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7年度第一期坐地参方:河北佛学院师生与德国禅修者的对话
 

坐地参方:河北佛学院师生与德国禅修者的对话

明 海 [德]本.德 等

(2016年4月27日于河北省佛学院大礼堂)

明海大和尚:自近代的太虚大师以来,中国的佛教人士就有了世界佛教的概念。中国汉传佛教向海外的传播,实际上是从太虚大师开始,太虚大师生前为推动世界佛教的发展做了很多工作。我们地球的文明进入到近代,有了相应的交通、通讯条件,全球不同信仰、不同文化的国家和地域互相之间有了更多的交流,在这种背景下出现了世界性的佛教传播。在古代,你很难说去成立一个世界性的佛教组织;宗教之间可能有交流,不同的佛教的教派也有交流,但它不是一种有组织性的,而且效率也是很低的。我们知道法显、义净、玄奘等都到印度去过,他们花的时间很长而且路途很危险,去者成百归无十,太危险了,是以生命做代价的。到了近代,在联合国那里也有登记注册的“世界佛教徒联谊会”,就是河北的法舫大师推动成立的。法舫大师是太虚大师的门人,他是遵循太虚大师的理念推动成立这个组织的。

在21世纪的今天,佛教的三大语系已经都在一个世界平台上了。在世界平台上意味着两种可能,第一种是佛教的传播可以是世界性的,第二种是人员的交流可以是世界性的。在这三大语系里面,这种世界性的传播各有因缘,比如说南传佛教的因缘,因为南传佛教的国家,像泰国、缅甸、斯里兰卡等等,它们曾是欧洲一些国家的殖民地,例如斯里兰卡、泰国、缅甸,它们都曾是英国殖民地,越南曾是法国殖民地。由于西方在东南亚的殖民活动,使得这些国家的文化,包括佛教文化,传播到了西方,引起了西方人的重视和注意。英国有个组织叫“巴利圣典学会”,就是专门翻译巴利文的经典。这个组织成立得很早,在上个世纪就成立了。那么藏传佛教呢,有它特殊的因缘,1959年西藏发生叛乱,有一些藏传佛教的人士流亡到海外,所以使得藏传佛教在西方的影响越来越大。佛教三大语系中,汉传佛教在世界性的传播交流方面最薄弱。1949年以后,汉传佛教中也有很多大陆的法师到了香港,通过香港到了美国,到了东南亚,到其他地方的也有,但是他们主要是面向华侨,虽然也有一些西方人受到影响。说起汉传佛教在海外的影响力,我们汉传佛教的出家人做得其实并不多,做得多的是日本和韩国的和尚,虽然他们不是中国大陆的出家人,但是他们同属汉传佛教,是中国大陆佛教体系里面的。他们在美国、在欧洲,传教很积极,而且还卓有成效。在美国,日本和尚教的学生,现在都有自己开门收徒,有的已经进入第二代了。这样一个背景下,你们在坐的诸位,很多是90后,你们肩负的使命是要弘扬佛法,不管你们去不去国外,都会碰到跟你们同龄的众生,他们跟以前也不一样了。社会上跟你们同时代的90后众生,他们都是有国际视野的,有国际游学经历的,所以你们要给他们弘法,起码是要有这种国际视野,如果你能掌握一门外语当然更好,如果你没有掌握这个工具,你要去接引他们可能是很困难的,这是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就是我们现在90后的出家人确实应该要发愿,你们要发愿,把汉传佛教,特别是禅、禅修,向世界范围内去传播和推广,做出我们大陆汉传佛教的出家人应该做出的贡献。所以我今天特别希望同学们一定要发愿。社会上讲要有理想,在我们佛门讲要有宏愿,其实一个人的生命,不管是在家人还是出家人,我们的生命是以“愿”来庄严的。你看地藏菩萨,他就是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愿,庄严了他,令我们对地藏菩萨产生敬仰。其实每一个出家人也是一样,因为你出了家,如果你不发和我们的信仰、和我们的身份相应的愿,那这个出家的意义就很有限。这个愿是什么呢?这个愿我觉得就是要“不忍众生苦,不忍圣教衰”,要有这种愿,有这种紧迫感。有这种愿,有这种紧迫感,平时的学习、修行才会有动力,同时才能广学,不仅学佛学,还要学世间学问,不仅学汉语,还要学外语。学好外语,掌握外语,能够有国际视野,乃至能够向国外去弘法。我衷心地希望你们要发这种广大愿。你们都很年轻,而且现在正好有时间来修学,要设定远大的目标。

我们与来自德国的本德(Bernd Groschupp)先生的友谊始于2000年。他在德国学禅是1993年。他的老师原来是天主教的神父,后来跟日本人学禅,到日本去打禅七,学了很多年,回到欧洲传播禅法,后来被天主教革除教籍。他们在法兰克福有一个禅修中心,向欧洲人传播禅法。这个“中心”每年365天的禅七活动是排满的,滚动的。据他讲,住满人是200人,200人七天七天地这么滚动,这一年下来多少人次啊!就这个“中心”就有这么多人次!我在2009年去这个地方访问过。本德的老师叫威里吉斯·雅戈尔(Willigis Jager),他创立了一个独立的传播禅修的中心,这个“中心”的成立庆典我参加了,而且也在那里主持了禅修。2014年,我又一次去访问德国,也在那里主持过禅修。这次我答应本德,明年(2017)2月份我还要再去主持,他们很希望我们大陆的和尚去教他们禅修。由于互联网、手机等现代化通讯工具的使用,人们的心越来越不安份、不宁静,你们有没有体会到,心越来越难静下来,所以能让我们的心静下来的禅修就会越来越受到人们的关注。就像说大家都感冒了,那感冒药就会走俏一样,现在人们的心都不容易静下来,最能让我们心静下来的就是禅修。所以说,从现在到未来,我相信,在世界范围内,禅修会越来越受到关注。我上次去美国回来给你们讲过,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我看到,他们也在修正念。我相信佛教的禅修会非常广泛地受到人们关注和学习。

中国有中国的国情,但是在欧美世界他们可能更加自由,整个社会自由自如地来学习、掌握禅修,运用在他们的生活工作中,这个我深信不疑。我想起二十年前,吴立民先生在柏林寺讲过不止一次:科学越昌明,佛法越兴旺。我那时候还不太理解,现在我理解了,像手机、网络这些现代工具太便利了,而且还会继续便利,那心可能就越乱,就越需要让我们心静下来的法。所以现在已经看到,吴老师讲的话开始应验。因此,今天我们请本德给大家介绍一下德国禅修的情况。我也希望你们通过这种了解,自己也能够发心、发愿,你不要说没学过,一个人的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什么不会的你都能学会。我们的老和尚也访问过他们的禅修中心,而且本德的老师在2009年还到柏林寺来,从老和尚那里得到临济宗的法脉传承。本德给我们做介绍之后,我们可以自由地交流。他是皈依的居士,他叫明甄。
让我们以掌声邀请本德先生给我们做介绍。

禅修缘起:我从哪里来,会到哪里去?

本德(李建军翻译,下同):首先,我要感谢明海方丈为我们创造了这样一个机缘,使得我今天晚上在这里可以和大家一起交流。刚才,明海大和尚和大家介绍了一些禅法在西方传播的情况,他讲得也比较多,所以下面的交流中如果有重复的地方,我请求你们的谅解。虽然我比你们年长,而且我的职业是法官,但是我希望在和你们的交流和分享中,你们不要拘谨,希望你们都轻松自如地向我提问。因为我们都是禅修的人,其实我们的心是靠得很近的,所以你们应该放开心怀。

明海大和尚:提问时不用拐弯抹角。

本德:我是在1959年出生的,这一年正是我们伟大的虚云老和尚圆寂的那一年。我在图宾根上大学时学习的是法律。我出生的地方在西德,就是在德国的西南部,当时的德国还没有统一,所以当时的德国包括联邦德国和民主德国,这就是德国统一之前的状况。

明海大和尚:对,我插一句啊,大家知道吧?德国在1945年二战以后分成东德西德,东边跟了苏联,西边跟了美国,然后中间有一堵墙,后来在1989年,这个墙给推倒了,东德西德统一了。

本德:在德国统一之前,我在西德学习的是法律,德国统一之后我来到了东德,也就是先前的民主德国去工作。自1991年以来,我就在德国的萨克森州,这是德国的一个自由州,开始做法官的工作。1993年我就开始禅修。我估计你们在座的很多可能都是在1993年之后出生的。尽管如此,我还是一个在禅修路上刚刚开始的新手,正如你们一样。
明海大和尚:谦虚。

本德:禅修越多,禅修的经验越丰富,其实就是越发认识到他只是一个刚刚开始禅修的人。

我出生的时候就接受了基督教的洗礼,我的母亲是一个天主教徒,我的父亲是一个新教教徒。我的母亲按照天主教的方式把我抚养大,也就是说我会定期地去教堂礼拜,在我的青少年时代有些基督教的仪式我也会去参加。当我上大学之后我离开了家,我就没有那么有规律地去教堂参加礼拜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一个非常虔信的人。但在我心中也慢慢地开始有一些怀疑。像我这种怀疑的人,目前在西方是越来越多。尽管如此,我仍然是一个追寻生命意义的人,我还是在不断地去寻找,我会问我自己从哪里来,我死了之后会去哪里。佛教在德国的历史并不长,当然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也有人在德国的柏林传播佛教,但是我想这可能只是个例外。情况的改变是在二战之后,那时,不仅有来自亚洲的关于佛教的书籍,还有一些佛教徒到德国、到欧洲去传播佛教。

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有个来自日本的禅师,这个人叫做山田耕耘,他到德国去传播禅修,他其实就是我的老师雅戈尔先生的老师。即使在基督教内部,包括基督教的一些修士还有神父,就是这样的一些基督教人士,他们中也有一些人和我有同样的怀疑,他们会追寻生命的意义,就是会问: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我究竟是谁?就是带着这些问题的基督教人士,他们会和山田耕耘先生修禅。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时候,山田耕耘先生最初主持的禅修就是针对基督教的修士。这个禅师是一个在东京的医院做行政工作的在家人。山田耕耘先生创立了一个三宝教团,这个三宝教团是临济宗和曹洞宗的一个综合,这个组织是一个纯粹的在家人的组织。到三宝教团去参加禅修的人,他们都是有职业的,有家庭的,也就是说他们禅修是在日常生活之余。你们可以试着去想象那样一种情形:那是和你们各位出家的人在寺院里过的生活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对他们而言,禅修就集中地体现在打坐经行,也就是静修本身。当然,他们也会有与禅师之间的交流,每天都会听开示。但是没有我们在寺院里看到的这些佛教的仪轨,也没有早晚课,这些在那里都是看不到的。那些从西方到三宝教团去学习禅修的修士和修女们呢,他们经过多年修行之后,在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又回到欧洲、回到德国传授禅修,在这些人中有一位就是威里吉斯·雅戈尔。雅戈尔先生是一位本笃会的修士,当他从日本回到德国之后,他就问他所在的修道院院长,他是否可以在修道院里开辟一个禅修的空间,和大家一起禅修。这个修道院是在维尔茨堡附近。当然,也有很多其他的人同时也回到欧洲传播禅修,不光是德国人,还包括美国人及其他国家的人,其中有一个美国人叫做琼·里克(Joan Rieck),这位女士曾经在2000年和雅戈尔先生一起来到柏林禅寺。这些从日本回到德国传播禅修的禅师,他们提供的禅修课程,引起了人们非常大的兴趣,以至于每次的课程都是满的。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今天。

每个月在德国的各个地方都会有禅七,密集的禅修的课程。因为他们禅堂的老师很多,所以很多课程几乎是平行开始的。和你们这边的情况不一样,因为你们这边只是在冬天有密集的禅修,我们那边就是一年四季不断有密集的禅修的课程。在德国,如果一个人想学禅的话,老师就会对他说,你每天至少应该坚持打坐,每年至少应该参加两次密集的禅修,而且每年至少一次你要和你的老师碰个面。我们密集禅修时的情况和你们这边差不多。我们在参加密集禅修的时候,是同吃同住,在一个地方,然后从早上5点到晚上9点坚持打坐。每天学员和老师之间都有一个单独谈话的时间,这就相当于我们的小参,但是那是在一个隔离的房间里面,也就是一个单独的小空间里来进行的。参加小参的学员都会带着问题过来,老师就设法解决或者回答他们的问题,给予他们指导。每天禅修老师会给予一次公共的开示。经常是这样子,有些人因为长期参加禅修,他自己慢慢地也会在他所生活的地方开办禅堂,也和当地的人一起共修。在德国我们的禅修大概就是这样进行的。

在德国,禅宗的传播来自不同的传统,有来自泰国的、越南的、韩国的、日本的,现在也渐渐有一些来自中国的。中国的禅在德国,人们知之甚少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中国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是处于封闭的一个状态。雅戈尔先生还有他的一些弟子们通过和柏林禅寺,和我们的明海大和尚的接触,才有了这样一个认识:原来禅宗在中国还是处在一个比较鲜活的状态。我想我们可以这样来想象佛教在进入西方的过程中所面临的挑战:当佛教最初从印度传到中国的时候遇到了挑战,中国人也迎接了这个挑战;但是现在的这个挑战呢?现在,佛教又要从中国传到欧洲、传到德国,这一步的挑战比当初中国人遇到的挑战要大。因为西方的人,他们现在并不是要寻找一个新的宗教,他们是想寻找一种真切的贴近于生命的一种精神的修炼。佛教特别是禅宗,对西方人来说是非常有吸引力的。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我们在修禅的时候,不是要先去相信什么再去修行,而恰恰是这样—我们是通过修行,首先是直接去修行,在修行的过程中,我们才有可能走向信仰。

我们现在所面临的问题是这样子的,就是说哪一些来自佛教传统的东西是我们必需的,还有哪一些在传统之外的东西也是需要加进来,以便于禅宗在德国发展的。现在有来自日本和韩国的一些法师在德国传播禅法,他们完全是穿着传统的僧服,按照传统的方式,就是将佛教完全照搬到德国去的,问题就在于:我们需要这个吗?德国人是很具有批判精神的,特别是在上个世纪,因为特殊的历史和政治环境,德国人养成了一种特别具有批判性的性格。如果有一种陌生的东西,他们在接受之前,会花很长的时间去检验它。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就是要与一个富有生命的传统联系起来,这个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比如说像中国这样一个传统,这里有丰富的禅修的经验,还有这么丰富的禅学方面的见地,这都是对于我们这些初学禅的人来说要去好好珍视的。对于已经有丰富禅修经验的这样一个传统,如果我们不去把握的话,那意味着我们在禅修的路上肯定会犯很多的错。目前德国的情况就是这样一个富有张力的局面:一方面我们在寻找一个能够适应于德国的模式来发展禅修;另外一方面,我们也非常需要和一个鲜活的传统保持密切的联系。

我们也可以从佛教的历史中获得借鉴,从而领悟佛教是如何在一个新的文化中生根的。在菩提达磨来到中国之前,中国和尚和印度人之间已经有许多的交流。佛教并不是仅仅通过经卷,也通过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来传播的。这种有关修行经验的交流,对于禅在德国的传播,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所以说,如果你们其中有一位、两位能够加入到这样一个伟大的工程探索中来的话,对我们来说,将是一个巨大的惊喜。这当然也是一个很巨大的挑战,也是一个令人极其激动的特殊的任务。我想我现在已经讲了一个大概的情况。(鼓掌)

只管打坐:不再去寻找,而是去发现

提问:在德国,人们虽然接受了禅修、坐禅。但是请问一下,他们对于佛教的教义方面了解又有多少呢?

本德:简单地说,像你们中国这样子学习佛教教义的方式,至少在本笃中心目前是没有的。可能这对于你们来说是难以置信的。禅修和佛教经论的学习在你们这边是结合在一起的,但是在我们那边却是分开的。在德国,一个禅师他不一定是一个佛教徒。

提问:既然不知道教理,但是又开始禅修,那么你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本德:禅修的目的就是要去回答这个问题“我是谁?”,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说要把我们日常生活整合进来,与我的禅修打成一片,这是我们禅修的目的。佛陀也不是首先学习了佛教的教理然后就开悟了,是在他先开悟了之后,佛教的教理才产生了。同样的事情也是在耶稣基督身上,耶稣基督并没有建立教会,是先有耶稣基督然后才有教会的。

提问:我的问题是,刚才您提到很珍视汉传佛教中禅修的见地以及经验,那么我们汉传佛教最大的特色就是对圆顿见地的学习,那么在圆顿见地之中很重要的部分就是一个“信”字,今天明尧老师讲课还提到,你信不信,大道就在眼前,信不信,佛就在眼前。在这儿其实也涉及到这样的信,那既然您刚才讲你们对信一开始只是持比较隔离态度的,那么这个矛盾怎么解决呢?

本德:我相信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信的能力,都可以去信,但现在的问题是,这究竟该是一种什么样的信。我们是相信某种在我们之外的东西呢,还是说相信一种我们本具的东西。我刚才说德国人不再相信上帝了,其实是说他们不再相信一种外在的、与他们生命脱节的东西了。但是,每一个人都具有这种信的禀赋,他们相信某种他们自己已经本具的东西。对这种与他生命不相隔的、内在本具的东西的信,在某些人身上表现得非常明显,在某些人身上表现得可能就弱一些。有些人完全不相信他们内在所具有的东西,而是仓皇失措的寻求。但是也有很多人,会听到一种内在的召唤,他们始终与这种内在的东西保持着一种联系。所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一个禅师来向他提醒,这就是你应该努力的方向。这个内在于你的源泉,你必须去发现它。这样一种信仰,大部分德国人其实都是具备的,我想这是任何人都具备的。

提问:你们在禅七活动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规矩或者戒律?假如有的话,你们对中国传统中的规矩和戒律有什么样的看法,或者说你们内心里是怎样看待这种规矩和戒律的?

本德:其实西方人对传统的佛教出家人的戒律基本上是不了解的,他们只是知道在家人的一些基本的戒律,并没有对戒律有明确而周详的认知,但是一些最最基本的规矩,比如说你该如何进一个禅堂,你在禅堂里该如何摆放你的手足,你必须止语等等,这一些还是知道的。当然我们也知道,一些戒律还是很有帮助的,特别是对我们日常生活来说,它就相当于路标一样的,让我们不至于偏离这个道路。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到这样一个程度,以致我们必须制定具体的一些戒律,以确保我们能够走在修行这条路上。

提问:因为德国是一个基督教国家,请问当来自东方的佛法进入德国以后,是否会受到政府层面或者是民间层面不了解它的一个抵触,或者说是一个排斥,因为如果涉及到弘法的话,这种抵触或者排斥可能会是阻碍。

本德:应该是没有什么阻碍的,因为战前的德国基本完全是个基督教国家,此外就是还有一些犹太教的信徒。与那些穆斯林国家很不一样的就是,在德国,政治和宗教是分离的。宗教生活完全是个人的事情,他该相信什么,他选择什么宗教完全是个人的事情。以前基本上所有的人都会接受洗礼,现在大概只有百分之二十的人。所以现在的人就像我刚才所形容的,是在寻找,他们渴望一种内心的回归。事实上是,目前在德国可供人们选择的精神资源或者宗教资源是非常多样的。我个人觉得,禅宗可能对人们的吸引力是最巨大的。而且,特别是对年轻人,还有一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禅宗的这种吸引力非常巨大。因为佛教与哲学与艺术与科学都是可以相容的。所以佛教对欧洲的科学家已经产生许多重大的影响,特别是在心理治疗这一块。其实德国人对待佛教的态度应该说是没有什么保留的,如果有所保留的话,可能就是比如表现在对待僧服的态度上。如果一定要我们穿着这种传统的僧服,不管是日本的、韩国的还是中国的,这可能都会引起一些德国民众的反感。

提问:阿弥陀佛,请问德国传统文化怎么看待出家的制度,请问你们禅修中心里面,修学很多年的有出家的想法吗?现在西方很流行心理学跟禅学相结合,请问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本德:我刚才已经提到,有很多来自日本和韩国的出家人到我们那边去传播禅法,但是呢,比如说雅戈尔先生这一系的,所有的人都是在家人。在近些年中我们依然是这样认为的,就是说我们这样子的禅修方式,还是主要针对在家人的。当然就这个问题,它的答案仍然是开放性的,我们不知道它将来如何发展。特别是在和中国的禅宗传统接触以来,我们那边也开始面临一些新的问题,我们会思考禅宗在德国的发展,它的稳定性和连续性的问题,在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必须要建立僧团。我个人意见就是,随着禅修的发展,我们还是需要僧团的。可能你们中的某些人,将来会参与这个僧团的建设。

提问:您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修禅,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多年了,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您的禅修体验吗?

明海大和尚:跟欧洲人问问题啊,这样的问题他们很喜欢。跟欧洲人讲法呢,讲你自己他们很喜欢,他们喜欢听我、我、我,我们中国人喜欢说我们、我们、我们,表示谦虚,但是“你”呢?我们中国人觉得特别可信的是刻一个公章,欧美人最可信的是个人签名。在中国如果有个老人出门,你不照顾她,你不走慢,你不扶她,她会很恼火,责怪你根本没教养。在欧洲如果你要照顾她,你走慢,她会很恼火,心里在想:“你居然把我当老人,可我还年轻呢。”文化环境不一样。

本德:在中国有很多人问我个人禅修的体验,这很有趣。在德国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是1993年开始禅修的,我想用一个类比给大家概括一下我个人对禅修的体会,这个类比是来自于西班牙画家毕加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说的是关于艺术方面的事情,但是我觉得他的这句话也可以很好地用来启示我们禅修。他对于“寻找”和“发现”这两个概念做了一个区分。他说一个艺术家不是去寻找而是去发现。当我寻找的时候呢,其实我已经被套在个人设定的一个圈圈里面,因为我要寻找的那个东西其实是我想象的一个产物。如果我只是试着去发现,就是说不带任何成见或者想象地去发现,那么情况就是另外一个样子。同样的情况其实也发生在我们的灵修中,也就是说,可能我们开始的时候是想去寻找。比如我们总是会听到一些关于开悟的说法,当我们听到“开悟”这个词的时候,我们马上就会想开悟是什么样一个情景。我们对开悟的想象就成了我们追逐的一个目标。这样的话,我们其实就陷在了我们自己制造的一个牢笼里面。精神修炼或者禅修其实就是启发我们渐渐地不再去寻找,而是做好发现的准备。我们要让那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进来。我们必须不断地加强我们的信心,练习如其所是、如其本然地观察事物。所以我也是在这样一个过程中。起初我是一个寻找者,我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寻找上面,但是这几年来我慢慢地放弃了去寻找。在这期间,我其实也有一些个人的体会,但是这个不值一提。我现在就只管打坐。其他的事情我就让它顺其自然的显现,或许它们永远不会显现。

明海大和尚:感谢本德的分享,刚才他讲的这个,就是不要向外驰求。心慈法师,你说几句感想。

心慈法师:首先呢,非常感谢本德先生能够抽出时间到我们佛学院来,跟我们的学生进行东西方禅修文化的交流,我们也是坐地参方,能够在国内就可以很真切地了解欧洲国家的禅修,了解欧洲人对禅修的认识、理解以及他们禅修的方式。这些认识呢,对于我们思考未来如何有效地建立弘法方式,还有如何构建我们现代青年僧团的国际化的弘法模式等等都会提供很好的借鉴和帮助。希望以后我们可以有更多的机会继续开展这方面的交流。非常感谢!
明海大和尚:请明尧老师说几句。

明尧老师:其实刚才我是想提个问题,因为本德谈到了如何跟传统做一个对接或者是如何保持传统的话题。目前来说,他想跟中国的禅修传统做一个交流对接。我们可以一起来面对,眼下遇到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障碍是什么?从我们中国大陆这边来看的话,中国大陆方面应该做一些什么事情才能更好地帮助或者说加快这种沟通?我想知道这一点。我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也是想激发在座的各位法师,使更多人产生承担精神,把大陆的禅法更好地发扬光大,传到欧洲去。

本德:从根本上来讲,我们其实可以回到刚才我举的那个毕加索的例子。它就是给我们的一个启示。当然,我们也会研究许多伟大禅师的历史、佛教的历史,这些我们都会去研究。但是禅宗要在欧洲生根发展,其实最为根本的还是靠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经卷当然也可以传播佛教,但是人与人之间的这种交流带来得更多,也许一个简单的姿势、一个动作或者只是你的一个表情,它能够传递的信息可能胜过千言万语。我们在相互的交流禅修经验的过程中其实也可以相互的批判,这样也许结果会更丰富。我觉得最大的问题在于如何将禅修的经验融入进日常生活中,这个是最难的。当我到中国来的时候,发现了“生活禅”,就是由净慧法师提出的“生活禅”这个理念。如何把禅的精神落实到生活中,可能对于禅在西方的发展来说是最重要的。所以说关于生活禅方面的一些重要的书籍,应该翻译过来。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藉着这些文本更好地向你们学习。当然,我们也学习如何面对文本。

用愿把我们的生命调动起来

明海大和尚:Good。非常感谢本德今天晚上给我们做了一个很真诚的分享和交流。开头的时候我也讲过了,希望大家能够发大愿,能够担当起在一个世界范围内,传播汉传佛教的这样一个宏愿,传播禅宗、净土宗,或者别的宗派都好。像汉传佛教讲天台宗、华严宗,那欧美世界知道的人更少,为什么呢?因为它依赖于很多文献,而这些文献都很少有翻译成欧洲文字的,所以希望大家要发愿,以这个愿来庄严我们的生命,以愿来摄心。你的心有时候很乱,东想西想,自己不信自己,怀疑自己,这个心经常在苦恼中,但是一旦有一个愿,有一个愿把你的所有的精神能量都调动起来了,这颗心就不一样了。我觉得发愿很重要,很重要。本德先生刚才讲的,我们老和尚提出的生活禅,就是怎么样让我们的生活,让我们的生命成为法的受用者。这个愿当然是法里面很重要的一环,让我们的生活让我们的生命就成为法本身,我觉得这就是生活禅最核心的东西,可以说它超越宗派。你修行任何一个宗派法门,你都必须是要这样,这个就是释迦牟尼佛讲法的本怀。我们也很有幸和本德在这里交流,他是来参加老和尚示寂三周年的纪念活动的,然后又在这里停留了这么长时间。刚才教务长讲了,“坐地参方”,送上门来给我们介绍这些情况,开拓我们的视野。这些信息是非常宝贵的。让我们再一次用掌声感谢他!

本德:我很感谢你们这么有兴趣地来听我的分享,也为这样异常生动的讨论感到欢喜;我也希望你们中将来有些人能够在国际上去分享你们的禅修的经验。当然,我也由衷地欢迎你们到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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