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7年度第一期印度随想
 

印度随想

明鉴

2016年新春伊始,我实现多年去印度的想法,临行前,接到印度小辛提供的行程安排,发现这是个跳跃性的行旅:泰姬陵、琥珀堡、粉红之城、国家博物馆、鹿野苑、菩提伽耶、王舍城、灵鹫山、宝来坞。印度多种宗教、多层文化交融,贫富差异极大,疆域广阔,干旱酷热,南北生活贵贱悬殊,有两百多年的时间沦为西方殖民地。印度古代文明与西方工业革命相互撞击形成了千奇百怪的生活方式,几天的行程只能管中窥豹,略见一斑。最后,我还是对行程做了改动,并带了印度诗人泰戈尔的文集《吉檀迦利》匆匆上路。

回溯两千多年前,从苦行林中走出的悉达多太子,接受了牧羊女供养的乳糜,恢复了体力。而追随太子在苦行林中的五位宫中侍者,看到进食的太子,以为悉达多不再修行了,便远离了太子。在菩提树下夜睹明星证悟了的佛陀,不久便来到了鹿野苑……很难知晓两千多年前的此地是什么光景,应该是一片荒芜的田野,呦呦鹿鸣,古树参天。因为佛陀的证悟,龙天推出,光耀天地,遍传五天竺,随后跟来的憍陈如等五人也追随至此礼拜佛陀。佛陀第一次在此开坛讲法—四圣谛、八正道,佛教的第一支僧团也在此诞生。至此,我们从心底里念出“南无佛、南无佛、南无佛……”。

眼前的鹿野苑残垣断壁,从裸露出的橘红色的墙土上依稀能看到当年雕刻的缠枝花的精美图案。这里曾经住有很大一批僧团,远处双层浑圆巨大的佛塔前,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教团,在此经行绕塔,各色艳丽的服装似流动的花环。
几天后去的那烂陀与这里差不多,一样是残破的土垣断墙,绵延不断,但可以借此想象当年的恢宏。那烂陀寺曾经是世界上最大的佛教学府,小辛带来的那烂陀学者,指着高一层的断壁群,告诉我这里曾经住过的佛学院教授达一千多人。舍利佛塔的那一段保存得还相对完整。

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印度政府想重修那烂陀寺,那时天津大悲院藏有弥足珍贵的玄奘大师头骨,印度总理尼赫鲁曾向中国政府申请将头骨赠送给印度,当时有十万信众迎请的盛况,而今在印度居然找不到头骨的任何信息。尼赫鲁总理说,佛所说的法比所有的学说和教条显得更加伟大,千百年来,他的启示一直震撼着人类。那烂陀学者又带我去了下一层,在倒数第二间房告诉我,那就是大唐玄奘法师的房间,也已只剩半节墙壁了。在夕阳移动的光影里,自己不平的心静了下来。小坐片刻,思考着这个被称为民族脊梁的僧人,是以怎样艰苦卓绝的努力来到这里的?又以怎样的努力在浩如烟海的藏经中探求真理,在曲女城之会大放异彩的?坐在这半壁墙土中,腾起无限的敬仰。我们继续前行,在倒塌的半截红墙里穿梭,那位学者拉住我,指着大片黑色的熏痕说:“这是伊斯兰异教徒烧毁的,这里和鹿野苑一样都遇到过数次破坏。”诗人泰戈尔曾悲伤地写到:“破庙里的神啊!七弦琴的断弦不再弹唱赞美你的诗歌,晚钟也不再宣告礼拜你的时间,你周围的空气是寂静的。流荡的春风到你荒凉的居所,它带来了香花的消失……就是那素来供养你的香花,现在却无人来呈献了。你的礼拜者,那些漂泊的惯旅,永远在企望那还未得到的恩典。黄昏来到,灯光明灭于尘影之中,他困乏地带着饥饿的心回到这破庙里来。”

在离鹿野苑不远的瓦拉纳西,有一处看恒河的绝佳场地,那气势类似重庆的朝天门码头。夜幕降临,这里正在举办焰火表演,在很远的地方,就听到人声鼎沸,如浪潮般震耳的铃鼓声。沿岸边过去,就会看到恒河上的大小船只,多如飞蝗排满了河岸,船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翘首观望的男男女女。儿时读过鲁迅先生的《社戏》,其中叙述的场景与此相比真是不算什么了。再看那岸上、长椅上坐满了人,真叫密不透风,在后面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弧线,人头攒动,好不壮观。五位着金色衣的青年上下翻飞着铜色的壶,不时摇动铃钎喷出浓烟或火苗,并夹带有咒语,令那些看客如醉如痴。

晨曦中,我又来到前夜演出的码头。河面船只上已有点点灯火,早已有人在恒河沐浴。展眼望去,一组民俗风情的图画刚刚拉开:有的人在赤身理发,有的人在放河灯,有的人在搓奶茶,有的人在往脸上画油彩,更可见那些衣衫褴褛、鬓发徐长、胡须凌乱的老者,或闭目冥思或喃喃祷念,也有裹着头巾蓄着大胡子如古装戏般装扮奇特的乞丐……真是令人目不暇接,仿佛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神秘。也看到几位来自中国的法师快速跳上穿梭不停的游艇,去放河灯。我蹲在恒河边上,洗了把脸,感觉河水凉透全身。

在印度,随处都能看到苦行者,他们生活至简,以苦为乐,以超越尘俗、放逐自我心灵,乃至自虐的方式来修行。他们无心去修剪须发,散布在恒河边、神庙前、田野、集镇,在他们身边徜徉着温和的牛、随地倒卧的狗,身着靓丽纱丽、婀娜多姿的女郎偶尔走过:这幅如浮世绘般有着浓郁风情的画卷,让你静静地感知与解读上千年来的苦难和辉煌。

在这个大多数信仰印度教的土地上,你可看到欲爱和苦行的两端,它的体现是华丽与简朴、纵欲与禁欲。马克思归纳道:“这个宗教既是纵欲享乐的宗教,又是自我折磨的禁欲主义的宗教;既是林加(男性生殖器)崇拜的宗教,又是扎格纳特的宗教;既是舞女的宗教,又是和尚的宗教。”

到了菩提迦耶,你才能真确地感受到佛教的神圣与辉煌,仿佛世界上的佛教徒都云集于此。菩提金色大塔耸立着五色教旗漫天飘舞,各种佛教仪轨都能在此展现:经行、禅坐、讲法、磕大头、绕佛……两千多年前,佛陀在此宣说了《妙法莲花经》,在那硕大浓绿的菩提树下,在那遍洒杏黄的花海里,我们切身地感受到法的感召。沐浴在如此和谐温暖的阳光下,身心是如此地幸福―此刻,尽管在世界很多角落,还在发生着战争、灾难、纷争、欺诈,而这里最吉祥。

在印度,欲想感知一下普罗大众的生活状态,最好是乘坐一次火车。那天早晨五点多,我就被小辛叫醒,头一次钻进停在旅店门口的汽车中。大地还在沉睡之中,伴着昏暗的灯光、残破的街巷和车轮卷起的尘土垃圾,汽车在荒寒的旷野上奔驰。印度的东北部依然贫穷,路旁拐角处三五衣衫破旧的游荒者燃起篝火,抵御长夜的寒霜。间或看到奇古虬悍的枯木闪过眼前,如守望岁月的老人,又似光轮的印痕,将时光抛向无垠的远方,弹指一瞬间,那种沧桑深深地刻在年轮里。

恍惚中又想起前夜看过的泰戈尔的一段话:“白昼已尽,暮色笼罩大地,是我到河边去汲满水罐的时候了。傍晚的空气随着水流的凄音透出切望。啊!它召唤我出来走入黄昏中,孤寂的小路上杳无人迹,清风乍起,河里波光处处。我不知道是否该回家,我不知道会与谁邂逅,在那边浅滩上停泊的小船里,一个陌生人正在拨弄着他的诗琴。”在印度不知道有多少人无家可归,不知道有多少行脚者,亦不知有多少人愿意享受这种和光同尘的生活。这让我想起一位追求卓越的虔诚的禅者乔布斯,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南亚次大陆最炎热的季节,状如乞丐的他踏上印度的土地,想在那里寻访修行者,帮助他开启智慧之门,解开生命的困惑。事实上,那次旅行,乔布斯除了感受到印度底层民众的苦难生活以外,一无所获。多少年后,显赫的乔布斯当知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时,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沉吟:“记住自己随时都会死掉,是防止你陷入畏首畏尾的陷阱的最好方法……你已经一无所有了,没有理由不去追随你的心。”乔布斯的沉吟,无益于呐喊,于我们那些沉沦于小资情调的“禅”境边沿沾沾自喜者,如当头棒喝!

在朦胧的睡意中,车停了下来。车道两边的空地上睡满了人,让人觉得误入难民营,他们大多只盖个毯子,身无旁物。如早市一般宽大的厅里卖早点的、卖蔬菜水果的、卖报纸的、擦鞋的,横躺竖卧,其密度真的叫人难以落足。当小辛说“就在这等吧”,我才发现眼皮底下的铁轨―我愕然了,没有检票口,也没有候车厅,几张石桌也被沉睡者占据着,一位衣着华贵莎丽的少妇带着她的女儿静静地蹲坐在石凳上默默地等车。裹着头巾、蓄着精修过的胡子的锡克教徒,蒙着黑纱露出一双眼的伊斯兰教徒,各种混搭怪异的多元多变形形色色的人拎着大大小小的行囊穿梭在这块杂乱如噪集一样的站台上。当小辛拿着像讲演稿一样的车票,呼我上车时,我才匆忙迈进车厢,感觉比中国的老式绿皮车厢还古老。小辛和子懿,坐进了嘈杂的三等车厢,为了照顾我这个嗓子有炎症的法师,让我进了头等厢(相当软卧)。车开了很久,我得到了一壶锡罐装的热水(当然是付费的),算是特殊待遇了,我的头顶是个酣睡如雷的印度壮年人,我小睡片刻,曙光渐亮,打开图案华美的窗帘,看到田野村舍的鸟、炊烟……

又坐了几个小时的汽车,我们穿过已化为废墟的王舍城,来到了心仪已久的灵鹫山。其实,登上这座圣山只需45分钟,两旁排满了乞丐,看着他们褴褛的衣裙、哀怜垂老的眼神,令人心生大悲。禅宗发源地拈花微笑的典故出于此处,恩师净慧上人也来此朝拜过,还听他老人家讲起那里有位多少年来守候在此的一位印度老人,他不取分文笃诚地守护着这座有灵鹫振翅的禅宗宝地。在佛陀曾说法的丹墀的四周,供满了人们敬献的鲜花,我被安排挤进狭小的空间安然默坐。“现在恰是禅坐的时间,与你相对,在这宁静悠远中诵唱出生命的献词。”(泰戈尔《吉檀迦利》)
守护灵山的那位老人还记得师父,我给了他供养,他让我放在摆满了各国钱币的山石上,回赠了一块非常美丽刻有经咒的彩石。在山的后面,我朝拜了大迦叶尊者隐修的石洞,那上面爬着一个大大的壁虎。我从商贩手里买到了三眼菩提、四眼菩提的手串,那是来自这座圣山的天然果壳,虽粗糙但很质朴,我很喜欢,一直带着它。它亦如一颗禅的种子浸润着我的心田。“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付嘱摩诃迦叶……”佛陀如是说,禅灯无书,传至达磨,传至黄梅,传遍中华大地……

在加尔格达闹市区的拐角,有几幢楼房,是一处修道院。这里曾住过一位修女德雷莎,她有着高尚的品行与情操,如此众多的人从世界各地赶来缅怀这位在这块贫脊的土地上广行菩萨道、谦卑地点燃他人生命的女性。她救渡过无数的低微穷人,在医院为无数的病人擦身换药,她那瘦弱的身体聚积了多少爱的能量,去为众生担当困苦。我也很早就听闻过她感人的事迹,但是,当我站在德雷莎修女那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小小的寝室时,真是无比汗颜―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去半片云缕,她的奉献精神,使我们能看到如此清澈湛蓝的天空,她无异于降临地球的天使。

而在另一处典雅的小院开满鲜花处,安放着泰戈尔的塑像,他如中国的文曲星下凡一样,来到这个苦难的尘世。他那流诸笔端的天籁神曲,像悠荡胸怀的梵音,他的诗如珍珠般闪耀着深邃哲理光芒。他到过世界很多的地方,也三次踏上中国的土地。如今我也是飞鸟一般,走进这个开满鲜花的宁静庭院,与他共同聆听神曲的妙曼。在这个小院的深处,竟然有上海图书馆建造的一处中国古典风格的厅堂,陈列着他到中国时的照片画作,以及众多的翻译成中文的各种版本的诗集。我记录下两句他的诗:“我的人生仍有广阔的天地,其中一片赤裸和宁静……你唯有走过荒年的不毛之地,才会有满足的一刻。”在赤裸和宁静中,把握住当下一刻,或许我可以得到解脱和自在!

相比较而言,这个国家还是慵懒的。你随处都可看到打发时光的年轻人和穆然静坐的老年人,他们悠闲地抓着饼一样的面食蘸着托盘上的咖喱菜,在路边慢慢地咀嚼,我还看到一位村姑,在慢慢地嚼杨枝(刷牙),还有用烧制的陶罐喝奶茶(一次性的),孩子们还在做着那些古老的游戏,我还看到珠光宝气、披金戴银,身配鼻环、手镯、脚镯、头饰及各种图案的莎丽的女郎,轻缓而摇曳多姿地经过你的眼前。在保留着大量殖民地欧式风格的道路上,穿梭着印度风情的商贾,还有,竹笼里的眼镜蛇在吹起的乐器中,会翩翩起舞,以及许许多多的小店矗立在道路两旁,因为实在太小了,店主只能盘腿打坐。这些店主好像还没有竞争的意识,他们不羡慕邻家的富有,平和安闲地守着那份清贫,看着他们宁静而明澈的眼神,觉得他们是善于思索的人。

读报在印度随处可见,据说报业相当发达。在川流不息、热闷非常的路上,没有急于抢道的,也很少有堵塞或逆行。在如此纷杂的大街上,你居然能看到在道路中间熟睡梦乡的狗,更不用说悠然逛路的牛了。我见到坐满两排的木板凳上,端着草编的罗盘安静等待施食(舍粥)的宏大场面,那种肃穆安然如参加盛宴一般,乞食都能如此地悠闲。这种安忍又与几千年的传统有关,其中由淡定与从容散发出的禅者风范,是我们这个浮躁的社会很少能看到的。
我也无意间走过一个奢华的酒店婚礼场面,那些富商巨贾交织着璎珞、花环宝冠、莎丽、霓裳,珠光宝器,令人眩目,这些似乎只在银幕上见过。与之前看到的场面天地悬隔,确似“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作为一个禅的修行者,是应该去掉分别,而在这个贫富差异极大的国度里,僧侣们同在一榻眠,同吃一钵饭,要用怎样的心性来调柔如此巨大的差别?所以,在僧团的戒条里,床做得多大,衣做得多长,几天洗次澡,都是一视同仁地规定,决不贡高我慢,这样的奇迹只可在佛的教团实践,而在现实的生活中,谈何容易,我们只能不去分别,作如是观。

印度的雕塑起源很早,孔雀王时代是印度文化与波斯希腊文化最初交融时期,也形成了艺术史上一个高峰。阿育王为了弘扬佛法,颁布敕令,摩崖勒石,建立起最早的佛教石雕艺术。佛教的艺术形象不是直接表现的,而是以象征的手法,如狮子在印度舍城为兽中之王。而佛就是精神领域的狮子,他的训教如狮子吼,声震八方。轮子象征正法充满世界各个角落,这一杰作不仅是法轮常转,佛法广布,也宣表出阿育王对自己权威的态度,孔雀王朝阿育王石柱顶端狮子柱头这一形象还被定为印度共和国的国徽。

走进印度国家博物馆,为这里众多的艺术藏品惊叹,印度不愧为文明古国。犍陀罗时期的佛像更加完善,“佛陀立像”“佛陀的一生”,其衣纹的雕塑如中国画中的“曹衣出水”“吴带生风”般显妙,卡特拉出土的“佛陀坐像”就是完全印度化的代表作。印度是个有深厚历史,但没有文化历史记载的国家。如果不是玄奘法师的《大唐西域记》,印度的历史上会有更多的盲点。其文明线索只保留在了博物馆,而在现实生活中的印度,很难找到古国文明的印痕。

在我的案头也摆放了件“舞神湿婆”的青铜仿品,这一雕像几乎是印度艺术的象征。这件作品最突出的特点就是鲜明的动感,湿婆的头发似随着她快速的飞旋在飘舞,她的一条腿踩在侏儒身上,一条腿抬起,舞动四臂,形成美丽的造型,她的背光装饰着一圈火焰,她手中也托着一朵燃烧的火焰。看着舞神形象,总使我联想起四臂观音的造像,更延伸至中国舞剧“千手观音”那无以伦比美轮美奂的艺术形象。

我翻拍了一张印度瑜伽师的造型,她的双臂交叉,双手合十,慢慢举向天空……合掌的双手里面呈空状,似一朵含苞欲放的莲苞,此时的我也默默地合掌,举向苍穹,让花从空中绽放,绽放出古国特有的幽香,我真诚地希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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