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7年度第一期云深不知处
 

云深不知处

叶灵犀

立冬了,天气渐然寒冷,内心的思绪却如稗草疯长起来,本想一个人去江西的云居山真如寺沐浴法乳,寻觅净心妙道。有好友听说我要去真如寺了,放下手头的工作,欣欣然结伴而行。

经过一夜的火车颠簸,早七点钟从南昌站出来,天上密密下起了雨。在异乡的雨天赶路,置身狭小的车厢里,天地苍茫,有一种时空上的模糊感,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身在何处,千年烟雨原在此一瞬,动荡着一颗上下求索的心。

从永修县租车到真如寺,曲曲折折的盘山路,云雾迷蒙,也不知过了多久,到达山顶,俨然平旷,此时雨已休歇,云雾散去,远远望见红色的柏树挺立在碧波之畔,煞是好看!我不仅脱口而出,柏树为什么是红色的?司机师傅说,那是水柏。过了山门,地势就愈加开阔了,翠竹筱筱,茶田连绵,湖水浩淼,庙宇崔巍,还有在建的国际禅修院,不知高山之巅竟有如此奇妙之处,俨然莲花城邦,佛国世界。

唐宪宗元和初年,高僧道容在云居山创建“云居禅院”,此即真如寺的前身。后高僧道膺禅师由庐陵转锡云居,从此寺名远播,声震天下。历史上真如寺几经兴废,日军侵华时,将真如寺全部焚毁,只留毗卢遮那大铜佛兀坐荒烟蔓草中。1953年近代高僧虚云长老驻锡云居山,化募重建真如寺,先后重建大雄宝殿、天王殿、韦驮殿、藏经楼等数十座殿宇,并塑佛、菩萨像百余尊。同时按照禅宗传统,召集僧众开垦田地,躬耕自食。虚老于1959年在此圆寂。

虽是雨天,从山下需经三十里山路才能到达山顶真如寺,路滑难行,可这里仍然香客如织。

在客堂登记,向知客师说明想在寺里做几天义工。我们几个被一位义工菩萨带上云海楼,云海楼是两层木楼,脚踏在木板上,咚咚有声,即使放轻脚步,依然感受到丝丝颤动。寮房里,挨挨挤挤摆满了床,是广单(大通铺),床单的颜色各异,床板也是像临时拼凑的,床垫是海绵和棉垫相互照顾,颇不平整。客寮的装备还保留着五六十年代建寺时的原貌吧?这里的建筑亦是年深日久,虽时有修葺,应是虚公当年一手营建,布局紧凑,游廊狭窄,庭院里的石板经过岁月雕凿,风雨侵蚀,已然凹凸不平,这里的楼阁殿堂,肃然古旧,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幽邃古静。

在静夜里,床铺毗连的朋伴悄然睡去,我一直醒着,听老鼠吱吱喳喳热闹了一夜。早三点半,打板声响起。总觉得打板的声音是和寺院最相宜的,没有回声的木板在暗夜里响起,有一种说不出的静和清明,和音乐比起来,这种静更能令人内心安定,不牵扯些许葛藤。

出得门来,在云海楼看远山之处浩瀚的云海,苍灰里带着一道白,心想这里的天比别处亮得早么?那片云海的轮廓已然收入眼底了。

虽一夜未眠,仍要随众上早课,这是真如寺的规矩。刚来的时候就听一位师兄讲起,曾有两位行者因故(一位感冒了,一位干活扭了腰)没上早课,被师父呵责:“能过堂(吃饭)吗?能过堂为何就不能上早课?”任何放逸在这里都是不允许的。

真如寺的道风严谨是有名的,古如是,今如是。早课在大雄宝殿进行,居士们早早著了海青,悄无声息等在大殿里,没有一个拖沓的。早课完毕,一位年长的僧值师还要再三重申上殿的规矩,比如礼拜,次序,礼仪等。

真如寺过堂,僧俗大众是次第排班的,人人都要身著海青。看出家师父们著深色海青,长衫飘拂,次第进入禅堂,威仪自在,那场景是很震撼的,令人陡生敬意,会不自觉双手合十,驻足礼敬,默然止语。

第一天的工作是洗碗。在斋堂后面的水台上,三个大铝盆一字排开,里面装满了热水。在第一个大盆里倒上些许褐色的茶树粉,一只只的碗飘在大盆里,也不计有多少只碗,只看到手中的这一只碗,用抹布搓净油渍,用开水冲烫两次,再用干净的毛巾揩掉每一滴水,还其洁净面目,轻轻摆放在柜子里。第一次觉得洗碗的工作是如此庄重,这不只是在洗碗,更是洗净自己的心地,仿佛无始劫来因无明而沾染的尘垢,在三大盆热水里,荡然化去。

第二天,我们被安排到厨房做工。进入大寮,一抬眼就看到高悬的匾额“香积厨”,虽然这里还是粗砺的水泥地面,墙面黑成一团,地下满是水渍,可锅灶和切菜的台面是异常洁净的。厨房的工作是最琐碎的,从采买、摘洗,到切割、翻炒,微末细碎到不可历数,可这里却是井然有序,因为这里只有典座师一个人的声音,大家都在专心做自己的事。典座师父会冷不丁出现在某人面前,如果抬头是会被骂做事不用心,典座师父的口头禅是,哪一件事不是佛事?每个人只管安心做好自己的事。

这让我想起一个典故:文喜禅师,朝拜五台山,到达前,晚宿一茅屋,内住一老翁,文喜就问老翁道:“此间道场内容如何?”老翁回答道:“龙蛇混杂,凡圣交参。”文喜问:“住众多少?”老翁答:“前三三、后三三。”文喜第二天起来,茅屋不见了,而见文殊骑狮子住在空中,自悔有眼不识菩萨,空自错过。文喜后来参访仰山禅师时开悟,因此就安心住下来担任典座的工作。一天他从饭锅蒸气上又见文殊现身,便举饭铲打着,并说道:“文殊自文殊,文喜自文喜,今日惑乱我不得了。”文殊说偈云:“苦瓜连根苦,甜瓜彻蒂甜,修行三大劫,却被这僧嫌。”

典座师虽平日只言片语,却处处透露禅机。有时大家洗菜切菜分拣忙成一团,典座师突然说,放下啦,放下啦,全部放下,来喝我的五味子茶,这是非常好喝的。五味子茶确实好喝,甜甜淡淡一种清纯的味道。典座师说,这是鸡足山的居士采取新鲜的野生五味子酿制的。有居士问,师父去过鸡足山?典座师说,我没去过,也没来过,现在我也不知自己在哪里,你有慧根,大概是知道的。我们都偷偷地笑了。

云居山的包子是全国有名的,从配菜到调馅都非常考究,就是每一种蔬菜要出汁多少,都精确计算过。每到禅七,参禅的法师们七七四十九天全部在禅堂,从早四点到晚十二点,集体坐禅,行禅,睡广单,不再踏足院外,每天饭食就是以包子为主,所以这包子的味道,一样满浸着浓浓的禅意。

几天的丛林生活,忙碌而历历分明,也习惯了早三点半的晨起和晚七点半的晚餐,这里每天的时光是比别处长出尺许的吧?

云居山是一个十足的仙境,很少见到太阳,云雾在庭院里自来自去,忽儿满庭云雾,咫尺不见人影,忽儿又远远褪去,只剩满院新凉;有时太阳刚出,金光才发,瞬间又一山烟雨,淅淅沥沥。

寺中的白果树,为唐朝道膺禅师手植,已历千年风雨,拔地参天,其果实分有心和无心两种,前人有诗赞云:

“有实无心事最真,难将此语对旁人,只需自己亲尝嚼,始信欧峰别样春。”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又落了一地。千年之下,是谁在泼洒黄金法雨?果熟蒂落,是有心得么还是无心得?这个被誉为“天上云居”的地方,历代高僧大德辈出,禅风浩然;又浸染了文人的气质,诗文流香;虽身临其境,亦如梦幻,但我知道祖师大德的身影从未走远,云雾深处,擎山持杵,清凉如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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