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6年度第六期《宝岛问禅记》撷英(两篇)
 

《宝岛问禅记》撷英(两篇)

马明博

一、正法眼藏

众人紧紧跟随着海和尚、基和尚,走进世界宗教博物馆。

踏进世界宗教博物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百千法门、同归方寸”这句禅宗偈语以及一道潺潺流水的水幕墙。这道水幕墙,名“净心水幕”,来访者可将手置于水流中,洁净身心,洗去那些阻碍我们转化新生的杂垢宿罪,然后踏进“朝圣步道”。

朝圣步道,总长度约63米,脚下是粗糙与光滑相间的石块,黑不见底的步道,能让心灵和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屋顶上投射下来的点点亮光,照在步道旁灰色的方柱上,变成一行行文字:心是什么?世界上真的有神吗?知觉是什么?现在,我又是谁?为什么有记忆存在?……

朝圣步道的尽头,是一面热感应墙,来访者可在墙上留下深蓝色的掌痕手印。随着温度渐渐褪去,手印也将慢慢地消褪。在远古洞穴中,张开的手形,可能是最早表现尊敬的手势符号。在各种宗教仪式中,手扮演着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祈祷祝愿、治愈施予、触身赐福等。

在世界宗教博物馆时雨斋简单午餐后,一位姓吴的女士引领我们继续参观。

吴女士说:“世界宗教博物馆有很多密码,比如门口的朝圣步道,越往前走,粗糙的地面越来越少,光滑的地面越来越多。粗糙象征着朝圣的困难,光滑代表了获得的喜悦。随着脚步不断向前,心灵中的喜悦也就越来越多。”

博物馆的金色大厅,是全馆的核心,大厅顶上垂下来一个硕大的貌似眼睛的圆球,蓝色球面上星光闪烁并时有流星划过。“仰面朝天,张开双眼,打开心门,在这里能感受宇宙的广袤和灵魂之窗―眼睛的力量。”吴女士说。

金色大厅中央有两根镶嵌着金色马赛克的大柱,其上以十四种语言写着“爱是我们共同的真理、和平是我们永恒的渴求”这两句话,是心道法师创建世界宗教博物馆的初衷。宗教关怀人心。在世界宗教博物馆里,这种理念随处可感可知。博物馆的生命之旅厅,人的一生被分为初生、成长、壮年、老年、死亡及死后世界五个阶段。

“出生,是生命中充满希望及可能性的时刻,可以从宗教中获得爱与祝福。宗教也会引导及鼓励成长期的年轻人在爱中成长,并探索生命的意义。中年时期的人们,对于信仰和自己的思想有了较为完备的观念,对父母、子女及社会群体付出源源不断的关爱,透过宗教的经验,会帮助中年人深入了解生命的责任。当我们年老时,会从子女、社会及信仰处寻求尊敬、尊严与归属之地。不同的信仰对于死亡有不同的处理方式,但都相信有生命的延续。如何让生命得到安顿?如何才能找到生命更深的意义?就像一个圆圈回到起点,死亡与来世也是另一个充满希望的阶段。”吴女士站在一旁轻柔地说。

博物馆中有多个圆球,除了金色大厅的“眼睛”,还有直径八米、一百八十度球型影像投射的“华严世界”。

佛教《华严经》中说‘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表达了各个宗教共同的智慧与本质。”走进华严世界,半躺在椅子上,仰望阐释宇宙共生连结犹如万花筒的多媒体影片,能体会不同宗教共有的宏大与庄严。

在展示大厅中央,荟萃了诸多宗教(佛教、基督教、道教、伊斯兰教、印度教、犹太教、神道教、锡克教、埃及和玛雅及台湾人的信仰)著名殿堂的模型,其中有叙利亚伊斯兰教圣殿圣石庙模型、欧洲最古老的犹太教会堂模型、山西省五台山佛光寺大殿模型、印度锡克教圣地金庙模型、日本神社代表伊势神宫模型、俄罗斯莫斯科圣母升天大教堂模型、印尼中爪哇省的婆罗浮屠模型、法国夏特大教堂模型、印度教的湿婆神庙等。

之后,参观“灵修学习区”。灵修,意味着深奥而专注地思考。广义来说,佛教禅坐、基督教祈祷、印度教瑜伽、伊斯兰教礼拜、道教太极拳等,都是灵修的方式。

在“生命觉醒区”的墙上,投影仪放映的影片,记录着世界各地不同信仰的精神领袖表述生命中最可贵的神圣时刻,或在困难中破茧而出的深刻体验。其中,有位禅者说:“无论你在哪里,信奉什么宗教,有什么理念、传统或种族背景,大家都渴望体验幸福。这种幸福,我觉得并非藉由外力可得,而是我们需要让自己的生命有意义,进而享受这个福祉。除此之外,别人是无法给予我们幸福的。获得幸福之道,在于培养慈悲的心灵。”

走过“哲人之道”,在这个狭长通道的两侧,荟萃了不同信仰的人对生命的沉思。罗伯·德曼博士说:“我是个‘探索者’。发生那次的意外―失去了一只眼睛,让我惊觉生命可轻易消逝于一瞬间,就像失去那只眼睛一样。如果就这般死去,那么在这未经反省的生命里走过一遭的意义何在?又有何用?是以,我决定将理想与存在结合为一。”泰戈尔说:“谢谢火焰给你光明,但是不要忘了那执灯的人,是他坚忍的站在黑暗当中呢。”华兹华斯说:“为了找你,我到处游荡,穿过树林和草场:你仍是一个憧憬,一种爱恋,引人悬念,却无法看见。”《犹太法典》中的一句话:“人有三个名字:一是出生时父母亲所命之名,二是交游期间朋友所取的昵称,三是个人生命终了时所得的名声。”饶节的《眠石》:“静中与世不相关,草木无情亦自闲。挽石枕头眠落叶,更无魂梦到人间。”……

在“禅示天地”区,墙壁上凸立的一只眼睛,象征佛陀的眼睛。走近些,你出现在佛的眼睛里。佛说“正法眼藏”。在佛的眼睛里,藏着什么样的奥秘?无他,每个人都是未来佛,只看你肯不肯担当!

在“心回原点”区,明尧居士坐到蒲团上,体验“一分钟的禅”。旁边有声音提示:“现在,请合掌,闭上眼睛,放松—深呼吸,宁静下来,宁静下来,宁静下来—让我们的心,回到原点。”在体验“一分钟的禅”时,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倾听!安静地听,不作意地听,只管按照提示去做。

吴女士引领我们往楼上走时,从楼上下来一群孩子。海和尚、基和尚微笑着示意大家站在楼梯一侧,让孩子们先行。

世界宗教博物馆创办人心道法师,也是台湾地区灵鹫山教团的开山者。他祖籍云南,1948年生于缅甸腊戌省的一个偏僻的山村。4岁时,他失去双亲,于战火中成长。13岁时,他来到台湾,接受教育,之后进入社会,历经多种工作的洗礼。25岁时,他于佛光山星云长老座下剃度出家,承继临济法脉。之后,到宜兰墓地行头陀行,体悟禅宗“般若空性”的不二法门。其后,开始弘法利生的志业,创办灵鹫山无生道场。

灵鹫山教团成立后,心道法师提出“生活即福田,工作即修行”的理念,教导信众“修行即是观心”,要以“般若”的精神在日常生活中照见自己澄净的本心,学会放下,获得心灵的宁静与满足。拥有一个平静安定的生命,是现代人内心最深切的期待,因此,心道法师提出“093九分禅”,即“每天让自己的心灵归零,每次9分钟,一天做3次”的禅修,帮助忙碌的现代人回归平静、充实、快乐的心境。

海和尚说:“心道法师注重实修,他每个季度闭关21天,每四年闭关一年。禅修者都应该注重实修,实修就是行佛。”

二、禅是一罐糖

禅友江红浏览我宝岛问禅期间拍摄的照片。她指着一张优人神鼓的照片问:“这个人的右脚为什么踩着左脚的大脚趾?”江红的提问,让我想到在优人神鼓山中剧场度过的那个下午。我告诉她,这是“苏菲旋舞”前的准备动作。那天,刘若瑀说:“这个动作,是学习者对传递真理的老师表示恭敬与臣服的。”

离开世界宗教博物馆,前往优人神鼓山中剧场。在路上,游教授说:“2003年的一天,在听罢一场佛学演讲后,我去看优人神鼓表演的《金刚心》。那一刻,真的很震撼!因为舞台上出现的,不是舞者,是禅者!震耳的鼓声,暴起的大喝,让我想到净慧长老赠送的那只香板上的话:‘三尺棒头开正眼,一声喝下歇狂心。’我意识到,优人神鼓的本质是禅鼓。我们现在就去寻访刘若瑀的优剧团,去倾听优人的鼓声。”

驶出台北市区,车过淡水河,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开阔起来。方才在城市的楼群间,没注意到天是阴沉的。现在,看清楚了。

优人神鼓的山上剧场,位于台北近郊木栅老泉山上。行至半山腰,柏油路断了。依次下车,大家脚踩着铺满碎石的山路,徒步上山。

游教授说:“这段上山的路本来政府要修的,但刘若瑀不同意。她坚持要留下这样一段山路,让来山上剧场看演出的人,先在这条路上学习照顾脚下,学会照顾自己的心。”

途中,一声声悠长的钟鸣,不时随风传来。山路两侧,出现了丛丛芦苇、高大的槟榔树、大片不知名的蕨类植物。偶尔还能看到一两茎芭蕉,路上还遇到两三竿淘气的竹枝,它们像孩子一样横向路中央。

绕过几道弯,远远望去,刘若瑀笑吟吟地站在山中剧场入口处的树下。

30年前,刘若瑀是一位才华洋溢的年轻女子;她是兰陵剧坊的当家花旦、台湾戏剧界的首席名优,荣获台湾金钟奖的“最佳儿童节目主持人”。有一天,她抛下这些身份,在皮箱里装了六双高跟鞋,远渡重洋,到美国去学戏剧。在加州大学,她遇见了波兰戏剧大师葛托夫斯基这位老先生,也是著名导演李安的偶像。

表演本身,如果以开发生命内在的品质为目的,则是修行与艺术的结合。所以,“大师要我抛去身上的表演性,激发出人动物性的一面。同样一个摔,寻常的训练都得准备一个垫子,我们训练时则完全不用。一只狮子如果要跳跃,哪里会想要做一些准备呀,就是跳嘛。”

回到台湾,她创立自己的剧团。1993年,她与黄志群合创“优人神鼓”,把一群小伙、姑娘带出台北市,来到木栅老泉山。他们背着水与食物,弃车步行而上。她领着大家满山遍野地跑,在山里唱,在山里喊,在山里打拳,在山里禅坐,在山里击鼓。台北这个花花世界对年轻人诱惑很多,而优人神鼓剧团的年轻人则十几年如一日地在山上训练,因为刘若瑀重视“对生命的淬炼胜过表演欲”。

除了例行的训练,刘若瑀还带领团员“走台湾”,行脚各地,锻炼体力。白天行脚,晚上演出。有一次,他们在高雄露天表演《听海之心》时,突遇狂风骤雨。他们以山为幕,和着雷电击鼓,二千多名观众冒雨观看,竟无一人提前离场。回忆这段经历,刘若瑀说:“当时的闪电和雷声简直就是我们的布景了,这种体验是室内演出永远也体会不到的。”

2008年,因“优人神鼓”实践道艺合一、东西文化交融、长期向下扎根、传承表演艺术,影响深远,刘若瑀获得台湾地区“表演艺术家”最高奖。

在山中剧场的训练场,我们每人分得一杯热茶。山间又黑又大的蚊子,一看来的人多,便飞过来凑热闹,给大家分发“红包”。我收了两个,奇痒无比,只好跟宏诚尼师讨来白花油,凡是身体暴露部分,都涂抹了一遍。

刘若瑀说:“优人是古老的表演者,神是自己的宁静,在自己的宁静中击鼓,就是优人神鼓。”

为了学习安静地行走,优人神鼓去了一趟印度。在那里,黄志群遇到了一位云游僧。僧人问:“你坐过禅吗?”“坐过。”“坐禅给你带来了什么?”“身心舒畅。”云游僧笑着指了指路边小商店货架上的糖罐,“禅就是那罐糖。可惜你只看到了罐子,还没有吃到里面的糖。”

这句话,让黄志群一下子呆住了。他把剧团交给刘若瑀打理,自己跟着云游僧走了。他们走到了菩提伽耶,一起在菩提树下打坐。

一天清晨,云游僧问他:“你听到树上的鸟儿在歌唱吗?”

“没听到。”

“那是因为你的脑子太忙了。你不是在担心未来,就是在烦恼过去,从来没有真正地活在当下。所以你听不到!如果一个人活在觉照中,他在安静中,会同时听到许多声音,其中包括鸟叫。”

黄志群又呆住了。

后来,云游僧走了。黄志群在印度又过了数月。每天,他在菩提树下禅坐,饿了,就起身去乞食,他提醒自己要“活在当下”,吃饭时提醒,走路时提醒,坐禅时也提醒……半年后,从印度回到台北,人瘦了十来斤,两眼却炯炯有神。

“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像孩子一样的单纯,他每个时刻都在内观自己,好像一直处在禅定中,就像一个猎人、一个战士。”

重新开始练习打鼓的时候,他对刘若瑀说:“先学打坐,再学打鼓吧!”

刘若瑀和团员们一起跟随黄志群在山间打坐,一坐半天。许多人想来学打鼓,然而他们无法适应山中的安静,又纷纷走了。能够留下来的,便和黄志群、刘若瑀一起打坐、打鼓、打拳。

他们在山间过了25年。其中,有17年没有电。没电也好,因为与城市生活拉开了距离,山还保持着当初那个样子。

优人神鼓为来访者演出了两段禅鼓。

密集的鼓声落在心头,却是空空荡荡的。《心经》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悠长的铜鼓、骤雨初落的大鼓,应该“亦复如是”吧。然而,在这鼓声里,既有流水声,又有风声,以及心跳乃至世间的一切声音。当群鼓暂歇后,那份寂静,则是禅的寂静。

随后,刘若瑀邀请来访者与优人神鼓的团员一起“苏菲旋舞”。“苏菲旋舞是一种灵性训练方式。古代的苏菲主义者鲁米,曾经连续旋转了三天三夜,最终开启了他的灵性。旋舞的要领是,眼睛需要一个实体,请伸出你的左手,旋转时只关注掌心,不要观看掌心外面的世界。当你能够熟练地旋舞之后,内心有了关注点,便不需要再伸手。旋舞,就是把自己丢进一个全然的未知。把自我丢出去。旋舞前,右脚趾踩着左脚趾,表示学生对真理的臣服。双手交叉叠于胸前,深鞠一躬,是对以前的自我进行告别。旋转时不要怕,最可怕的事,无非就是摔倒在地。如果摔倒了,也不要怕,请腹部着地,静静地卧着。这样你不会呕吐,也不会影响你吃晚餐,过一会儿就好了。”

刘若瑀邀请来访者参与。利生法师、持顺法师、游教授、明尧居士、虞彬居士、导游肖红纷纷站起来。

旋舞结束后,海和尚说:“今天,在这里,在鼓声中,感觉到佛光普照。在鼓声的引领下,心门顿然洞开。为什么说鼓声近禅呢?因为优人的演出,实际上是引领观众来修炼自己的这颗心。优人用鼓声表达当下对心灵的观照,并且不断地加深这个观照。因为有了观照的力量,击鼓也成为禅。在生活中,面对每一个细节,如果都能保持心的观照,在每个当下,我们都可以与万物沟通,达到不二的融合。旋舞时,心住于一处,不被旋转所动,眼睛不为视觉所扰,当下的一切,都成为心的幻化。优人的鼓声,是我们今天得到的最好的招待。”(选自《宝岛问禅记》,马明博著,中国摄影出版社2015年4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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