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6年度第二期终南随笔
 

终南随笔

明鉴

车子缓缓开进户县,透过车窗,见远处峰峦叠嶂,岩崖如斧劈圭立,气势险绝。开车的可一法师说:“那就是唐代圭峰禅师驻锡的地方。”沿途经过的香积寺、草堂寺、兴教寺、净业寺,分别是善导大师、鸠摩罗什大师、玄奘大师、道宣律师弘法或驻锡过的地方,令人肃然起敬。在方圆不足几十里,竟有如此众多的、在中国佛教史上产生过巨大影响的人物,如海会云集汇集于终南山麓,绝非偶然!

车子戛然停在林荫密布的山道上,在这浓密的树林中,有一条不易为人发觉的崎岖小路。站在山道上,你只能依稀看到几间茅棚,或听到人语声,但你决然找不到这条山径,藏得太好了!可一师、张先林和我,一行三人背了行囊及今后几天的蔬菜、食物,拨草寻路,跨过潺潺的小溪,再拾级而上,就到了我们安居的小屋。此时,太阳刚刚落山,山风吹来,竟如一下子将我们吹到清凉国,与方才出西安站那种灼烈的炎酷相比,判若两个世界。

两年来,我来此小住过,房后住的那位勤劳且已有七八年禁语的尼师已不知去向。那时她的房前屋后,种了许多蔬菜,供养大众。我们时常兴奋地摘下红红的西红柿、翠绿绿顶花的黄瓜、弯弯的豆角,她只是远远地坐在屋檐下,欢喜地看着我们……

挨着我住的另一位法师听说还是位方丈,屋子收拾得很有些品位,用木板做了个很大的台子,白天在台子上喝茶,晚上在台子上睡觉。他雅好书法,经常看到他挥挥洒洒地抒发着心性。尽管他躲在这里,找他的人还是不断。在这个信息发达的社会里,像他这样一个一方化主级的人物,想“隐居”很难。当然也不排除一些想走“终南捷径”的人。在这苍莽的八百里秦川中,有七十二个峪口,有各种类型的“隐士”生活着,境遇不同,生活的态度更是千差万别。这次来,那位方丈也消失了,据说是“走泄”了消息,被他的信众们“绑架”了。今晚他睡觉的大台子就留给我了,终南山许多的住山人都是承接着上一个隐士留下的“家业”。

每天清晨,都是被喧叫在枝头的各种鸟的叫声唤醒。倾耳谛听,它们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枝桠高鸣,有的相互问着早安,有的高唱着“妈妈要吃早餐”。在清晨和煦的氛围中,我时常沉浸在声乐的海洋里。同样是住山的韩国的法顶禅师,能在一大群鸟的叫声里,一一分辨出它们分别是什么鸟。而在瓦尔登湖生活多年的梭罗先生亦能分辨出湖中及陆地上的各种植物,并巧妙地利用这一切。而我现在能感悟到的,茅棚三面是葱葱郁郁的青山,我能听到涧谷中流淌的小溪,能看到那第一缕晨光,穿过前面遮挡着的大山的缝隙,冲破迷雾,射在对面的山崖上,给这浓浓的墨绿抹上一笔桔黄。我享受着略带寒意的山风,趺坐山崖,不必打开眼睛,就能感到阳光的挪动,直至太阳爬超高山,将金灿灿的光无私地洒满山岭。

又是一个雨后的清晨,我和张先林来到山涧谷底,这里巨石交错,彩蝶翻飞,山荫石径,许是多年人未踏至。芒草没腰,探石潜行,我们去探寻“千竹庵”的一位好茶的隐士。他写过一本《岭上白云多》的书,自署“南山如济”,道出了山中朴实无华粗茶淡饭中的那种清明自在。不想,穿过了竹林幽径,见“铁将军”把门。遥忆两年前,在他的小院中,捧着粗瓷大碗吃茶。黝黑的手扒掉皮吃烧土豆的情景,似在昨日。草庵前一木牌上书四字—“禅悦为食”。

其实我更喜欢紫阁峪的秋天,当通红通红的丹柿挂满枝头时,枫叶将山峦染得像彩屏一样。也有石榴裂开了嘴,露出了红玛瑙一样的果实。当它熟透了,坠落在地,惊飞了觅食的山雀,我们便由衷地赞叹天池道人的诗句:“山中秋老无人摘,自迸明珠打雀儿。”无心为道,大自然的真实写照,无时无刻不在展示着无言的教义。紫云阁深处,筑于悬崖上的“敬德墱”,在夕阳下更显出它的尊严与气势。唐代的杜甫在《秋兴八首》写下了“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的诗句。

在终南山,据说有五千隐士,散居最多的峪口就是大峪,不完全统计有千人之多。其实这里我先后来过四次,不知是何种缘故,一见到它那势拔五岳、鬼劈神切的山形就为它折服。狮子岩是虚云老和尚修行的地方。记得上一次和崇辅师同参狮子茅蓬,当我俩汗流浃背爬上山时,才发现安居于此的正是一年多前在四祖寺挂过单的一位东北老法师。从四祖寺出来,他就一直安居于此。这些也只靠打手语才知晓,老师父是止语的。我们的到来,兴奋的他溢于言表。烧水、烹土豆。吃着土豆,喝着大粗碗里的热水,仰望着虚老的纪念塔,看着老人家身无长物、如清风般的禅者生活,真的特别愧疚。本就一切具足,贪心还会不断增长。我们留下供养,老人执意不收,临走,当我们跨出门槛的一瞬间,忽然听到后面的老师父开口大声说话了:“留下来吧,二位法师,这里太清冷了。”面对此情,我俩又能说什么呢!

住山真的很难,不仅要面对物质的极度匮乏,同时又要面对精神上的寂寞,春来春去也伤不到他们,他们是活在时空之外、转得动二六时的人。

那一年我是奔着大峪的深秋来的。天光尚曙,老树吟秋,谷口寒气逼人,我闯进了尚未睡醒的大峪。的确,大峪的秋色不同凡响,红得大气,似天公醉染。此时天气转暗,尽管天气阴晦,我还是鼓足勇气,披袍前行,却遥见天空漫漫地有雪花飘落下来,我喜之欲狂,在风雪里歌舞足蹈,真是“好雪片片,不落别处”!

此次进山准备充分,画具画夹、笔墨笔洗一应俱全。昨晚已安营扎寨,晨曦中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雄浑的山头时,我已支起画板,准备写生了。早有晨起的山僧在涧边汲水,觉得颇有“深山藏古寺”的画意。其实这里本就没有大的寺院,隐士们有的就散居在涧水崖边。正当我挥笔写生之际,一阵风笛声从幽谷传出,有如天籁自鸣。举头侧望,在散漫着薄雾的山道上,一位身着黄袍的僧人,沿着山道,伴着清溪的欢笑,踏歌走来,吹的是野调,无腔自悠然,道得就是那份自在……

其实,在经济市场搞活的今天,哪里又有世外桃源,越来越多的“农家乐”驻进了大峪,不知是哪位领导出国考察引进了鳟鱼这个品种,于是乎沿溪的大小酒店都在做鳟鱼生意。我看到一家气派的鳟鱼馆的左右,分别是两间僧人的住房,很是尴尬。哪里还谈得上什么“隐居”?无奈!很多的隐者逃向更深的山里。这种上千年形成的有中国特质的隐士文化,受到严重的冲击,那种不知有汉晋、不问甲子、农耕自足、超然物外的生活,被快速地改变着。我先后来大峪四次,这个“春风疑不到天涯”的清净场所,正快速地蜕变着。几年前,美国的汉学家比尔·波特写了一本寻访中国当代隐士的书《空谷幽兰》,很是风靡。然而正是这本书的风靡,隐士们的生活就不得安宁了。为了逃避那些进山探寻的各路人马,隐士们会不停地辗转搬家。诗人贾岛曾驻足在一处人去庐空的茅蓬,怅然地写道:“虽有柴门常不关,片云孤木伴身闲。犹嫌住久人知处,见拟移家更上山。”

这样的结果,可能是比尔始料不及的。这个大胡子的中国名字叫“赤松子”,他经常来黄梅四祖寺,我陪恩师慧公上人就接待过他两次。他现在生活在海边上,也过着隐士般的生活。他将中国古代的寒山、拾得的诗,翻译到美国,万没想到竟引起了嬉皮士们的热捧,寒山大士这种居无定所、岩穴为庐、散旷豁达的生活方式为他们膜拜,甚至奉为祖师。其实也给他们的精神世界注入了新的血液,这一点又是比尔没想到的。

一连数日,我都奔走在大峪的沟壑之间,我为其崔嵬雄奇、大开大合的气势震撼着。在宋代,有华原人范宽以望山苦不足的笃诚,来诠释道家的坐忘、澡雪之操。无论雪雨晴阴,兀坐终南,捕捉那浑阔苍润的风骨及细微的变化,完成了旷世之作《溪山行旅图》(现藏台北故宫)。在天津艺术博物馆,亦藏有范宽另一幅力作《雪夜寒林图》。我至今还记得十几岁时看画的感觉:画幅巨大,呈顶天立地之势,伫立其前,幽心细品,便觉冷风扑面,令人齿寒,如临灞桥风雪。在对景写生时,我发现没有现成的技法可用,在这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有些技法是超越意识之外的,是在笔墨转动的瞬间无意识完成的。我有时痴想,现代人可否能画出与《溪山行旅图》比肩的作品呢?应该说很难,没有古人那种胸臆,也没有古人那种定力,更缺少那种笃诚的殉道精神。

午后的阳光炽热异常,但我和张先生还是去了西翠花。顺着盘山道一路绕去,几番盘转后,竟能看到更加恢阔、比肩排列的峰峦,如莲花涌出。在一座土坯房后边菜地里挖土豆的老汉,竟是我两年前拍到做土豆饼的山民,他憨憨地朝我一笑,那份真诚,现实生活中难得见到。穿过好大一片荒芜的草径,似拨芒寻古道一般,才现出“终南草堂”的门舍。在社会上有了一定影响的《问道》刊物就诞生于此,里面散落着几间土坯房,及种种菜蔬花草,确有些大观园中稻香村的味道。看门人因我们事先未做安排不速造访,而把我们挡在门外,说掌门人张剑锋正在讲课。其实又何需问道,道不远人,植在心源,本自具足,只是我们有时不自信罢了。

 

当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在山崖的顶峰,狂噪了一天的蝉开始安宁,蓊郁的树木似乎化作浓的汁,裹着草卉之香的山风向我袭来。这时你再倾耳谛听那小溪的低唱,落花的轻吟……

我也许不太了解此刻地球上其他的人是怎样生活的,但我确信,可能没有比山中隐士更能享受到这一刻、甚至是每一刻的安宁。山居的隐士大抵是孤独的,相对又是赤贫的。他们的精神世界正如庄子《达生》篇中所言:“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读到苗子兮写终南山隐士生活的文章“住在云山深处”的一段,甚为精彩:所谓“士不穷无以见义,不奇穷无以明操”。正因为隐士们安于贫穷,他们才绝少欲望,才无需对外面繁华世界点头哈腰、阿谀谄媚。他们昂起高傲的头立于山林之间,无忧无虑,因为他们相信,飞鸟尚且恣意快活,人又何必将自己困于功名利禄的樊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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