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6年度第六期禅宗与中国文化
 

禅宗与中国文化

(2016年7月24日讲于正定)

明海

黑色幽默

昨天晚上在柏林禅寺有一个非常好的茶会,末后恒实长老给我们做了开示,我听了很震撼。他讲了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是讲他在美国加州有一个信徒,这个信徒在一个中学里教书教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前他班上的学生,有完整家庭的所占比例是80%,三十多年后的现在的比例是多少呢?40%。第二个故事呢,有点黑色幽默。长老曾在南非首都开普敦参加一个世界宗教代表大会,他发表了讲话,弘扬中国的传统文化,其中讲到中国孝道。(他们把中国传统的二十四孝的故事翻译成英文。)长老在会上介绍完了以后,有一个南非的官员,是个女士,过来跟他说:这个二十四孝图很好啊,可以复印吗?长老说:可以啊,你要多少份?她说:我要三十万份。因为这个官员负责的工作,是照顾三十万因艾滋病而失去父母的孤儿。你们听懂她的这个黑色幽默了吗?―你讲孝要有父母啊,我这边有三十万的小孩子他们都没有父母。―我当时听了很震撼。当然这三十万孩子的父母是因为艾滋病去世,但是由于生物技术,由于基因工程,由于同性恋等等原因,我想在我们这个地球上,可能人啊,就分成两类:一类人是有父母的,一类人是没有父母的。这确实引起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反省,来观察孝道对我们的重要性。所以我们现在要好好地修行孝道啊,希望我们不要成为没有父母的那一类人。

佛教的形态

我们来到临济祖庭这样一个禅宗临济宗的发源地,和祖师、和历史上传承了一千多年的禅宗的法脉,发生一种连接,通过到这个实地,来感知来连接。我们有生物生命、血缘生命,所以我们来修行孝道;我们有父母,父母有父母,有祖先,所以我们有我们的血统,民族的血统。但是我们在精神的传承上,我们的文化也有它的血缘,也有它的血脉,就是也有它的来处。当然,构成我们中国人文化的血脉传承是很多的,禅宗的临济宗就是我们文化的血脉传承之一。我们是非常有必要去跟这种文化的血脉传承,跟它去发生连接,去感知它的,这会令我们充电。我们是一棵大树上的树枝,而不是一棵从树上扯下来的,扔在地上的树枝;我们是一片长在一棵树上的树叶,而不是一片在风中没有根的树叶;我们是大海里的一滴水,这个大海就是我们文化的血脉,而不是牛踩在地上的脚印里面的水;我们是一座大山里面的一颗小石头,而不是随便被吹到哪里到处飘扬的尘土或者小石子。所以说我们跟我们的文化传承发生连接,这对我们的内心是很重要的。今天我就简单讲讲 “禅宗与中国文化”。

第一个问题,我们讲到禅宗,首先要讲到佛教、佛法这样一些概念。佛教是一个宗教,是一个社会实体存在。构成佛教有三大要素:第一是佛,第二是佛陀讲法,就是他讲的真理,第三个就是僧众、僧团。佛教在印度出现,后来传承到中国的汉地、藏地,东南亚各国,后来到东亚,到今天的全球,形成三大语系,称为三大传承。佛教作为一个宗教、实在,它一定是有形有相的,可以碰触的,它有它的组织机构、符号、表达方式,所以它就呈现出不同的形态。今天在一个全球化、信息化、文化多元化的时代,首先会看到佛教呈现的文化的形态。现在三大语系佛教已经覆盖到全球,最近的统计,全球佛教徒的人数是7%。佛教原来是一个亚洲的信仰,现在发展成一个全球的信仰。佛教是一个很特殊的宗教。有的人说它是哲学,有的人说它是宗教,有的人说它不是宗教,它是教育。因为它作为宗教跟西方宗教有很大差异,西方宗教有一个造物主,有个主宰神,但是在佛教里没有主宰神,佛教的核心教义恰恰是否定主宰神。所以西方的哲学家觉得佛教不是宗教。我们也知道有的高僧说佛教是教育,佛教是文化。台湾有一个陈履安先生,跟他的儿子陈宇廷,就提倡“觉性科学”。

其实佛教可以从不同的视角来看它。从信的视角,我们看看,信是我们人类的一种感情,是我们人类生活中很重要的一个元素,信在宗教的领域表现出来,它一定有着很多的形象、形式。佛教还有解的层面,在解的层面,它讲了很多宇宙人生的道理,讲了很多我们生命的因果规律,生命怎么样迷茫,怎么样在一个必然的世界里不自在不自由,然后怎么样到达自由,怎么样通过觉悟不断地提升,所以在这个层面,有的人说佛教像是哲学。确实很像。佛教的经典很多,因为释迦牟尼佛面对过很多根性的人去讲佛法,不同根性的人有不同的问题,不同根性的人就有不同的接收方式。佛陀跟他们讲法的时候,都是因应于他们的问题,给予他们解决的方案。

佛教里面还有很多关于我们的身心修行、转化的法门、技巧,所以它有实践。不管是礼拜,还是静坐,佛教的实践就是“三学”,叫“戒定慧”。我们要概括佛教的内涵,是三句话:“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但在很多宗教里,我们都能看到前面两句话,“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但是大家要知道,善和恶不单纯是个行动的问题,其实很多恶人也认为自己在行善,特别是一些大恶人,比如希特勒,也许他觉得他在拯救人类,拯救德国民众,但是他做的是恶。所以善的实践一定要有善的判断,善的判断就是善的认知,那么善的认知是谁在认知啊?认知的主体是谁啊?就是我们的心,所以佛教有第三句,叫“自净其意”。如果我们的心没有净化,如果我们道德的认知能力没有提升,道德的判断力没有提升的话,那么道德的实践是靠不住的,因此不要以为呼应参与的人多就对。在“文革”中,我们集体犯很大的错误,人多并没有对。希特勒在他的统治时期,推行犹太人的种族灭绝政策,德国也有好多好多的人是支持他的。很多时候人类几个亿甚至几十亿人集体会犯盲目的错误。因此说,在佛教里面,要能保证前面两句“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一定得有道德认知的提升,这就是“自净其意”,这就是佛教所特别强调的“智慧”。

佛教还有修行体验的这一部分。修行体验这一部分叫“证”。往往这一部分很难用语言描述。中国古代有很多高僧大德用艺术语言来描述觉悟的生命境界,用绘画,用诗歌。宋代一位禅师作的牧牛图就是表现我们的生命回复到自己本有的觉性的情景过程。第十幅图“入廛垂手”,“廛”是街上的店铺,这幅图的意思是完成生命觉悟的人,最后要回到红尘中,回到大千世界,去帮助人。

禅(Dhyana),这个字是梵文,其实这个字过去是翻译成禅那,后来简化成禅。它的内涵有两个方面:第一个是止,第二个是观。止是我们修行专注,你们每天早上学禅修,那个专注,就是数呼吸,观察呼吸。不要认为佛教的禅修很特别,在我们的生活工作中,每个人的内心都具有禅。观(Vipasyana),观中有两个元素:第一个专注,第二个观察,否则我们的生活工作没办法进行。比如开车,如果不能专注,那就问题很大,如果不能清晰地辨别红灯和绿灯,左拐和右拐,那一定没法往前开。所以,在佛教里面,禅修静坐很重要。但是禅修静坐也并非佛教所独有,印度瑜伽也有静坐,道教也有静坐,但是佛教不共的,佛教最核心的,用商业的话就是它的“卖点”,特殊的那个点在哪儿呢?它的特殊点在智慧。文殊菩萨是表示智慧的,他的左手拿的是佛经,注意,右手拿的是一把剑。佛经是理论的、观念的,那么剑是什么呢?剑代表我们内心的决断、判断,剑是斩断。比如你现在是往左还是往右啊,你是去美国留学,还是在国内读书啊―你要断。

佛教实际上是信和智的统一,在信的这一方面呢,它有很多信仰的符号,广义地说,像合掌,这都是符号,或者各种各样的图案,以及崇拜、崇信等,形成了宗教信仰的这一部分。佛教的另外一方面是智慧,智慧是那个信仰的符号所要传递的内核,智慧要影响的是我们的生活。另外佛教是解和行的统一,解是理论,行是实践。在理论的这一端呢,它是观念的,是哲学的,而且当它在历史上发展的时候,它容易落到经院的思辨里面。但是佛教为了避免这一种极端,它还有另外一方面的强调,就是实践。在实践这一端叫行,佛教重视体验,重视去做,重视训练的累积。佛教是社会的一部分。也有营员提出来,佛教是真理。佛教有它自身的特征,所以它有独特性。另外它一定要有边界,要有封闭性。比如说,如果你在佛教的寺院去摆一个圣母玛利亚像,这就有一点不太妥。也许在你的观念里,可以把圣母玛利亚当成观音菩萨的化身,但是作为宗教现象、社会实体存在,它要有它的规范性。另外一方面,在这个宗教所阐释的智慧、法的系统里面,它又具有开放性。除此,佛教跟社会上其他的宗教、其他的文化之间,要有适应性,然后要有包容性。在佛教里面,佛教的教法里面,都有属于这一部分的内容,比如说,佛教从印度到中国来以后,当它完全适应的时候,在佛教的眼光中,孔子也是一位大菩萨,他是文殊菩萨的化身,老子也是,说是迦叶尊者的化身,这就是一种适应性。还有,把儒和道看作是佛陀五乘教法的人道和天道,这就是佛教的包容性,在教法层面它要有包容性。因此我们也看到很多的庙里儒释道三教都有,有的还把三教教主的像,画在一个图案里。我觉得这未必是一个好的选择。在教法上,互相可以包容、含摄;在形象的表达上,最好你是你,我是我―那现在我们才好说禅宗。

禅宗的传承

禅宗的历史,最早渊源于释迦牟尼佛。有的同学可能是受学者的影响,以为禅宗是受老庄的影响,吸收老庄的思想发展的。注意啊,禅的内核并不是哲学,也不是一些观念,不是一些理论表达。禅的内核是禅的体验,禅悟的体验,禅悟的体验是明心见性的体验,而这种体验是来自于释迦牟尼佛的。到菩提达磨祖师,禅在印度已经传承28代,菩提达磨祖师在南北朝时代来到中国,后来历经五传而到了唐朝的慧能大师。在这个时间内,禅在中国社会、中国文化中的影响还是很有限的。在慧能大师以后,突然一下变了,禅宗进入到中国的主流社会,而且慧能大师之后又出现了很多伟大的弟子。慧能大师的弟子有两脉,第一脉是青原行思这一脉,第二脉是南岳怀让这一脉。注意,你们看禅宗祖师们名字的时候,有一个特点,前面的两个字一般是说他住的庙或住的地方的名字。比如说你是北大的,你是清华的,假如你成为一个很有名的人的话,就是叫“北大某某”“清华某某”。“青原”就是指青原山,青原山在江西,“南岳”就是指南岳山,在湖南衡山。青原山的行思,南岳山的怀让,之后就有今天我要讲的五家宗派。

五家宗派第一家叫沩仰宗,开创这个宗派的是沩山灵祐、仰山慧寂两位祖师。宣化上人就是从虚云老和尚那里得到的沩仰宗的传承。临济宗呢,是黄檗希运禅师这一支,实际上是临济义玄禅师开创的,就是我们今天来的这个地方。曹洞宗的祖师是洞山良价、曹山本寂。洞山在哪里啊?洞山在江西。曹山在哪里?曹山在江西。所以江西可能是禅宗祖庭最多的地方。云门宗祖师是文偃禅师,云门是指云门山,在现在的广东乳源县。法眼宗祖师是法眼文益,这已经到五代了。这是五家宗派,五家宗派实际上在宋朝以后,主要是临济宗和曹洞宗,沩仰宗、云门宗、法眼宗没有传太久,就相继湮没。临济宗与曹洞宗是以教学的风格不同而区分的。临济宗呢,是很刚猛的。曹洞宗呢,是很绵绵密密的。我经常打个比喻,临济宗的方法就像是说,街上有个小偷,警察突然跳出来,把小偷当场抓住,铐上手铐带走,关起来,小偷再也不敢偷东西了。曹洞宗则不然,街上有小偷,派一个警察老盯着他,小偷因为有警察盯着他,也不敢偷东西,被盯久了他都忘记他是小偷了(众笑),这个是曹洞宗的方法。所以临济宗是警察跳出来,把小偷抓起来,带到监狱,一年之内把他转换成好人,或者是劳教三年,小偷最后成为好人;曹洞宗呢,它修行的风格是柔软的,是绵密的。

虚云老和尚是近代振兴中国禅宗五家宗派的一位高僧。鸦片战争以后,中国的佛教跟中国传统文化一样,经受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和考验―生存的挑战,发展的考验。因为鸦片战争以后,中国整个社会外部环境、社会结构、政治环境、社会制度等等全部发生巨变,而且这个变化是突然来临的,所以佛教也经历了这种挑战。虚云老和尚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期,振兴了中国佛教禅宗的法脉,培养了很多优秀的僧才。特别是在1949年左右,大陆要解放,也有很多出家人不知道中国共产党的宗教政策,他们有的到海外去。也有人劝虚云老和尚出国,虚云老和尚说我的使命在这里,他没有走。由于虚云老和尚留在大陆,后来他又振兴了云居山,培养了很多优秀的高僧大德,比如中国佛教协会,他起码培养了两个会长―一诚长老、传印长老,还有门下出了很多高僧,像我们的师父。所以虚云老和尚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他留在大陆,吃了很多的苦。但是,他的苦吃得很有价值,他是主动地去迎接那个挑战,主动地去吃那个苦。由于有他,所以才有我们,这是我们不要忘记的。

禅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最早离不开一个日本人的努力,这个日本人叫铃木大拙。他在上个世纪初开始在欧美用英文向西方人讲禅。佛教在欧美世界的传播,经历了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最初有很多佛教国家是英国的殖民地,比如说印度,当然了,印度的佛教基本上湮没了,但是还有像泰国、斯里兰卡、缅甸,所以英国是受这些殖民地的文化的影响,他们后来就成立巴利圣典协会,翻译巴利文的佛经。那么真正的有比较多的人开始关注佛教,是在上个世纪初,特别是二次世界大战以后。铃木大拙是学英文的,他也学过西方的心理学,他用西方人熟悉的语言来讲禅。现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实际上,西方世界、欧美世界对东方的佛教智慧的兴趣已经不只是在专家、精英的圈子里面,而是普及到整个社会去了。我最早看到一期美国《时代周刊》中讲“mindful revolution”的资料,这个资料讲美国正在发生一场正念革命,这个正念来自于佛教禅修的核心方法,叫正念,现在美国社会广为人知,而且进入到了那些大公司、学校、机场,甚至军队。去年万佛城恒实法师邀请我去美国,我在美国加州的机场等飞机的时候,一看电视上,诶,就是在向旅客介绍坐飞机怎么修行,怎么减轻他的那种压力感、疲惫感。所以我个人觉得,佛教禅修的运用,佛法智慧在社会层面的运用,像在心理、临终关怀、重病关怀等等,在这些方面的运用,还有包括心脑研究,美国走在了中国的前面,中国已经落后了。中国是佛教的第二故乡,但在社会层面的运用方面却是很落后的,所以美国发挥了他们的长处,他们的长处就是很善于用工具、用符号,然后模块化,可拷贝、可复制、可推广。很多大学设有专门研究,比如说对禅修,还有正念和人的大脑,做出了很多研究成果。这是我们特别要注意的。

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大家也许都有一个感受,很难把心静下来。我们现在是网络时代,而且不断在发展,手机、微信,一方面给我们带来方便,但另外呢,同时让我们的注意力更容易分散,所以可以说现在我们都在生一种病,这种病就是注意力不像以前那么容易集中。简单地说,心不容易静下来这个病,有一种药,可以治这种病,就是禅修,在欧美人说就是正念,mindful训练。由于大家都生这个病,所以这个药一定会非常好卖。在全球范围内,我相信来自于东方的禅修技巧、禅的智慧会被越来越多的人所了解、学习、运用,所以你们看在美国的大公司他们在办公室也在禅修,也有美国人、德国人到中国来打坐,来柏林寺打坐,来拜赵州塔,跟我们交流,然后我们也到德国去,教他们坐禅。

在言语之外

现在讲禅宗的宗派特点。禅宗,它就是讲智慧。智慧在佛学里面有个专门的词,叫“Prajna”,即般若。这个词,在佛经里很多时候不翻译,有时候就翻译成大智慧,但是汉语里的智慧容易跟“聪明”混淆。大家知道,智商很高、很聪明的人不一定有智慧,智慧是必须给我们带来快乐,带来幸福,带来宁静的。有的人智商很高,但是他生活里搞得一团糟,那个也不是智慧。所以般若,是一个全面的智慧,这个全面的智慧有两个层面,第一个是心性体验层面,第二个是观念、知性、概念层面。禅宗所强调的是心性体验层面。但是心性体验层面怎么强调啊?禅宗用几句话来概括这个特点:“教外别传,不立文字”,就是讲它不是在概念层面来传播智慧,不是在思维、哲学层面来传播智慧,如果是思维哲学层面就要用文字传播。释迦牟尼佛的教法里有用文字传播的一部分,这一部分称为“教”,“教”就是按照一个理论框架,分次第一步一步地修行。那么禅宗是“宗”,不是“教”,“宗”是宗旨、心髓。

作为宗旨和心髓,往往在语言之外,在概念之外。在语言之外、概念之外的这个心髓,假如可以用语言说,那师父早跟你说了,实际上是他没办法说。宋朝五祖法演禅师通常用一个比喻来讲一个故事,告诉我们禅宗的教学方法。这个故事我讲过很多遍。有一个小偷,他有一个儿子,跟着他也去学当小偷,后来小偷老了,有一天跟儿子说:儿子啊,以后靠你了,我要退休了。儿子说:哎哟,这么快就来临了,偷东西的这些我都学会了,但是有没有绝招啊?有没有心法,谁也不传的心法?小偷说:今天晚上我教你。然后晚上他就带上儿子,去到一个很有钱的人家,在院墙那儿打了一个洞进去,把主人住宅的门撬开,来到主人的内室,然后把一个很大的衣柜撬开,小偷示意儿子进到柜子里,儿子刚刚进到柜子里面,小偷突然把柜子的门关了,再把柜子给锁上了,跑出去,大喊:有小偷了!把他的儿子锁在主人的衣柜里面,自己跑了。主人家起来折腾了半天,诶,没有啊,没有什么小偷啊,后来大家就重新回屋睡觉。但是小偷儿子可就苦了,他锁在衣柜里面了,怎么办呢?他急中生智用手指抠那个衣柜的门,仿佛老鼠在咬衣柜,但听主人说:哎呀,翠花啊,(众笑)你去看看衣柜里面是不是有老鼠啊。然后那个丫鬟就点灯去把那个衣柜打开。她刚一打开,小偷儿子突然跳出来,把她这个灯吹灭,把她推开,然后跑出去了。后面的人追,他得脱身啊,经过一口井,就搬起一块石头扔进井里面,“噗通”一下,后面人说:哎哟,掉井里去了。就到井里去打捞。然后他就跑到院墙那个洞那里了,但那个洞被小偷用很多带刺的荆棘给挡住了,这个也是给他的一道难题,然后他就找了个马桶扣在头上,从荆棘口冲出去了。儿子回到家里面,见到小偷就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对待我,我差点被抓了。小偷说:心法已经传给你了。这个心法就是在规定动作、理论体系、可言说之外,因为你遇到的这种情况完全是书上没有的。
禅宗的特点是很重视师承,很重视体验,很重视心性,很重视见地。见地就是智慧。因为重视心性、重视体验,就必须要重视师承。师承是什么呢?―人跟人,人对人,心对心。我们都很没有福报,如果我们有机会跟释迦牟尼佛在一起生活几天,或者跟虚云老和尚在一起生活几天,再笨的人依瓢画葫芦,也能学那么一点点。就是他不跟你讲什么道理,你天天跟他在一起,你经常模仿,也可以啊。我们今天在临济寺看到的禅宗法脉传承图,说谁传过谁,那都是互相见过,在一起待过的。它不是现在打一个电话发一个Email这样形成的传承,所以这种感性的直接的人对人,就是因为重视体验、重视心性、重视心性里的智慧。

现前一念心

我们发现学佛啊,大概也有三种境界。第一种是信佛。有的营员说我妈妈很信佛,但是你让妈妈说个子丑寅卯她又说不出来,所以她就在信佛这个阶段。那像你们呢,可能就不是信了,因为你们有知识有文化,你们可以研究学习佛经,研究佛陀的教理,叫学佛。信佛是把佛放在很崇高的位置,虽达不到,但是去模仿,或者按照佛陀的言教去做。那么禅宗的特点,是要做佛。怎么样才能做佛呢?就是要见到你的本来面目,你本来就是佛。见到本来,就是佛心,叫“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要承担,敢于承担,是禅作为一个宗派的特点。因此有人说,禅宗是面向上根利器的人……对此,要有信心,要有勇气,要有敢于担当的精神,要敢承担我们跟佛是平等的这一事实。注意,不是起狂妄心,担当与狂妄心不是一个境界。这不是狂妄,而是你对生命价值的信心。还要从小处行,从细处行,从孝道行,从做人行,从五戒十善行。《六祖坛经》里面告诉了我们这一点,菩提般若之智是本自有之,只缘心迷,不能自悟,世人终日口念般若智慧,但不识自性本具的般若。不悟,佛就是众生,一念悟,众生就是佛。我们看临济禅师,刚刚我们去参拜的这个地方,临济禅师怎么教导?他说修行人不能开悟,病在哪里呢?病在不自信处,自己不相信自己。你若自信不及,自己信不过自己,就会被外面的各种境界所转。你一上网,一看到那个,哇,然后就跟着点赞,或者跟着被转,被万境所转,不得自由。若能歇得念念驰求心,便与祖佛不别。你不要向外找,要反求诸己。

你想认识你自性本具的佛祖吗?现在你们听我讲话,是谁在听我讲话啊?你们异口同声地说:我。我跟着问:这个“我”在哪里?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我”在哪里?你说在脑子里。如果在你的脑子里的话,现在把你的脚砍下来,应该是跟你的“我”没关系啊,但是你不会让我砍的,是不是“我”也在脚上呢?你说在身体里。如果你妈妈现在给你打电话说:“宝贝,你的电脑搞坏了!”哎哟,你的心马上乱了。好奇怪啊,千里之外的一个东西怎么跟你有这种联系啊?所以你的“我”是不是也在电脑上?其实我们并没有搞明白,而这个明白必须是你在内心真正明白,不能是在文字层面。

禅宗把修行把觉悟成佛的信仰目标,拉回到当下现前的一念心上。禅宗各宗派就是由于它的教学风格不一样,所以有很多教学的技巧。比如说六祖大师接引怀让禅师。六祖问:“你从哪里来?”“嵩山来。”“什么东西那么来?”无语。无语就是回答不了。八载忽然有省。这个叫“疑”啊,就是他心中有疑。所以说这个叫什么呢?悬崖撒手,自肯承当啊。绝处逢生,欺君不得。要认识我们内心的智慧,需要我们的生命大死一番,把我们平时习惯的理论思维、概念知识、情绪想法全部放下,走到我们心路的尽头,那叫悬崖。在那里,再往前跨一步,在那里你觉得再往前没路了,其实还有路,再往前跨一步,你觉得你会疯掉,你放心吧,不会。再往前跨一步,自肯承当,啊!……

你们看宋朝黄庭坚是怎么开悟的呢?有一次,祖心禅师问:论语里说“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孔子说你们几个以为我还有什么秘诀没有跟你们说吗,你怎么理解孔子这句话啊?黄庭坚正要开口回答,禅师打住说:不是不是。话还没有说呢,禅师就说不是不是。令他心生迷闷。后来有一天,黄庭坚陪禅师在山间散步,桂花正在开放,清香四溢。禅师问:闻到了木樨花香吗?他说:闻到了。禅师说:吾无隐乎尔。黄庭坚也许早忘了那回事,或者说那个事就闷在他心里,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禅师不让他回答?他要开口,禅师把他的嘴堵住,结果没想到在这里,禅师突然跟他说了这句“吾无隐乎尔”。黄庭坚心中迷闷当下释然,即拜曰:“和尚得恁么老婆心切。”禅宗祖师接引学人的这些技巧大有学问,希望你们研究一下。尸利禅师初参石头和尚问:“如何是学人本分事?”石头和尚说,“你为什么从我这里找啊?”“我不从你这里找,怎么能得道呢?”“你丢过吗?”尸利禅师一听,言下大悟。还有一个宋朝的禅师,曾是杀猪的。一日,他正在杀猪,就在尖刀刺进猪颈、猪血向外喷涌的时候,忽然洞彻心源,于是便放弃屠宰,出家为比丘,并作偈云:“昨日夜叉心,今朝菩萨面,菩萨与夜叉,不隔一条线。”所以禅门教学有很多技巧,有直指人心;有杀,有活;有纵,有夺……大梅法常禅师参马祖,问:如何是佛?马祖说:即心是佛。大悟。好简单,这叫直指人心。我们要去参,祖师也那么回答,但是我们可能明白不了。另有无业禅师见马祖,马祖见他长得很魁伟,语音如钟。就说:巍巍佛堂啊。你这个身体跟一个佛堂一样庄严,只是里面没有佛。这是说什么啊?这其实是要让他的心动,要“夺”,把心抓过来。所以无业禅师就说:佛陀的这些文字啊,我都研究过了,经常听到禅门里说,即心是佛,我还真没有明白。马祖说:诶,你不明白的那个就是啊,你说你不明白的,就这个东西正是啊。无业禅师还是不明白,马祖说:你的心现在太乱了,走吧走吧,换个时间再来。这叫“纵”,放开。像前面讲的,黄庭坚跟祖师之间的对话,祖师说孔子讲“二三子,以我为隐乎”,什么意思?―这叫“夺”,问你一个问题,而黄庭坚刚要说,祖师打断他,截住他的言路,这个还是“夺”。但是祖师再也不回答,没下文啦,放开了。为什么要放开?如果你在这个问题上接着往下说,已经落在意识里了,一定要放开。在他没有注意,出其不意的时候,才会说闻到花香了吗?闻到了。“吾无隐乎尔”突然来临。

临济禅师大凡演畅宗乘,一句中有三玄门,一玄门有三要义,有权有实,有照有用。这就是禅师们接引人的方便。赵州禅师有个“无”字公案,就是我们柏林禅寺的无门关啊。禅门有一个经常参的话头:“拖死尸的是谁?”我们从柏林禅寺到这里来,是谁使你到这里来的?是我的脚。谁指挥脚呢?是我的脑袋。谁指挥脑袋呢?不知道。谁不知道?―所以要参究一下,这就是禅门的方法。虚云老和尚是在高旻寺打禅七的时候开悟的。有个僧人不小心把开水溅到虚云老和尚的手上,茶杯掉到地上,一声破碎,当下顿断疑根。

禅宗—重要的文化软实力

我们来看看禅宗和中国文化。禅宗是佛教中国化的硕果,它深深影响着中国人的哲学思想。陈寅恪先生说过,宋儒若程若朱(程,程颢、程颐;朱,朱熹—编者注)都是深通佛教者,喜欢佛教的义理,他们认为印度来的佛教会把中国本土的文化改变,所以求得两全之法,避其名而据其实,取其珠而还其椟。所以宋明理学完全是用佛教的理论武装了自己,同时呢,又没有用佛教的词,这就是宋明理学。又说“故佛教实有功于中国甚大”,因为有佛教,所以中国人的学问,中国人的想像力,中国人的理论思维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坦白地讲,没有佛教,中国人的想像力是很有限的,佛教的时间空间都不是我们本土文化所有的,十方三世,中国以前讲六合,佛教是十方。佛教里面的时间概念“劫”—在这个劫的时间概念里面,关联着物质的成住坏空。我们知道现在的物理学才会把物质运动跟时间挂钩,而佛教里面早有了。你看《妙法莲华经》《华严经》,就会了解经中所说的时间不是单独的,是跟物质甚至跟文明的运动变化相关联的。所以佛教的很多观念是超前的。

我们在《二程遗书》里会看到,宋朝那些儒家的士大夫在一起都谈禅,以致于让二程(程颢、程颐)感到很担心,“今人不学则已,如学焉未有不归于禅也”。很多儒学的大师都亲近过禅宗的高僧,周敦颐亲近过云门宗的佛印、临济宗的黄龙祖心,周敦颐自己也有开悟的体验,他曾经参孔颜乐处。宋明理学所建立的道统这种思维方式也受禅宗的法统的影响,禅宗重视传承,所以宋明理学建立了从孔子一直到宋朝的这种道统,有自己的修养方法,在禅宗有参话头,在《论语》里面有孔子讲他的快乐,孔子赞叹颜回的快乐,于是宋儒将孔颜乐处当成一个话头,来让他们的学生参,参孔子为什么会乐啊,颜回为什么会乐啊。一个春日,周敦颐打开窗子看见庭院的草已悄悄变绿,当时脱口而出:恰似自家意思一般。偈云:“书堂兀坐万机休,日暖风和草自幽。谁道二千年远事,而今只在眼前头。”程颢论道:“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也。每中夜以思,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到了王阳明,有“致良知”。所谓的良知,其实就是禅所讲的佛性心性在道德上的这种作用,道德判断在伦理上的作用叫良知,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判断能力,这种判断能力是纯然客观的,你怎么掩饰自己都不可能的,你的掩饰只是加重你内心的负担。所以修养的功夫,就是要把内心的这种与生俱来的知善知恶的这样一个心体,发掘出来。心体的功能知善知恶,但是心体本身非善非恶,它超越善恶。大家想,如果它是善是恶,它怎么能判断善恶呢,所以它一定是超越善恶,它才有可能判断善恶。如同一面镜子,这面镜子完全是光的,镜子里面没有任何图像,它才有可能显示所有的图像,假如镜子里面本来就有图像,它没有办法显示别的图像。所以我们的内心本具的这样一个功能,它能知善知恶,这就是王阳明讲的良知。王阳明本人实际上也有体会,在他后来就成为了阳明禅。

在明朝以后,由于各种社会原因,中国的佛教逐渐衰弱,而儒家吸收了禅宗的智慧,用儒学的语言向中国社会传播道统文化,客观上其实也形成了佛教的衰落。南怀瑾先生是这么认为,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几千年来,佛教已经渗入到我们中华民族文化的血脉中,成为我们民族的文化基因。所以在我们民族的精神中,无论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这些菩萨精神,还是我们接触到的目连救母这种孝道精神,其实里面都有佛教的养料。在中国社会发展的重要的转折关头,往往有一些被鲁迅誉为民族的脊梁的人物,他们会挺身而出,担当历史使命,其中有西行求法的,也有像共产党早期的真正献身于革命的领袖们。他们献身于革命的动能,我相信一定有来自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以天下为己任的儒家精神和佛教菩萨的救世精神,而不单单是政治信仰,这些精神对中国社会的影响是最深刻的。

所以,禅宗的法脉传承对我们今天的民族复兴是很有价值的,它是很重要的文化软实力,我希望大家都了解。今天我所讲的只是一个知识性的介绍,你们了解一些有关的知识,然后可以在自己的生活中展现出来。如果我们的国民教育里面都有禅修的训练―培养注意力,我相信国民素质会提高。英国教育法规定,学生必须要选一门宗教,在英国一些地方,佛教是必选。比如说Kent County,这个郡的教育部就公布了选择佛教为必修课。如果一个东西是真正好东西的话,大家会不顾一切去学它,接受它。你们注意一下“觉性科学”,这个是我们柏林禅寺做的企业家的禅修训练。我们曾经用心理学的工具做了一个实验,在他们禅修开始的时候做一个测试,在七天的禅修结束以后再做一个测试,结果就显示出一些数据,证明禅修对于提高人对不确定因素的容忍性具有显著的效果。这个效果意味着决策能力的提高。其实我们在生活中都要面对不确定性,禅修能显著提高自我情绪的调控能力,能有效管理自己的情绪。这就能提高我们社会的淳朴性,降低人的目的性。目的性会让我们紧张。例如,有的营员是做高级翻译,我们也讨论过,你想翻译得最好,这就是你的目的性,你把这个目的性放下,放下,你会很放松,反而会做得最好,你越想最好,反而越难最好。我们今天中国叫“全民什么?”(众答:全民创业),“万众什么?”(众答:万众创新),对。大家想一想,每个人都想创新,对吗?陆游有一句话,“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汝欲创新,功夫在创新外。要创新其实需要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制度,我们的体制要改革,这是外在的。还有一个是我们的观念,我们内心有很多观念、教条,要把这些东西打破,要超越它,你才可以别出心裁。禅其实就是一个最大的创新,禅是一个创新的软实力支持。所以,我们要在佛教文化里面去找到这种创新的动能,佛教界也有这种责任把佛教创新的动能分享给社会。

(本文据明海大和尚在第二十三届生活禅夏令营营员行脚正定临济祖庭时的 开示录音整理而成,有删节)


 

地址:河北省赵县柏林禅寺《禅》编辑部 邮编:051530
电话:0311-84920505(编辑部) 0311-84924272/84921666(发行部) 传真:0311-84920505
稿件箱:chanbox2004@126.com 订刊箱:chanbox2004@tom.com
户名:河北省佛教协会《禅》编辑部 开户行:中国银行赵县支行 帐号:2010147830548
准印证号:JL01-0173
《禅》网络版/电子版
欢迎免费传播,但不得对其内容作任何修改!
Copyright 2008 柏林禅寺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