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7年度第二期《禅法要用》序
 

《禅法要用》序

明 海

【编者按】惠空长老,台中太平慈光寺住持、慈光禅学院院长。长老长于经论解读,已于海内外发表多篇禅观、僧伽制度论文,出版《般若道次第》《禅宗看心》等著作。长老新书《禅法要用》,乃在先前著作基础上围绕禅观修证这一核心题目编辑撰写而成。本文为明海大和尚应邀为该书所作序文。

法门健将惠空长老,在《般若道次第》《禅宗看心》等著作基础上,围绕禅观修证这一核心题目编辑撰写了《禅法要用》。嘱明海为序。明海学修荒疏,何堪此任!知长老慈悲用心,令后学增进努力耳。遂拜读全书,点滴感想,汇报如次。

释迦如来出世说法,并非为了建立一个理论体系,发明一种学说,而是为“令一切众生开示悟入佛之知见”这一大事因缘。这就决定了佛陀所有言教的价值:应病之药、渡河之舟、标月之指。其根本的旨归不在言教理论本身,而在指导修行实践。实践之法展开有八万四千、无量无边,撮其要:戒定慧三学;再撮其要:定慧(以方法名之谓止观),也即禅观矣。

所以不管是佛陀的经教,还是历代祖师大德的论著,都可视为某种层面的禅观指南。但法久弊生,人们往往忽略这一点,遂有执解废行、执指为月的偏失。也因此,各时代总有大德出来强调解行并重,强调禅观的紧要。

天台宗智者大师是汉传佛教发展史上一位整理教法、回归佛陀本怀的里程碑式的高僧。他强调“教观并重”,即是将佛陀所有言教应用于观心的止观实践中。无独有偶,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创始人宗喀巴大师也有和智者大师一样的强调:所有经续(即经教)都是教授(即指导实修的口诀)。经教和禅观之间的关系由此可见!

虽然如此,经论中的教理和禅观实践的直接对应关系非深入经藏、契入禅观者不能道出。惠空长老这部著作在这方面颇多创发。比如对《俱舍论》中有部与经部于“定体”理解的分歧。

此种分歧完全可能引人入于经院哲学的琐碎辨析中而不能自拔。长老立足于禅定运心过程的实践,四两拨千斤,有部的“专一所缘”说和经部的“心清净”说原形立现,融通无碍,使人有拨云见日之感。愚以为,长老此种依禅观实践梳理会通教义宗派的方法论,的确为走出法义争辩的根本大道!善哉!

这种创见,书中尚有多处。比如十二因缘前六支(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和大乘三宗(如来藏、般若、唯识)禅观的对应关系,还有对《大智度论·集散品》大乘禅观十次第的阐发,对教下三宗(唯识、中观、如来藏)和宗门分别取惑业苦之不同环节为禅观所缘境的辨析等,

读者可细心体会。

依后学的愚见:宗门话头禅确系中国祖师的独创,其内在的修证机理毫无疑问与教下禅观理路并无二致。惠空长老依教下禅观理路,参以祖师开示言句分析了宗门用功之所缘境为“不会”与“黑漆桶”:

禅宗看心所缘境,从惑或种子而言,即看心中之无明、业识,具体落实在意识心中体相,即为①不会;②黑漆桶。因为无明痴暗遮蔽,所以无知名曰“不会”,参话头则是“疑情”;无明痴暗故,没有光明智慧,所以黑暗即为“黑漆桶”。(第二章《所缘境之运心》)

以话头禅而言,长老的分析能够坚定初用功者的信心。若论真实参究,则需放下所有理路见解,全身投入,以“疑情”之“情”为动力念念返扣,愈扣愈“不会”,愈“不会”愈亲切愈返扣不舍……此正是话头禅之特殊处!它不依解入,依“不解”而入。“不解”而能入的前提是信心。

长老辨析话头禅所缘境,其目的正是要行者坚固信心,由信而能于没滋味、无所解的话头念念不放舍,全身逼拶。此时的“话头”就变成了虚云老和尚所说的“念之头”、“念起之前”。然而,行人若上来即以虚老开示看“念起之前”的理路入手,也是不能得力的。何以故?谁都想用功看“念起之前”,但并非你想看就能真上手看到的。越想看越难以看到。可知虚老此解也不可作“实法”会,也是令行人生起信心的方便而已!

至若话头禅的实修,只是数数提,念念疑,如是而已。这一法门的殊胜,如用兵之术,以奇制胜。如果说破,不值一文……

佛教从印度落户于中国,遭逢的第一大挑战其实是语言。语言是塑造一个民族思维方式、心理习惯的第一格式。某种语言覆盖下的国度,其中的每一个人出生后,其认知模式、观念构成,首先要被他浸润其中的语言文字所轨范,由此在他精神层面所形成的基本格式牵引着同时也限制着他以后人生的认知方式。佛学中所讲与“俱生我执”相对应的后天的“分别我执”,如果在族群、集体层面去观察的话,语言应该是它最主要的载体。

然而佛法最核心最不共的真谛是超越语言文字的。佛陀在菩提树下彻悟此真谛后,在初转法轮之前,也深深觉得要将此真谛述诸语言,传递给众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当然,以大悲心和方便力的推动,佛陀圆满完成了此一艰巨任务。

不论佛陀讲法以及三藏结集使用何种语言文字,当佛经传译到中国时,碰到的第一个中国国情即是与印度迥异的语言文字。

语言文字的差异并非单纯工具层面的,而是深入到思维方式、心理习惯甚至心智模式等精神领域。因此,佛教中国化的第一义不是从一种语言文字到另一种语言文字的转换适应,而是中国的祖师在精神世界精确地契入到超越世间语言文字、文化差异的那“不可思议”的真谛(第一义谛)之后,返回到本民族文化、叙述的层面,将那真谛完全本土化的自由的表达出来。此时,语言文字、文化观念的羁绊才有可能完全解除!此入乎其内出乎其外,跨越文化差异的智慧传承,最具代表者即是中国禅宗祖师。

由于上述原因,我们可以看到宗门祖师传法开示用语极其生动活泼、自由不羁。他们的语汇很接地,很感性。由于直述生命经验,许多时候也很模糊。这与立足于经典文本、义理架构的“教下”在概念的运用上是很不一样的。
惠空长老出于廓清禅观理路、建立行人信心的慈悲发心,从祖师纯然生活化的开示中依修证理论拈出来一些涉及用功的语汇,进行观察整理。我想也应该是他说法的一期方便。相信读者不会执著,作实法会。更不会据以依稀自况,错认消息。

比如长老拈出的“无心”与“灵知”,作为宗门用功的“道体”:

无心是道,从尘边、所缘边,销解根尘、能所而成道。

无知是道,从根边、能缘边,亦销解根尘、能所而成道。

(第四章《明心见性之主体—无心与灵知》)

以上观察,很有创见!然不能执著。如果行人以为身心冥然无知如木头顽石、尘境莫侵以为是“无心”,以为是“道体”,那就错以禅病为道了。所以牛头法融见四祖以前有百鸟衔花、山猿献供的三昧感召力,见过四祖以后,也瓦解冰消。

或又有人于行坐中,不知有身,心无妄念,一片大光明,圆陀陀,光灿灿,以为“灵知”现前……此也需仔细。三昧醉酒,解脱深坑。“是则龙女顿成佛,非则善星生陷坠。”(《永嘉证道歌》)句中之善星比丘以定为慧的错误可为明鉴。

祖意与教意是同是别?由来,这即是禅门一大公案。是祖师勘验学人的试金石,也是禅者互相印证心地、互通消息的印信。“教外别传”即是“教内真传”,教之极致即是宗,宗之理路(如果落于理路)不违教。这是论其同。然而,如果仅有“同”一边,世尊就不必灵山拈花了,永嘉玄觉也不必跋山涉水参访曹溪求印证了……看来,宗门也有其不共的、与教有别的一边。

“鸳鸯绣却与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惠空长老将宗门与教下禅观之“同”和盘托出了,这应该是“鸳鸯”,可以接引我们入禅之门。至于入禅之堂奥、得其绣鸳鸯的金针,恐怕非得亲近长老、领受棒喝心传而不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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