,她左脑的中风是断断续续的,她利用了短暂的左脑功能恢复的时间,拨通了救急电话。这样我们现在才知道她的体验,否则的话,我们也没有办法知道了。她在报告中说,她体验到了涅槃。她的观点我并不同意,如果涅槃就是仅仅活在右脑中的话,那我们每一个人给左脑打一针封闭就可以了。(笑)

事实上我们要到达的禅的智慧,它并不是完全的右脑,当然也不是完全的左脑,而是左右脑的完美统一。也就是说一个生活在禅的智慧中的修行人,他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男的还是男的,女的还是女的,如果他想上洗手间,他不会跑到禅堂里来。但同时他又是无我的、浑然一体的。

但我们现在参“无”的时候,首先要进入的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我在中国教一些企业家参这个“无”的时候,他们说我们完全把握不住,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完全没有办法下手。我说那就对了,我要的就是这个。你完全没有办法把握,但是你完全不放弃,这就是一个痛苦的训练。痛苦的是什么?痛苦的是我们一向以来,通过知性、分析、逻辑去认识这些事物的那种习惯。我们要让这种习惯在痛苦中“晕倒”,我们的心性之光才有可能透出来。所以,从明天早上开始,我们大家就参“无”。

(二)在运动中参禅—行禅

快速的行禅方式,实际上是与参禅的修行方法相匹配的。当我们的内心因为赵州和尚的“无”而不断地生起困惑、生起疑情的时候,在快速行禅中,不管你走多么快,你心里的念头是一个。也就是说,身体是在快速的运动中,但心念是专一的。打个比方,一位母亲,她的小孩掉到水池子里了,有人告诉她,“你儿子掉到水里了!”听到这个消息,她向着水池子的方向跑,非常快地跑,虽然她跑得很快,但她内心其实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着她掉到水里的儿子的危险。

(三)参“无”的方法

在中国古代,过去禅宗的修行,不管是临济宗还是曹洞宗,都有参赵州的“无”的方法。我自己是依照临济宗的方法,但通过史料,我也看到了曹洞宗的方法。在参“无”的时候,曹洞宗和临济宗有些细微的差别。

临济宗的方法,侧重点在于以“无”来生起疑情。最初你可能要不断地在心里重复忆念赵州所说的“无”,但是每一次忆念“无”这个字的时候,内心要同时生起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的疑情。昨天我已经说过了,赵州说这个“无”,我们是不可以、不能够用理性思维、分析、逻辑来把握的。我们平常知道事物的那种“知道”的方式,在这里是没有用的。恰恰就是要用这个“无”,使我们平常了解、认识世界的那种知性的方式一再地受到挫折。虽然一再地受到挫折,但还是不放弃。打个比方,如果现在我们要从这个关着的门出去,你不能用手去开这个门,必须要用你身体全部的能量去撞击这个门。再打一个比喻,我们跟一个人打架,现在告诉你,不可以用手,你要把身体的能量全部都用上去。

在最初的时候,这是我们非常不适应的一种状态。但是是一种什么力量,推动我们不断地坚持去做这个工作呢?实际上,是信的力量。我们相信我们的心跟佛的心、赵州的心,是一个心;我们相信赵州说“无”,不是在开玩笑;我们相信,我们不断地努力,会使我们接近赵州的心。在汉语中,有一个字,可以形容我们在“无”这个话头这里,思维难以展开但又坚持不放弃参究的状态,这个字就是“诚”,“诚恳”的“诚”。因为我们所习惯的通过概念、通过知识的活动来把握事物的方法,在这个“无”跟前用不上,所以我们只能把自己全部的心都交上去,这就是“诚”。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分别心的活动会逐渐地趋于平静,我们的心会逐渐地从一种概念、一种观念、一种价值观中跳出来。这样的一个过程,实际上就有了“定”在中间,也逐渐有了内在身心的一种宁静在中间。内在身心虽然有一种宁静,但是那个“无”,你仍然没有到达它、透过它,仍然不会放弃那个疑情。

曹洞宗参“无”的方法,大概是这样:他们静坐的时候,在心中提起“无”。因为提起“无”的一刹那,内心是一片茫然的,没有分别,所以每次提起“无”的时候,它造成意识流上的一个空白、一个中断之后,心就安住在这个空白、这个中断的状态。这个空白、这个中断的状态,它持续的时间可能会很短,也可能会很长,等这个状态一结束的时候,再一次提起。这大致就是曹洞宗的方法。我个人更喜欢临济宗的方法。

你们可以想象,对于一个来自于中国的和尚来说,跟一些生活在完全不一样的文化和国土的修行人小参,这是一件充满挑战的事,也是一件很刺激的事。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需要刺激?有一个俄国的作家,叫契诃夫,他有一本小说,叫《装在套子里的人》。套子就是cover,就是把人套住。其实只要我们没有见到佛性,我们都是生活在套子里的人。我们生活在自我的套子里,生活在各种逻辑思维、各种后天学到的观念和知识的套子里面。参赵州“无”,就是要把我们从这个套子里解放出来。一旦我们从这个套子里解放出来,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刻都是新鲜的,都是充满刺激的。所以和你们小参,对我来说,就是要享受这个刺激,感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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