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6年度第五期生活中的学禅经验(下)
 

生活中的学禅经验(下)

[德国]格哈德

【接上期】

让内心越来越安静

现在过了这么长时间,我们给大家演示一下茶道。

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的……

现场听众:请问您对弟子的要求是什么?

格哈德先生:我希望弟子有一个很单纯、很纯净的心来接受训练。禅修非常重要,对每一个人来说都非常非常重要,因为当禅修让你在日常生活里变得越来越安定的时候,大家都没有斗争了,这个世界自然就会变得越来越和平。我们并不需要一个很大的、突然的开悟,反而是一个在平常生活里逐渐的训练,让内心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和平。宁静能做到的话,离开悟的目标就更近了。日本很有名的道元禅师曾经作过一个比喻,他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佛性,如果你不开始训练的话,佛性永远也不能够开显,就像山上的山泉,我们想泡茶,如果你不去取,泉水永远也不会自己过来。所以,如果我们通过禅修的训练让我们的佛性能够显现,那么我们就是一个在训练当中的佛。

现场听众:打坐时怎样能让自己的心尽快静下来,您是怎么做的?

格哈德先生:打坐的时候,什么也不要想,不要做。要把想的这些都停下来,观照你内心的声音、内心的想法,向内慢慢地把思虑停下来。假如你又开始想,就是那只“猴子”又开始运作的时候,你就开始数呼吸,给它点东西吃,这样把它停止下来。我们想要把思虑停下来是很难的,做不到,经常会想,那想就想吧,就像天上的乌云一样,它会来,它也会走掉,所以你不必跟它做斗争,觉得我不能想,不能想,不要有这种斗争的心态,就让它来去,这样你就放松下来了。你如果在比较愉悦的时候,你就既不要去管你的呼吸,也不要去思虑,你只是去感觉你身体能量的运作,它就像一个源泉或一个喷泉一样,能感觉到那个就很好了。慢慢地,你就找不到那个自我,里面那个自我会消失的,然后,外面好像有一种声音跟你说:“挺好挺好!没有自我了!”自我消失了以后,它还会回来,回来的时候,你就会出来再去跟别的人接触,这个时候你会有很多的变化,变得更加直接,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以一种很烦恼的方式,你就会有改变。

现场听众:在贵中心,除了禅修,会使用一些音乐器乐吗?

格哈德先生:除了做禅修,有时还会用这些器具,例如像磬(现场示范),我会让大家听这个声音。你敲一下,不要向外去追求这个声音,你听你自己内在的声音。我会让我们的学员每人都准备一个不同的器具,就像开一个音乐会一样,每个人都弄出声音来,大家一起来听。刚开始时,声音很多,各种各样的,大家头脑都快乱了,但是到后来,慢慢地声音弱下去的时候,他们自己的内心就会安定下来。

下面我们给大家表演一下茶道。大家可以看到我们没有用力、用手去取这些器皿,而是用我们身体的移动,用内在的气来表演茶道。这个茶道是由我们两个人共同来表演。大家可以看到我们表演的时候,我们的呼吸是同步的,用同样的步伐和姿态来表演。我们试图表演茶道的时候,把舞蹈的姿态融进去,就像庄子的一句成语“庖丁解牛”。庖丁解牛,因为他(庖丁)懂道,所以在解牛的时候,他知道他每一个动作下去的时候是恰到好处的。所以我们在做茶道的时候,也是有意用这种舞蹈的姿态来表现。

(茶道表演,传茶,同时现场有古琴演奏)

格哈德先生:谢谢诸位的耐心。我很高兴有这样一个机会到这来给大家做一个讲座,然后又给大家演示茶艺,希望大家有机会到德国去。最好的方式就是从这里开始我们禅修的训练,逐步练习就一定能得到快乐。谢谢,谢谢大家!

月亮在我们内心里

大家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可以继续问。

现场听众:您好,我刚从德国回来,听说您有一个教育背景是物理学硕士,想问一个科学和宗教之间联系的问题,或者以佛教为例,您的一种理解。

现场听众:我有一个相同的问题,就是艺术、音乐、茶道,还有科学,是不同的领域,为什么您今天把这几种东西放在一起?哲学和科学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如何去理解?

格哈德先生:我的自然科学的背景是在德国的时候跟几位很有名的科学家学习过,我在海森堡的实验室里工作过,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核聚变,当然不是为了搞核武器,是要搞新能源,是想通过这种核反应找到不断能产生能量的方式,但是并没有成功。海森堡在德国是量子核物理领域最有名的一个专家,他自己并不想造一个核弹出来,但德国的海军是希望把他往那个方向推,给他经费,他就做得很慢很慢,故意拖延,他并没有真的把核武器做出来,结果美国人把核武器造出来了。所以自然科学可以被用来作为改变世界的方法,也可以是毁灭性的改变。海森堡后来转变成为一个哲学家,他的观点就是做科学研究做得越来越深的时候,最终会和宗教哲学走到一起。

但是我自己并不认为是这样。自然科学的目标总是在自身以外,它必须去做计算、实验、测量等所有这一切,但是开悟,这个内心的变化是没办法计算的。自然科学是完全向外的寻找,但禅是向内的,是往我们内心里面看的,你将面向的对象是你的感受和思想,这些东西是没办法测量和计算的。虽然说在宗教里面也会有很多的教科书和训练,但这个跟自然科学的教科书训练不一样。在宗教里边的书籍就像手指指月一样,它的目的并不是手指,是要让我们去看那月亮。月亮在我们内心里,并不是指外在的这个月亮,并不是你坐一个火箭就可以到达的地方,那只是一个方向。我们说禅茶一味,所有的禅都要靠自己去体验,内心里面去体验。自然科学永远都是向外的,但是禅的方向不是,一定跟它相反,一定是往内心里去寻找。

明影法师:我想请格哈德先生介绍一下在德国天主教和基督教发展的背景下,禅修者如何来处理他们禅修和信仰的关系?

格哈德先生:我最开始学物理,我的教授是有基督教背景,那个教授很喜欢读《圣经》。我就受到他的影响,但是后来逐渐就把这些东西清理掉了。因为我是学自然科学的,基督教是向外去崇拜一个神,向一个神祷告,神在我们的心以外,而且跟我们完全不一样。但禅的那个道是相反的,是在我们心里面,向我们内心去求的,这跟基督教完全不一样。对基督教而言,耶稣基督两千年以前就死了,他跟我们自己没有很密切的关联。当我们现在感到心里烦恼、痛苦的时候,好像耶稣也帮不了我们很大的忙,反而是学禅的过程里,我们能解决自己心里的问题。在德国,很多有基督教背景的人来学禅,但他们是想得到一个神秘体验:比如天突然就开了,听到一些天使唱歌之类的,像过圣诞节一样,呵呵。但是圣诞节现在也很商业化,不像以前那么有宗教意义,已经完全地、疯狂地商业化了。他们这些人就慢慢地意识到在自己心里寻找,就慢慢转向佛教,转向禅,要在自己心里去找另外一条道路解决他们的问题。

不被心念牵着鼻子走

明影法师:在德国,学禅的是哪些人群?学禅的风气在社会上很普遍吗?

格哈德先生:往往是那些中产阶级,中层那部分人学禅。底层的人太忙,经济压力大,他们顾及不到,很富的人不感兴趣。很多是大学教授、科学家或者是家庭主妇这样一些人。

现场听众:刚才说,科学是指向外面的世界,禅或者佛教是指向内心,但是在外头的世界是很容易测量一个东西的,是有标准的,一厘米、两厘米,但是在你的内心,你的那把尺子是怎么测量的?是什么?

格哈德先生:自然科学是可以很客观地测量,但是人的感受是相对的。比如说你用三碗水,分别是很冷、零度的水,10度的水,20度的水,就看你的手先放进哪个。比如你先放进一个零度的水里感觉很冷,然后你放到10度的水里就觉得暖和是吧?如果你先放到那个20度的水里觉得挺暖和,你再放到10度,你肯定觉得冷了。这冷热的感觉没有一个客观性,跟自然科学那种客观性是不一样的。客观性这个问题,比如在同一个房间里面,有一个人可能会觉得很暖和,另一个人觉得很冷,到底暖和冷的客观标准在哪儿?可能就没有一个客观的标准,但自然科学的客观性是有条件的。

现场听众:德国人会不会只是因为学禅可以调节身心,就因为这个对东方文化感兴趣?

格哈德先生:如果只是为了调节身心,这对学禅来说还是一个错误的、危险的方向。在德国有些人学禅打坐就只关心我的气、我的肚子、我的感受,不用关心我的头脑里面想什么。但是你要是学禅的话,它的背景知识是很重要的。学员必须得清楚它的背景。如果你只关注身体的感受,那是不够正确的。有一句话不知道是来源于日本还是来源于中国,就是说我们要做我们心的老师,而不是让我们的心来引导我们自己。就是说我们现在的这个心充满了烦恼,充满了错误的观念,我们要是被我们的心牵着鼻子走,那我们的方向就很难把握。所以我们的任务是要清理我们的心、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感受。怎么清理呢?就需要读书,读那些经典,可能那些经典很难懂,所以就需要有老师来引导我们、帮助我们去搞清楚怎么来清理我们身心的感觉、感受。修行的训练是身体和心灵两部分都必须得有的。有一个日本教授,他是科学家,他经常到茶室观看茶艺,可他自己从来不学。我就跟他说,过来学啊,不学你怎么能懂呢?可是日本教授说,我不能学,我学这个的话,有失我科学家的身份。我说,你不学的话,永远理解不了茶道。

来到禅的发源地,学到了很多东西

格哈德先生:对德国人来说,有一个很艰难的问题,我们对东方的语言有障碍。我自己经历了一个很艰难的过程。我会去学习德国的比较文学和日本的哲学,要理解这两方面的东西,得花很长时间去学习经典。我非常非常开心,因为我学中国哲学很多年,现在有幸到中国来,见到这么多中国的法师,我学到了很多东西,非常地开心!我将带一个巨大的行囊回德国去。

明影法师:这是格哈德先生第一次来中国,他其实已经在与中国联系的邮件当中说过,一直想来中国看一看,了解中国佛教禅宗发展的情况。请格哈德先生介绍一下他将近10天在中国的见闻、印象好不好?

格哈德先生:就是很开心,很高兴。

现场听众:格哈德先生是一个德国人、德国朋友,到我们中国来以后,对中国禅的认识和中国禅师的印象与其他国家有何差异?

格哈德先生:德国的禅修状态是大家越来越深入地学习;日本禅宗的状态呢,日本人觉得他们挺自足,自己很好,是最好的;我在韩国的感觉是,韩国的那些禅修的法师很安宁,非常安宁,很开心,总是在那笑,这是在韩国的状态。在中国这呢,现在中国看起来是在一个上升的过程当中,这是很明显、很强的一个趋势,禅的状态是在往上走的运动趋势。我自己能理解中国,是从理解日本来理解中国的。最开始不知道,最开始我在打坐的时候穿的袍子也是从日本买来的,学茶道也全是日本的东西。但最后发现日本的东西全来自中国。不管它的建筑、茶道、禅,这些生活方式,除了神道以外,其他全是来源于中国。所以觉得禅的发源地是中国。中国将来应该是越来越强。

明影法师:非常感谢格哈德先生一下午给我们分享他的学禅经历,他对茶道的理解。并给我们做了很好的演示。非常感谢!也希望格哈德先生有机会再来中国,再来药山跟大家一起交流。好,我们再次以掌声来感谢格哈德先生。
(本文根据格哈德先生2015年12月8日应邀在湖南常德药山寺竹林禅院所作的讲座录音整理而成,唐革风现场口译。文中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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