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7年度第一期“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六祖坛经》名句赏析之一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六祖坛经》名句赏析之一记

净因

“女排精神”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具有特殊的含义。记得我在上高中时,学校停课、工厂停工,整个国家似乎都停滞下来,全国人民守在黑白电视机和收音机前,1981年的此时,第三届女排世界杯的决赛正在进行,中国队对阵东道主日本队。在主场球迷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一个叫郎平的北京女孩扣下了世界冠军,中国女排3:2艰难获胜。此后中国女子排球队在世界杯、世界锦标赛和奥运会上5次蝉联世界冠军,成为世界排球史上第一支连续5次夺冠的队伍。郎平曾在自传《激情岁月》中写出了我们那代人的共同心声:“打球已经完全不是我们自己个人的事情、个人的行为,而是国家大事,我自己都不属于自己。女排是一面旗帜。女排的气势,振兴了一个时代,她是80年代的象征。”

此后,我一直留意中国女排的战绩,差强人意,到2013年时,国际排联公布的世界排名,中国仅列第五位。伦敦奥运会未能跻身四强,令国人扼腕叹息。2016年里约奥运会5场小组赛阶段,中国女排战绩仅为两胜三负,其中2:3负于荷兰女排,0:3负于塞尔维亚女排,1:3负于美国女排,一度使人们不敢再看好这支有着光荣传统的队伍。但进入淘汰赛阶段,中国女排却像换了一支队伍,先是在八强战中以3:2顽强逆转东道主巴西女排,随后又在四强战中以3:1战胜荷兰女排,最后决赛中面对塞尔维亚女排的强有力挑战,中国女排在先输一局的情况下加强发球和拦网,连扳三局,3:1逆转获胜,继1984年洛杉矶和2004年雅典折桂之后,时隔十二年第三次夺得奥运会冠军。

为何同一支队伍在同一届奥运会的小组赛与淘汰赛阶段判若两队—面对奥运冠军金牌的“诱惑”,很难叫人不动心!同样,对禅修者而言,六祖衣钵的“诱惑力”,一点也不亚于奥运冠军金牌的“魔力”,无数禅门弟子为之而心动。正因为如此,当五祖弘忍大师将衣钵传给一个目不识丁的打柴人—慧能时,令人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引人“心动”而奋起争夺。弘忍大师深知,他这种有违常规的做法令慧能处于“命如悬丝”的境地,不得不连夜护送他离开黄梅。

在慧能南下逃难过程中,多次遭人追逐,争夺衣钵,受尽磨难,不得不在四会、怀集一带避难于猎人之中长达十五年之久,最后来到广州法性寺,听印宗法师讲《涅槃经》。休息期间,大家在庭院中看到“风吹幡动”,一位僧人说,“是风动”,另一位僧人却认定“是幡动”。正在两人争论不已之时,慧能也许回忆起衣钵之争给他带来的无尽考验,触景生情地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他出语惊人,令在场者对这位猎人打扮的人刮目相看,印宗法师也恭请慧能登台说法。[1]

风幡之动的禅宗公案,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不少人在讲到“主观唯心主义”时就曾依此举例,以所谓的“主观唯心主义”去评判慧能的“仁者心动”。若以佛家的缘起法来分析,我们可以得出不同的结论。法不孤起,生必有因。佛教的缘起法告诉我们,每一件事物的产生,都是由种种条件按一定的规律组合而成。譬如说,在我们认识事物的过程中,至少需要根、境、识三个条件,三者相触时,才能认识一件事物,三者缺一不可。在以上典故中,风和幡是外境,是认识事物不可缺少的条件,但是,如果没有心的参与,我们就不可能感知风和幡的存在,更不用说判断它们是否动了。所以六祖慧能才纠正寺僧的不足,指出“心动”才是认识事物的关键要素。鉴于此,六祖慧能所讲的“心动”,并没有否定风和幡在动这一事实,他只是强调在了知宇宙万物时,心的参与,对我们感知世界起着关键性的作用。

六祖慧能强调的重点是:以何种心态去对待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物,对一个人苦与乐的感受起决定性的作用。当根、境、识三者相触后,人们便会不自觉地对自己所认识的事物进行判断,产生三种不同的感受:喜欢、不喜欢或舍受。一般人“心随境转”,认为身外烦恼的人和事(外境),才是让自己受苦的根本,而且误以为自己受苦的感觉也是真实的,自己的心因而很容易受到所处环境的影响。所处的环境改变,心态也随之而变,由此而影响个人的情绪。这是六祖慧能所讲的“心动”之本意。佛教通常把“称、讥、毁、誉、利、衰、苦、乐”称为八风,因为在现实生活里,人若遇到其中任何一种“风”,都能让人“心动”,并直接影响人们的情绪。譬如说,据不完全统计,近十年来,中国被双规的官员过万,其犯罪的根源大多因经受不住名、利、色等身外之物(如同风、幡)的诱惑而身陷囹圄。对修道者而言,若经受不住圣果的诱惑而心动,也同样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无恼指鬘皈佛因缘故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无恼指鬘皈佛因缘故事,出自《贤愚经·无恼指鬘品》[2],绘于敦煌莫高窟第98窟北壁屏风和第146窟北壁屏风画中。无恼指鬘生于舍卫国波斯匿王辅相家中,其母怀孕后性情大变,变得柔顺和气,快乐自在,相师依此瑞相给孩子起名“无恼”。

无恼长大后,力大无比,一人能抵上千人,跑起来如同飞奔的骏马。辅相为了使无恼掌握更多的本领,带无恼拜舍卫国最博学多闻的婆罗门为师。无恼勤奋好学,十分用功,没过多久,便精通了全部的道术学问,得到了婆罗门的喜爱和同门弟子的崇拜尊敬。

婆罗门的妻子对相貌英俊、才华超人的无恼生起爱慕之情,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向无恼倾诉,常常独自叹息。有一天,婆罗门外出做法事,其妻心中无比欢喜,对无恼暗送秋波,企图色诱无恼。无恼因拒绝师母色诱而招来横祸。婆罗门回家后,其妻诬陷无恼羞辱调戏了她,婆罗门信以为真,但迫于辅相家族势力,不敢贸然行事。不久便想出了一个阴险毒辣的计谋。

有一天,婆罗门对无恼说:“你聪明伶俐,我传你一秘法,如果你能做到,就能直接升入梵天。”无恼问师父是什么秘法,师父说:“如果你在七天之内,杀死一千人,取每人手指一节,用所取的手指编成花鬘,戴在头上,即刻升到天界成为梵天王。”面对成为梵天王的诱惑,无恼心动了,提刀出门,见人就杀,每杀一人便取其手指一节,全城的人皆处于惊慌之中,无人敢在外面行走,到了第七天,无恼已杀了999个人了,还差一人。

无恼的母亲痛恨儿子失去了人性,前来劝阻他的恶行。此时的无恼正为缺一人的手指而苦恼,见一妇人走来,欣喜若狂,提刀便砍向亲生母亲。眼看无恼便要犯下杀母的忤逆大罪,佛陀应时出现,化作比丘身,向无恼走来。无恼立即放弃了杀母之念,去追杀比丘。可是,无恼使出所有的力量,都无法追上佛陀,便怒吼道:“比丘小住!”佛陀微笑说:“我常自住,但汝不住。”无恼闻言大悟,出家学道,取法名“无恼指鬘”,最后证阿罗汉果。

佛陀点化无恼指鬘的方法其实很简单,面对身外名、利的诱惑,大多数世人与无恼指鬘一样,在不知不觉间迷失自我而“心动”。同样,对运动员来说,面对奥运冠军金牌,焉能不动心?!对金牌而动心,是人之常情,但这使人无法专心于比赛,徒增精神上的压力,甚至输掉比赛。久经沙场的女排总教练郎平深知此理,赛前一再做运动员的思想工作,希望大家用平常心来对待比赛,即争夺奥运冠军之路本来就艰难,这是最平常不过的道理。所以郎平要求运动员不要想比赛结果,而是专注于每一场球赛,一场一场拼博,好的结果自然随之而来。女排总教练郎平的话,是中国女排夺得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排冠军的重要原因之一,值得我们沉思。

同样,对社会大众而言,身外之财富、美名让人动心。对修行者而言,无论外界的诱惑有多么大,心不为所动,六祖慧能以“无念”来描述这种境界:“于诸境上心不染,曰无念。于自念上常离诸境,不于境上生心。”这才是“仁者心不动”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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