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5年度第四期 / 唱起乡愁的歌谣——尼泊尔游记(四)
 

唱起乡愁的歌谣

——尼泊尔游记(四)

明鉴

【接上期】

“我是贫穷的托钵僧。我有的只是纺车,监狱里用过的饭碗,一罐羊奶,六条破旧披巾、毛巾,以及微不足道的名声,仅此而已。”

说这番话的是圣雄甘地。他在前往伦敦参加第二届圆桌会议的途中,向马赛海关展示自己随身携带物品时说了这番话,那是在1931年的9月。看到这我感到非常震惊,也无比惭愧。在物质高速发展的今天,中国人民经过三十年的改革开放,可以说大部分人都生活得很不错。法顶禅师说:以前我们拥有的很少,却依然智慧而高尚。现在我们尽管拥有很多,却做不到智慧和高尚。

我们出生的时候一无所有,将来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时候,也将两手空空地离开。活着活着,渐渐地就有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可以说日常生活所需之物。不过,真的是不可或缺的要紧东西吗?略加检点,其实很多东西都是可有可无。欲望在驱使人啊!泰戈尔说,小鸟的翅膀一绑上金子就飞不起来了。

尼泊尔人民的生活现状,大概相当于中国的八十年代,经济也许是刚刚起步。在许多乡村还一点看不到搞活经济的迹象。但老百姓看起来很知足。这里几乎没有偷盗,没有酗酒,连抽烟的人都不多。在我居住过的蓝毗尼附近所看到的是田原牧歌般的生活。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他们很少蜗居在黑暗的屋里。这是个喜欢阳光,乐于室外的民族。无论在什么地方见到僧人,多数老人孩子都会主动合掌微笑着打招呼。

我们总是抱怨这里不公平,那里不如意,总想拥有更多的财富。其实我们已经拥有的太多了。我时常为自己拥有太多的供养而汗颜。看看房间里不知不觉日渐丰富的财物,我深切地明白要做减法了。

于是,我想到了喜马拉雅山,想去听山,听水—

从中华寺驱车不远就到了迦毗罗卫国皇城的遗址。从裸露出来的红色地基上看,还能清晰地找到东门和西门。大片浓密的树丛掩映着那些凸出地面的残垣,这里原来应该有很大的建筑群。两千多年后的今天还可见往昔之辉煌。太子降生后有一位在全国享有盛誉的占卜师来到皇宫。当他见到太子后,激动地将他高高托起,朗声大笑,随后又老泪纵横。净饭王不解,问何故?他说道:“这个孩子将来如果是一位帝王,那将会是一位仁慈的君主。如果修道,那将是一位了不起的圣贤。可惜我已经老了,没有缘分追随这位圣者了,所以流泪。”净饭王听后很恐慌,他害怕这个王位的继承人出家修道。为此他费尽心机,在太子生活的周围不允许他看到不美好的东西,特意挑选了俊男美女侍奉左右。城里按春夏秋冬各季节盖了宫殿,应时迁移居住,可以说是锦衣玉食。然而太子还是有困惑。长大成人的太子,最终还是走出了城门。他看到了老病死等等人间所要面临的一切苦难。于是就有了脱袍割发,逾城出家,以至八相成道的故事,广为流传,深入人心。

如今,当我伫立在佛陀体悟到无常的东西门前,远处是广袤的田野,尽管时光荏苒,弹指一瞬,已是两千余年,总觉得在这块土地上没有发生多少改变。人们依然贫穷,伤残、讨饭的人依然很多。那座曾经辉煌的净饭王的宫殿已化为废墟。无常迅速的人生,死神就住在我们隔壁,他随时会敲我们的门。阳光很灿烂,空旷的田野没有几个人。这里曾经有佛陀走过的足迹,这里也有佛陀对人世间的感悟。他骑着那匹白马消失在那茫茫的晨雾里……尘世间少了一个帝王,法界出现了一个令大地震动、天雨曼陀罗花的觉者。我们伟大的佛陀!两千多年后还留下了执迷不悟困惑着的我们。云门寺的佛源老和尚已经作古,但是他给蓝毗尼中华寺所撰的对联应该为到过这里的人敲响警钟:

此处正是毗野园圣地 切莫错过机会

乘时恰当西竺国风光 还起什么妄想

离净饭王的皇城不远,便是佛陀出家前与他的妻子耶输陀罗生活过的地方。茂密的菩提树下有一座荒芜的古塔,听陪同我们去的尼泊尔人波比说,那是佛陀的儿子罗睺罗尊者的出家纪念塔。残留下来的红砖砌成的墙体上面,还雕刻着美丽的花纹图案,真的叫人很惊喜。正巧我手头上正在读法顶禅师的一段文字,为太子这段生活诠释得非常之好:

如果处于释迦牟尼的环境,至少像我们这样的人不会出家,他有美丽动人的妻子耶输陀罗—不仅拥有现代美女具备的脸蛋和身材,而且还有智慧和美德。也就是说,太子拥有才貌双全之美女伴侣,他还有王权做保障。他不需要看国民的脸色,不需要辛苦修改宪法,却拥有专制君主的绝对权力。他可以尽情享受物质的丰饶。但是他放弃这些条件,选择了离开。因为不管别人怎么说,那些条件并不适合他。

在加德满都有几条经纬相连的街巷,类似游客集散中心。各国游客、登山爱好者都喜欢云集在此。这里不仅有异国风情的风味餐饮,更是尼泊尔手工艺品的博览会:各种叫不出名的手珠念珠手串,千奇百怪的挂件、饰物;百千种造型怪异色彩斑斓的衣裙,夸张变形的面具艺术品;工艺精湛、造型庄严的佛像,令人震撼的护法像,妙曼身姿的天女像,印度的舞神湿婆神像,及叫不出名的各种信仰的神像,还有那精细得叫人不敢相信的唐卡;蓝天下的喜马拉雅山,以及一幅幅尼泊尔风情民俗画;造型新奇的灯笼,随处可见的“尼泊尔LOGO”—那双佛的眼睛,是那般智慧、慈悲地注视着芸芸众生。

我居住的闹市旅店中,有一个小院。每天早晨我都会被大群的乌鸦叫声闹醒。这里无论城镇乡村都有漫天飞舞的乌鸦,它们是大自然的清洁工,有如黑色的精灵。它们是尼泊尔人民心中的灵禽。在一些旅游区的广场上还盘旋着大量的灰鸽。在我所到过的乡镇,到处看到为喂养鸽子所搭建的巢穴。如果是在农田有水稻的地方还可以看到大批白鹭、乌鸦、灰鸽,这三种颜色是尼泊尔上空流动着的音符。

在尼泊尔和印度,牛有着特殊的地位。我看到了佛在《妙法莲华经》上提到的大白牛车。当它们双架行进朝我们走来时,还真有些气势。它们的脊梁凸起,有些像骆驼。在蓝毗尼的小镇上我曾经看到一头老白牛很自由地出入店铺,店主很热情地喂它食物。看来牛在此地倒是“老有所养”。

这里狗也很多。没有见到过谁带着宠物狗招摇过市,好像都如流浪狗一样。在田埂道边随处可见慵懒酣眠的狗儿们,自在如睡在天堂一般安然。

在加德满都,我和曹植喜信马由缰般地云游,在一处有白塔的建筑群前,我俩看到了许多野猴。看情景它们已在此安营扎寨。我们随手拍下了三猴嬉戏的场景。

经常在田间看到白鹭飘然落在牛背上。那如诗的画面是如此的和谐悠然。那斜披纱巾、露出半面脸、拿着竹竿赶着羊群,掠过我身旁的少女;夕阳下农夫农妇们头顶着他们收获的劳动果实,缓步而行;头缠彩条巾、黝黑的脸上衬着白胡须、手持着木棍的老者,赶着牛群消失在广袤的原野和开满油菜花的路上。这是田园牧歌一样的生活,在蓝毗尼,在乔达摩·悉达多出生的地方,你还能看到这样的人间诗话。

而我现在居住的这个闹市区,各色人种杂居,带着各种族的信仰、生活习惯,穿戴着各异服饰,操着各种语言,如流动着的彩色沙盘,是如此的和谐。因为这里没有偷盗,远离酗酒,每隔不远都有佛殿、神龛。每天早晨,都会遇到和善的笑脸,吉祥的问候。这是个敦伦尽分、无为而治的地方。在这个地方,好像法律失去了存在的价值。不记得哪位诗人说过:“我到过世界上许多城市,我与许多人微笑,和许多陌生人握手。”又记得一首获得过世界儿童诗歌大奖的诗:“我爱黑孩子,我爱白孩子,我想见见他们,我想亲亲他们。”念到这首出自儿童心灵的慈悲语言,我无论身处世界任何角落、何种处境,都会为之动容。恩师慧公上人讲:“十字街头好修行。”在这个躁动的人流中,当我发亮的光头,围着黑色的围巾,着一领灰色的僧袍大褂,行走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在林林总总的时尚品牌面前,我这身僧人穿戴绝对不落俗流,格外引人注目。这三种颜色,亦如尼泊尔飞动的那三种鸟的颜色,也是流动的风景。我亦飘然地行走着—“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今天的阳光格外好。此时,我和曹植喜在慢慢地喝着咖啡。这里的环境看似随意简单,实为用心摆布、又不露痕迹的大巧若拙的装潢。一棵硕大的桔柚树就在我身后,垂下金黄的果实在我的头顶。宽厚的实木座下有垫子,可随意打坐。这里我和曹来过几次。许多欧洲人在这里晒太阳,享受那份悠闲。不知为什么许多这样的休闲场所总先被欧洲人发现,看来他们对生活的态度比我们要安逸得多。国人太辛苦,好不容易盼个长假又遇到“黄金周”,所谓“平行看人头,爬坡看屁股”。难怪有人戏言黄金周的景象:“上车睡觉,下车尿尿,是不是景点,一通乱照。”弄得很不开心,又无可奈何。屈指算来我到黄梅破额山中已九年矣,于烟霞供养中闲消日月,过着云水无扰的山僧生涯,想来世间又有多少人能抛掉凡尘屑事,过这样一种简单的生活,像大自然那样从容不迫地度过每一天,看山,看水,看云,看心。

庄子在《大宗师》里说,“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吻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真是妙哇,鱼在江湖中生活,它不知道有个江湖能让它乐在其中,当泉涸突然失去原有的家园和生活环境,相吻以湿,相濡以沫也无济于事。我们的生活环境日益恶劣,不仅上海、北京,连黄梅这个偏远的地方也有雾霾了。我们不要等我们的身体衰老、收到病危通知时,才想到相忘于江湖。此时此刻,在我国的北方已是冰冻三尺,呵气成冰。而在尼泊尔,这个一年最好的时光里,我们充分享受着大自然的阳光,坐在盘枝垂挂的小店里,闻着眼前袅袅飘出的咖啡的芳香,光阴在不经意间一步一步前移,光影落在我的头上、身上、桌前的杯上、翻开的纸页上,游移在走廊合掌的木偶人身上。云已出岫,云断谷口,几多飞鸟迷归巢。鱼儿在水中游荡,远方流浪的旅人用沙哑的声音,唱起乡愁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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