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7年度第一期修鞋匠
 

修鞋匠

郭明殊

明天“小雪”。今天一早,天色便阴沉沉、冷飕飕的,雨中夹杂着雪,打得脸生疼。无边落叶,湿湿地粘了一地。我提醒女儿,今天打扫操场,难度会大一些,要做好心理准备。女儿说,没关系,她保证加快速度,不会耽误上课。

媒体把寒潮渲染得太严酷,如此一来,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度。送了女儿便赶去学堂。世纪花园门前常堵车,但是,今天人明显地少了很多。

东岗路南有个修鞋匠,夫妻两个。今天只有女人在。她坐在一个马扎上,搂着一件旧了的黑外套,可能是在修拉链。我穿过马路,走近她,问,“大姐,修鞋吗?”她说,“修。”一口四川音。

天太冷了。她的小摊上除了一辆已拆卸了一半的自行车、几支打气筒,还有一个配钥匙的柜子,再无余物。她在风中冻得直哆嗦,几根枯发直立着,使她愈加显得单薄又脆弱。

这时,她的男人来了。先是推来一个水泥墩,继而是一把破伞。他撑起伞来,架到了我的身边,低低的,风被挡在了外面,一下子暖和了好多。男人单掌竖起,冲着女人一弯腰,“阿弥陀佛。我来晚了。”

女人没说话。一双大眼睛,闪着温和的光。她放下手中的活儿,转而要给我修鞋子了。她纫好了线,但是,机子不动。男人让她起来,这时,我才听出来男人的话中有好大的气,“你勤快,但是,勤快能挣得来钱吗?总怕我不做活,你说,哪个活不得要我做?现在不是光勤快就能挣得来钱了,要靠智慧。”因为天太冷了,女人的裤子穿薄了,要回家加一件衣服,说一会儿给他送饭来。男人摆手让她回去,“你放心,我不挣出今天的饭钱不回家。”

女人一走,男人便开始诉苦似地跟我说话。天太冷,又下着雪,一大早女人便催着他出摊。男人对此颇为不满。他说,他会修自行车,会修鞋,还会配钥匙。有的活儿,需要大场地。有的活儿,在家里就能干得了,即便不出摊,他也不会闲着。男人捡了条破棉絮,让我踩到上边,这样脚不冷。我告诉他我不冷。他便将棉絮缠到了腰间,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这天儿太冷,如果冻感冒了,一次就得花个大几十一百来块,你说够本儿不?”这时,来了一个骑车的人,问能修自行车不,我赶紧招呼,“能的。”修车的男人摆了摆手,“不干了不干了,天太冷,明天再来吧。”骑车的人走了,他开始跟我讲他发现的真理,“我发现,我一天不歇,到头也是挣那点儿钱。我歇上一天半天儿,也是挣那点儿钱。所以,我得学会休息。”我知道,他对媳妇的气又来了。“今天,我是被强迫出摊的,给你修了鞋我就回去。回去也不闲着。”男人的手极粗糙,像老树皮一般。手心全是黑泥,而且,深深地浸在了皮肤里。他的话没有停过,间或我才能插上一句,“老话说,人勤地不懒,还是勤快些好。等孩子大些,日子就会好过的。”男人有些悲观,“好过?等下辈子吧!”

这一对夫妻有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男人说女人勤快,心眼还特别好。有一次去人家里配钥匙,去了好几趟才配好。她觉得给人添了麻烦,最后一分钱没收。“你是好心,可你吃啥!你多少总得收点吧?我有原则,该收钱就得收,该收多少就收多少。上次来了一个人修自行车,我要15,他非得给20。多出来的我不要。”

男人又换了话题。他说,现在有的人大学毕业没工作,那不是没工作,那是不想工作。好活找不着,苦活累活不愿干。大钱挣不着,小钱不愿挣。“盲人还能按摩挣钱哩,你一健全人咋就养活不了自己哩?”

最近,我走路多。左脚鞋头的线开了。修了一只,我请修鞋的男人再修一下另一只。男人有些疑惑,我笑说,“防患于未然吧。”

我的鞋子修好了。雪还在下。

20年前,我曾写过一篇文章,主人公也是一个修鞋匠。他带着女儿在我们学校的大门口修鞋。我忘了他们的样子,只记得那父亲也是这样的手艺,这样的爱说,这样的不易。

20年过去了,穿鞋的人一样得多,但是,修鞋的人少了,去修鞋的人也少了……

昨天,供职的单位举办“第三届河北儒学论坛”,遇到了中国人民大学的博士生导师韩星老师。他的文章我常读,充满着智慧与仁爱的光。就在写这篇文章时,恰收到老师发来的一段话:

“事无大小,都是要事。人无贵贱,皆是仁人。”

哪件不是要事?哪个不是仁人?这一思量,刹那间,竟泪水充盈。

我想,鞋子合脚能走长路,干大事;鞋子不合脚,千里之行便要流于空谈。由此来看,鞋子是小事,也是大事。鞋子旧了、坏了,该修还要修。因为,这关乎我们脚下的路,也关乎这么一群人的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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