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6年度第四期寒山的手指
 

寒山的手指

马明博

车往南行,从南投沿环岛高速驶往高雄。高雄市人口300万,是台湾的第二大城市,也是台湾的工业重镇和重要海港。前方目的地―高雄大树乡佛光山。

在“四个轮子的道场”上,大家感慨,惟觉长老在山中住了二十年茅蓬,因缘成熟,建成气势磅礴的中台禅寺,继而由宝岛向海外(美国、意大利、日本、澳洲)延展,至今中台山系在全球已经拥有108家道场。无论在茅蓬,还是在中台禅寺,老和尚禅风一如,他的功德感召了宝岛各地的信众专为“一枝香”而来。体证法师居于山野,则让人看到宝岛佛教具有草根性的一面;她因应众生需要,倡导“药师法门”,其影响力也从山野走向城市(台中市),继而从宝岛走向海外(马来西亚)。由兹可见,全球化的挑战,正是佛法全球化的良机。

明影法师赞叹中台禅寺殿堂布局的简洁。喜欢艺术的利生法师则赞叹中台山博物馆所收藏的佛像。长于建筑监理的张振堂居士自上车来,一直沉默不语。我问他:“你还在考虑中台禅寺是怎么盖起来的呢?”他笑了,说:“中台禅寺的确是太震撼人啦!细想想,我也替他们为难,这么大的建筑,别的不说,光物业费这一项一年得花多少钱!”

后来,又说到中台山收藏的佛像,海和尚说:“每件艺术品的背后,都有说不完的故事。比如说造佛像这件事,不同时代的人、不同的精神追求,都在造像中有所体现。所以看佛像时,如果仔细看,能从中看到那个时代的人心。佛教是象教,佛像是有教化功能的。有位老作曲家,名叫刘炽,就是《一条大河波浪宽》的曲作者。听说他虽然不信佛,但家里供着一尊观音菩萨,他每天的早课,就是泡一杯茶,然后仔细地端详菩萨……”

天色向晚,车到佛光山。

见到头一道山门匾额上蓝底金字的“佛光山”三个大字时,心里生出一股温暖。生活于此世间,被“佛光”所照耀,是一件美好的事!山门左右的“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长流五大洲”,是星云长老亲撰的对联。对于佛光山来说,这副对联,过去是愿望,如今是现实。

佛光山启建于1967年。四十多年前,当时的宋美龄女士努力推广基督教,没有人敢提佛教。星云大师决定“以退为进”,他离开人文荟萃、喧闹繁华的台北,来到高雄大树乡这个满山麻竹的荒山来开山。

星云大师说:“我想,这里应该没有人会障碍我。我的想法是‘以无为有’;什么都没有的我,只有一颗真心,真心的里面,有无限的宝藏;我‘以众为我’,大众就是我,我也是众中的一个;我‘以空为乐’,建设佛光山,就是‘空中生妙有’。”

创建佛光山之初,星云大师即以教育为起点,因为他知道,“未来的佛教要靠青年、靠知识分子来传扬”。寺院中的道路及各种设施,均被赋予教育的功能。比如,道路被命名为“菩提路”、“光明路”等。

佛光山常住安排参访团一行在寺中的麻竹园住下。麻竹园建于1977年,是佛光山开山的第十个年头。当时,来朝山的信徒迅速增加。星云大师想,要为信徒找一个可以让他们接受佛法教育、培训讲习的地方,就需要有上课的会场,还要有住宿、吃饭的设备,于是,在朝山会馆后面建起了“麻竹园”。

麻竹园?既然处处重视教育,怎么会起这么一个怪怪的名字呢?

早在佛光山开山之前,这里的整个山头就叫麻竹园。有了佛光山之后,这个地方的原住民认为星云大师把麻竹园给弄没了。为尊重原住民的意见,星云大师决定以民意为依归,将“佛光山信徒讲习会”这栋建筑称为“麻竹园”,让山下的民众心生欢喜。

麻竹园门外的路对面,站着两个人—寒山与拾得。确切地说,是寒山、拾得的石雕像。这两位喜欢袒腹露胸的菩萨―拾得倒背双手,抬着头望着麻竹园的建筑;寒山眯着眼睛,对你一脸笑容,他右手握拳向前伸出,食指伸直指着地面。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朝地面上望了一眼。

只有几片落叶。

既然佛光山的一物一什,均被赋予了教育的功能,那么麻竹园外,寒山的手指指向地面,肯定有甚深意。寒山这样做,到底是什么用意呢?或者说,常住把这尊雕像放在这里,是什么用意呢?―教人照顾好脚下?让人活在当下?大地即是宝藏?

我望着寒山的手指发呆时,有三五个比丘走过来,微笑的寒山手指地面,他们没有介意;一群游人走过来,微笑的寒山手指地面,他们也没有介意;清扫地面的菩萨扫走寒山手指下的落叶,微笑的寒山手指地面,她没有介意;有一只小鸟落在了寒山伸出的手上,微笑的寒山手指地面……

这时,芦师兄喊了我一声,“我拿到房间钥匙了。咱们把行李搬上楼吧。”

夜宿佛光山,与佛为邻,睡得安稳。次日清晨,早早地醒来。我与芦师兄走出房门,散步于佛光山的晨曦之中。
佛光山不仅是佛的坛城,也是花的海洋。朝着头山门的方向往前走,路标指示前方左侧为“大佛城”。浓密的绿荫,也无法遮住视线,树木空隙处,出现金色大佛庄严的背影。拾阶而上,慢慢走进大佛的视野中。

1975年,佛光山“接引大佛”开光启用,大佛高近30米,是宝岛首座户外最大的立佛。大佛城座落在一个不算高的山顶平台上。创建佛光山之初,有一天晚上,星云大师坐在屋顶的凉台上乘凉时,忽然见到东山上有一道金光。他心想,这是山下卡车的车灯光吗?可卡车的光不会是金黄色的。那个时候,东山上还没有电,这也不会是电灯光。星云大师认为,这是佛菩萨指引他要到那里去。于是,他宣布要在此建“接引大佛”。

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台湾南部、中部、北部的各处人士,包括出租车司机都来施资捐建。那时候造了四百八十尊佛像,一尊一万块。建设大佛城所用的材料,是钢筋、水泥、玻璃纤维。很多游客无法体谅开山之初的艰辛,到这里一看,“哎呀,怎么都是水泥做的?”星云大师感慨,不用水泥做,难道要用黄金来铸造吗?那么高的造价,费用又从哪里来呢?这个时代,本来就是水泥的时代,怎么可以为佛光山的“水泥文化”难过呢?

说来不可思议。大佛建设期间,基隆的陈辅志先生前来礼敬大佛,并捐款60万元用于护持大佛的建设。知客师要请当家师出来见他。陈先生说:“常住上不必费心接待我。是你们的大佛跑到我梦里去,叫我来这里做捐献的。你给我张收据,我拿到佛前烧了,告诉大佛,您让我做的我照做了,就好了。”

蓝天绿树间,伫立三十多年的“接引大佛”,已经成为佛光山的文化地标,远远地就让人看到。星云大师希望所有见到“接引大佛”的人,都看到佛陀,而不是水泥。

大佛基座周围,前后左右,处处是佛。这些与人等身的佛像,虽然朝向不同,或往东,或往西,或往南,或往北,然而“佛佛道同”,如灯灯无碍,他们的手姿是一样的,左手结“与愿印”,右手结“施无畏印”,一边满足众生的善愿,令其拥有信心、欢喜、希望;一边赐福众生,令其远离恐惧。

在大佛城,每一尊微笑的佛,都在迎候你。我在原地转了一圈,四面皆佛。此刻,我想到佛典中的一则“老妪遇佛”的故事。

一天,佛陀在路上遇见一位老婆婆。老婆婆想回避开迎面走来的佛陀,她将脸扭向左边。没想到,佛陀依然出现在她眼前;老婆婆又向左转,佛陀依然在眼前……如是转了一圈,佛陀总出现在老婆婆的视野里。东南西北,四面皆佛,老婆婆怎么转都回避不掉。无处可转之时,老婆婆还是不愿意看到佛陀,她举起双手捂住了眼睛。阿难不解,问佛:“老婆婆缘何如此?”

佛说往昔的因缘。久远之前,有位师父带着徒弟行脚,途中遇到一只死老鼠,臭不可闻。师父皱着眉头,三掩其鼻;徒弟心生怜悯,以土掩之。昔日的师父即今日之佛陀,徒弟即今日之阿难,那只死老鼠是这位老婆婆的前生。佛陀命阿难前去教化,老婆婆马上欢喜信受。

从这则小故事,可知广结善缘的重要性。

飞来几只小鸟,落在群佛外的栏杆上,动听鸣唱,如做早课。啁啾的小鸟会不会忽然飞起来,落在佛头上呢?小鸟中的一只仿佛听到了我的心声,我的念头刚停,它就飞起来落在佛头上。我举起相机,连拍几张照片,轻声唤芦师兄过来一起看。

这是一则禅门公案的立体再现。

《景德传灯录》卷七“湖南如会禅师”篇记载,崔相公入寺,见鸟雀于佛头放粪,乃问师曰:“鸟雀还有佛性也无?”师云:“有。”崔云:“为什么向佛头上放粪?”师云:“是伊为什么不向鹞子(鹰之一种)头上放?”
此刻,头顶上流动的阴云中,零星地撒落下几个雨滴。这或许是龙天护法撒下的甘露水吧?问大佛,大佛微笑不语;小鸟却叫了两声,似作回答,可惜听不懂。

大佛城前方,是地藏殿。那里有数十尊地藏菩萨像。这些分身地藏,其实就是一个,在《地藏菩萨本愿经》中,他们承佛威神,合而为一。世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分身地藏呢?在寺院用斋时,唱诵《供养偈》,其中有一句“千百亿化身释迦牟尼佛……”,为化度无量众生,佛菩萨愿意随机应缘,分身无量,就像眼前的“接引大佛”与无数的分身佛……

这时,晨钟响了。我与芦师兄往回走。

迎面走来两位尼师,她们身着灰衲缓步经行。头顶上的天空是蓝的,空中却飘落微雨,黑黝黝的柏油路面,落花满径。路过佛学院男众部大楼,在门外的招贴画上,读到这样一句话:“人间有千万条道路,其中有一条是不平凡的选择,那是所有智者的必经之路。”这条智者选择的路,就是“解脱之路”。

在麻竹园门口,再次邂逅寒山、拾得。寒山的手指依然指着地面,此刻,我有些明白了―“这里有宝藏!”这个宝藏,就是把握当下!当下是什么?就是你立足的这个时空。

麻竹园门口右侧,有一橱窗,里面书架上摆满了书籍。这些书籍,都是星云大师的著作:《包容的智慧》《以忍为力》《金刚经讲话》《舍得》《般若》《释迦牟尼佛传》《佛光山的故事》《迷悟之间》等。这些著作,令我对星云大师充满敬意。大师在兵荒马乱中长大,却学习不辍,从私塾未竟到著作等身,进而只身一人成就“佛光世界”,这是愿力,也是慈悲。

遥想1949年,他渡海来台时,由于外省人的身份,连个栖身之处都没有,曾经在大钟底下度过漫漫长夜。年轻的他一无所有,有的只是弘法的热情与梦想,他从没想到过明天怎么办。他只挂念,未来的佛教如何在台湾有立足之地。

终于有寺院愿意收留,为了报答常住的恩德,天不亮他就拉着板车到市场运载蔬菜谷米,即使千斤重担压在肩上,也不曾抱怨一句。因为他的心里只有四个字:“佛教靠我。”为了佛教有力量,能够站在世界的舞台上发光,他不计较个人荣辱得失,千生万死,在所不惜。

弘法七十余年来,星云大师从一无所有的年轻学僧,成为全球遍布三百多个道场的佛教领袖。这一路走来,信徒、弟子们及社会各界人士经常好奇地向他请教“成功的秘诀”、“领导的秘法”。

大师说:“成就大器要有四个条件:一要经得起烦嚣,二要受得了气愤,三要忍得下挫折,四要耐得住时间。做人处世,一切都要能承受得起。心胸豁达开朗的人,凡事看得高远,不会被眼前的得失所蒙蔽;心中狭隘的人,则处处与人比较、计较,徒增烦恼,往往不能成事,成不了大器。”

大师后面的话,更令人动容:“光荣归于佛陀,成就归于大众,利益归于常住,功德归于檀那。”—大师无私无我、报恩奉献的生命哲学,让人们见识到,伟大缘于安忍一切的磨难,深广则来自宽大包容。

这番话,如蚌含沙,久忍成珠,是大师为佛法、为众生发心的精要。

(选自《宝岛问禅记》,马明博著, 中国摄影出版社2015年4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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