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6年度第四期生活中的学禅经验(上)
 

生活中的学禅经验(上)

[德国]格哈德

我从遥远的德国来

在开始分享之前,我来给大家演奏一曲,先不用语言,而是用我的乐器“尺八”来给大家演奏一段,曲子的名字叫《手向》。意思是,我们举着手找到我们的祖先。找到我们祖先呢,我们请他们过来,他们到这来了以后,他们会哭泣的,因为他们会觉得他们死得太早了,然后我们让他们得到安宁、平静。他们也会把他们的祝福和帮助带给我们。这支乐曲表现的是这样一个过程。

(格哈德先生演奏尺八《手向》)

我从遥远的德国过来。我在德国住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子里,那个村子里头总共大概就只有二十户人家,而且每一户距离都很远。在我自己家里,主要做的事情就是教授大家做禅宗的禅修,教大家演奏尺八,就是刚才用的那个乐器;另外就是教授日本的茶道。在我的茶室里,有很大的一幅字,写的是“禅茶一味”,是一个韩国人写的。这看起来有一点儿疯狂,有点怪异。因为在我那样一个德国的茶室里,一个德国人在教日本的茶道,而墙上的字又是韩国人写的,现在我到中国来,回到了所有这一切的发源地。

我学习禅修开始得非常早,现在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在五十年以前,我就已经在学习禅修。开始我是学物理学和自然科学的,在我学自然科学的时候,我就看到一个德国人翻译的书,这个德国人叫理查德·威廉姆,他在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时候就翻译过道教的典籍,大家可能知道有一个《太乙金华宗旨》,我是看了那本书,就开始学习禅修,但是是道教的。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读中国古代的经典,比如《老子》《庄子》。

最开始的时候,因为我是跟着书学,没有老师,所以我那时候只能靠自己学,自己去做实验,自己去探索。我就依着书上去学,看自己能够做什么。然后我碰到了日本的禅宗书籍,就开始从书上学日本的坐禅方法,比如怎么打坐,怎么调呼吸。我最开始学日本茶道的时候,那里面有很多诗,是与茶道相关的诗作,里边有一首就提到,我们自己的心是自己真正的老师。就是说如果你自己心里没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去学习的话,就算你有一个外在的老师,那也不管用,必须得从自己心里有一个特别强的愿望去学习,这是最好的老师。

1972年的时候,德国举办了一次奥运会―慕尼黑奥运会。而在那个时候,日本的传承“裏千家”的茶道还在,他们在这个城市设了一间茶室,而且是水平很高的川崎大师在那里教授。我去看那个茶艺展示的时候,就突然感觉这正是我要走的道路,因为这是禅和艺术整合在一起的方式。但是很遗憾川崎大师去世了,虽然他比我还要年轻很多。过一会儿,我和我的学生迈克会给大家演示一下日本茶艺,但是在这之前,我想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禅修体验。

在德国,虽然大家都知道禅是从中国发源的,但大家并没有意识到在中国还有禅宗的存在。人们都只知道禅在日本那儿有,所以我们所有关于禅的学习,都是来自于日本。日本的禅宗或者禅,与日本的武士道有很近的关联,武士道有很大部分就是讲关于忍受的,称为忍术,比如说你怎么忍耐痛苦。刚开始我在打坐的时候,因为腿肯定很痛嘛,身体会有痛苦,就觉得打坐就是要忍,要忍受这个痛苦。但是我并不想成一个武士,我想要找的道路,是能够有一个更加放松的状态,或者让我的心怎么能变得更加忍耐、安忍这样的状态,想探索我怎么样才能做到。于是我就开始找更好的坐垫、学习怎么盘腿,做了很多调整之后发现,噢,我原来可以找一个方法,让我在打坐的时候不太痛苦。
混沌的状态

我们生存最开始的状态,《庄子》里有一章叫《混沌》。我们的状态像一个“馄饨”在一碗汤里一样,它是生命接近于完美的状态,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它也不用看也不用听,它也不会死。然而神那时候看到这种状态就说,诶?你居然看不见,我要让你看见。神就拿两个棍子在上面杵两个洞,于是他就可以看见;然后神又说,你没有耳朵你听不到,我得给你弄个耳朵,神就拿双筷子在上面再杵两个洞,这下就可以听了;神看到他没有鼻子,所以没办法闻,于是说我要给你做两个鼻孔出来,又拿筷子杵开两个洞,这样他就可以有嗅觉了;噢,他说你还不能说话,你也不能吃,对吧?因为你没有嘴巴,所以我还得给你做一个嘴巴,他又拿筷子杵了一个洞,这样他就可以说,可以吃了。―这样“混沌”就有了七窍,就有了眼耳鼻舌,就可以看,可以听,可以嗅气味,可以吃,也可以说,但是他就会死了。因为我们可以看了,所以我们看到的总是外面的世界,不仅有好的事物,也有坏的事物。因为有了这种观察的能力,我们就想做这样,做那样,做这样的同时做那样,就一切都向外奔驰。如果我们听到坏的、负面的东西,我们就用负面的东西来反应,这样我们就会有斗争。如果我们能够安静地坐下来,不再往外去看,而是向内看,我们就能够看到自己的心,我们就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这个时候我们就又回到那个“馄饨”在汤里的状态,回到最开始的状态。然后我们就可以变得很开心,又可以很愉快地在那里,就像最开始的那个“混沌”状态一样,又可以回到最初的那个状态。这就是我坐禅的感受。我坐禅的时候,就感觉像到了那个混沌一样的状态。虽然我们并不能永远都那样,不能保持那样的状态,我们还得回到生活里来,还得回到世界上来,我们还需要吃饭,还需要工作对吧?但是,当你从那里再回来,情况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也许我们依然会听到我们的邻居再跟我们说一些很难听的话,但这个时候我们不再会真的去计较,我们能够很容易安静下来,也许过两天就好了,就没事了。

格哈德先生在药山禅寺竹林禅院分享学禅经验

最开始的时候,我想要找到的体验就是那种特别的或者重大的体验,比如说天突然开了,或者突然闻到什么特好闻的气味,但这个没有发生过。很多时候,我能够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心跳,然后感受到我的腿很痛,也没有听到天使唱歌。那么改变体现在什么地方呢?就是在平常的日常生活里,内心里面变得越来越安宁,这是逐步做到的,并不是说,噢,我打了一坐以后,我就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是这样的,反而是渐进的变化。

越来越多的禅修中心

我想讲一个中国禅宗的故事,这个禅师的名字我不记得了,但我们去看过他的寺庙。这个故事是说,这个禅师有一个弟子,这个弟子每天在那儿修行,把自己搞得很忙,非常繁忙。有一次这个禅师去拜访他的这个弟子,到山里去看他,发现他的弟子盘着腿在那儿坐禅。禅师就问他,你在这儿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坐禅?他说我坐禅是为了要成佛。这个禅师也很善巧,那弟子不是说他打坐成佛吗?那禅师就从地上找了块石头,在一个大石头上使劲磨,使劲磨,弟子就问他说,师父你要干嘛?他说我要磨一个镜子出来。弟子说,你怎么可能拿一块石头来磨成镜子呢?师父就说,那你怎么可能指望打坐就成佛呢?坐在那儿就成佛了?假如你是一个白痴的话,在那儿坐多久你也是个白痴,你坐了也没用。你必须让你的心能够打开,让你的心获得自由、自在,你才有可能成佛,必须要克服你的欲念,哪怕是想成佛的那个欲念都是需要克服的,那样你才能够自在,才能够快乐。

当然,这个训练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我在一开始的时候,很容易就疲倦,也会睡着,打瞌睡,身体会有痛苦,遇到噪音的干扰也会烦恼,但通过持续的训练,逐渐地我坐下来以后,我的心就很容易安定。我自己并不是一个和尚,没有出家,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每年我都会到寺庙里去,这样的生活我很开心。通常坐一个小时,会感觉很舒服,如果坐两个或三个小时,就会很痛苦,就会很烦。重点是要天天坚持,哪怕你一天坐半个小时,但每天坚持也比你跑到寺庙去待好多天,也许效果还更好一些。我的学生,他们也会遇到一些竞争,你一出来工作,遇到争斗,会感觉到痛苦烦恼,但是只要你能够坐下来,安定下来,情况就会不同,你再出来就会不一样。现在在德国,有越来越多的禅修中心,普通的人也可以去学禅修,去那里待一天、两天,可以在那里接受禅修的训练。他们都是平常的人,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工作,有了这样的中心,好像他们就不是很需要一个寺院了。

在我们的禅修中心,大概情况是这样的,中心比较小,没有房间可以给学员住,所以学员大部分是晚上开车约一个钟头,来到中心,大家一起坐禅。因为大家白天上班,之后开车过来,所以是比较辛苦,比较累,所以刚开始,大家会坐下来,安定一会儿,先静下来,然后做一些念诵,在一起唱诵一会儿,这样把精神集中,把心力提起来。一般来讲,会用日语念诵一段经。但是因为念诵的日文经文比较长,很多学员不会念,也很难记忆,所以我们就用了一个简单的方式,只用“法”这一个字,在日语中发“霍—”这个音。日本的禅僧出去到城里化缘,回来以后就会像刚才那样念很长的一个“霍—”,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念。(现场格哈德带领嘉宾一起念“霍—霍—”)念了这个你可能身体会感觉好点,头脑更清晰了。我们有时候也会在禅室里面绕行,一边走,一边念这个字,这样能让我们的精力提起来。一般来说,很重要的是要让这个气活动起来,让我们的气能够提起来,这样我们禅修才能变得更有活力,这跟中国的太极和气功是很像的。请这位女士给我们做一个演示,看看是怎么站。你看她虽然是站着,但实际上就像坐禅一样,她的手臂是抱一个环,这些是让她的气能够更强壮的,她的腰部和背是往前的,这和我做茶道的动作很像(格哈德在一旁展示了做茶道的动作),这是很柔和的动作,大家都可以站起来尝试(现场嘉宾站起来模仿)。大家注意她手指的运动,手臂的运动,上臂和小臂,像一条龙一样,两只手交替运动,感受一下你的手和手指,当你现在将手放下来,你会感到手指上的能量,当你的两只手逐渐接近的话,你会感觉你的手可能会碰不到一起,因为有能量在里头,会挡着你的手,会合不上,这是双龙戏珠,能感到那个珠子的存在。现在请大家将手放下来,坐下来,回到坐禅的姿势(结定印),大拇指相合,依然能感到珠子的存在,能量在你的胸腹之间运动,好,就是这样。

回到自我的方式就是忘我

我学习这些的体验,来源于茶道,在茶道里的所有动作都不是直接用手去拿,或者用力去拿,一切都是用心来运作的。茶道改变了我学禅修的方式,茶道的理念会体现在平常生活所有的内容里面,比如洗碗、烧水、备茶以及喝完茶以后的清理等这些事情,这种理念贯穿在我们所有的生活里。我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同时想做五件事,到处向外奔逐,整个心都是向着外面。如果我们用茶道的方式来对待的话,我们会变得很专注,而且会很安静,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达到忘我,忘记我们自己了。学习佛法,就是要学习回到自我的那个方式,回到自我的方式就是忘记自我。在做茶道的时候,所有的动作都是带着专注的心、很安静的心在做。比如,把茶杯打开,把茶放进去,把水注进去……

所有的这些事情,都不只是用我的手在做这件事,而是整个身心都在参与。我们的心就像一只猴子,到处去乱抓东西,到处去执取东西,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东西去把它给拉回来。如果你不给它东西吃,它会变得更加疯狂,所以我们需要给它东西吃。日本的茶道是有一个严格的程序,在这一步,我不能够茶和水一起放,我得先放茶,然后再倒水,每一步都有一个严格的顺序,这样的话,那只猴子就不能同时去干其他的事,它只能这样一件事、一件事、一件事地做,这样猴子慢慢地就被拉住了。在禅修和坐禅里面,你也会感到那只猴子的存在,特别是我们在数息的时候。日本的禅师说,数息是要数你出息的那个时候,用德语数那一下、两下、三下,数得很不开心,但如果用日本的方式来数出息的话,感觉就会很不一样(现场示范用日语数息),呼吸就变得很深,而且我能感觉到气在我的嗓子和我的下腹部,而且从我的嗓子到我的下腹部的整个过程都能感觉到,同时心变得很安定。用这个数息的方法,呼吸越来越往下,变得越来越深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大南瓜在坐垫上,那个大南瓜慢慢掉到地上,陷入地里去。当像个南瓜在地里的时候,身体变得很舒适,很自在,心一下就像打开了一样。就像一棵树,当那棵树长得越高,它的根就会扎得越深,当树长得越来越高的时候,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挡住太阳光和雨水,因为它的根扎得非常深,它能长得更高。这就是我打坐修禅的体验。(待.续)
(本文根据格哈德先生2015年12月8日应邀在湖南常德药山寺竹林禅院所作的讲座录音整理而成,唐革风现场口译。文中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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