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5年度第四期 / 点滴中见真容——纪念净慧长老
 

点滴中见真容

——纪念净慧长老

王冰

时光若流水,转瞬间净慧长老离去已两年有余了。这期间,《禅》刊编辑明睿居士曾邀我书写纪念文章,想到自己其实未曾真正亲近过老和尚,于是婉拒。此次,褚亚玲居士转达明憨大和尚的吩咐,不敢再作推辞,便将记忆中的点滴写下,以此纪念净慧长老。

初.见

九十年代,我就读于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在一次公开讲座上认识了讲者朱彩方老师,他当时的讲题是有关佛教与现代社会,引起我很大的兴趣。朱彩方老师是净慧法师的皈依弟子,有一次我便跟随他到广济寺净慧法师下榻的小院。那是1994年,我第一次见到净慧法师,感觉他与几个在家弟子谈话时很慈祥很随和,也很自在的样子。不过,当时究竟说过些什么我却完全不记得了。

夏令营

在朱老师的建议下,1995年夏天,我报名参加了第三届柏林禅寺生活禅夏令营。接着又在第四届及第五届的夏令营担任义工。彼时柏林禅寺尚在修建中,一切设施都是最简单的。夏令营期间,净慧法师只要没有其他公务,便总在寺院。他和大家一起上早课、为营员们开示,其他法师讲座时,他也会坐在台下听讲。

当时上早课还是在普光明殿,绕佛时我们会步出大殿,在外面的石台上穿行。那时的我,自由散漫,对于上早课这件事很不情愿,每天四点多就要起床,还得连续站上四五十分钟,若是遇到打普佛时间更长。不过绕佛的环节却是我印象中最深刻也最喜欢的。尤其记得清晨时分,天朦朦亮,万物静寂无声,偶尔还会有清风拂过,为炎热的夏天带来清凉。我们跟随着僧侣的步伐,行走在庭院中,声声诵念佛号。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即使顽劣如我者,亦觉心中十分平静喜悦。绕佛时,住持总是走在最后,有几次我刚好是排在女众营员的最后一位,净慧法师就走在我身后,他念佛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响在我耳边,直到今天也还记得。

印.象

在柏林禅寺见到净慧法师时,他给我的印象不再仅仅是慈祥与和蔼可亲的,也同时示现出威严的一面。记得那时净慧法师对僧众的要求非常严格,早课时若有人迟到,常常要在大殿外跪香。营员们也对法师充满了敬畏,每当做错事如逃早晚课时,若是被净慧法师撞到,他可能不说什么,只是那目光在你身上扫过,便已经十分令人胆颤心惊了。如果有居士在寺庙中的行为不如法,法师会非常严厉地当众批评,丝毫不给人留颜面。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佛教正值恢复期,这样的棒喝,具有极强的震慑力,也是在提醒我们这些当时的年轻人,要学习与重视佛门行仪,留意自己在寺院的言行举止是否如礼如法。

2007年,净慧长老与江本康亮(日)、袁煦之两位小朋友合影

若干年后,当我再度回到柏林禅寺时,净慧法师已经退居为老和尚了。在我眼中,他又显得和蔼可亲起来,那凌厉无比的眼神变得十分柔和,传递着慈悲的讯息。有一次我在斋堂门口见到他拄着杖缓缓走来,便跑去请他与小儿合影留念,老和尚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招招手,说:“妈妈也来,一起照一起照。”

我想,老和尚于不同的时地以不同的形象示现,或慈祥,或严厉,在在处处都是对世人的开示与教导。而即使在同一时空,每个人从他那里所接受到的讯息也不尽相同,这大抵也折射出我们自己的内心世界与修为。

禅.机

你若留意,老和尚讲的话中时时有禅机,只是我们通常未发觉也不明白而已。

1995年夏令营,有一天,我听说老和尚正在问禅寮接待营员,便匆匆赶去,不想错过亲近善知识的机会。谁知当我走到问禅寮的正门口时,一只脚才刚跨过门槛,老和尚已经施施然从接待室走了出来。我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应该走进去,还是退出来。老和尚看见我的窘态,唇角带着笑容,但目光非常犀利,用手指了指我的脚,说道:“你这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究竟是要进来呢还是要出去?”

刹那间我心里震了一下,却不知如何作答,继续愣在当地,跟在老和尚身边的营员们都笑了。

多年后,再回想这句问话,心中若有所感。是的,在佛法的修学上,我是否还跨在当年那道门槛之上?我究竟是在门内,还是在门外呢?

答案在自己身上。只是愚钝如我者,无法参透老和尚的禅机罢了。

前.因

来到柏林禅寺,参加老和尚创办的生活禅夏令营,无疑是我学佛生涯中的一个重要因缘。这段法缘得以缔结,除了朱彩方老师的推介,原来早有前因,这也与老和尚有关,却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我的父亲出生于1928年,大学时修读法律专业,毕业后被派去辽宁支边,做了一辈子中学语文教师。与许多知识分子一样,在反右及文革期间,父亲先后被打成右派及反革命,历经种种磨难。从那个时代走过的人,多数没有机会真正认识宗教。父亲也是如此,他一生并无任何宗教信仰。

父亲常年订阅《读书》杂志,八十年代退休后仍然读书不倦。由于早年罹患风湿性心脏病,他的身体一直很弱,进出医院也是常事。1990年1月,父亲再度入院。住院期间,他看到《读书》上刊登了一则免费赠阅台湾耕云先生《安祥集》的启事,便嘱我代为索取。我当时非常反对,因为从小接受的教育都说宗教是“毒草”,尤其看到索取书籍时还要填写个人资料、职业、联络方式等,更怀疑这种免费赠阅可能有着某种不轨企图,于是竭力阻止。父亲本是个随和的人,那次竟十分坚持,看在他生病的份上,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寄出了索书信。

世事无常,不久父亲离世,我未曾见到他最后一面。过了大概一个月左右,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份印刷品邮件,打开一看,竟是那本《安祥集》。小小的开本,印制简单精美,我随手翻阅,发现书中言语平和,不似“毒草”。书后又附有一张索书单,是耕云先生的另一本书《迈向生命的圆满》。我又填妥寄出,在当时是以此延续对父亲的一种思念,这两本书后来一直完好地保存在我老家的房子里。

因缘不可思议,身在其中,我浑然不觉。直到1996年我在夏令营做义工时,有一天无意中翻阅《禅》刊的版权页,看到发行地址写着“河北石家庄市石邑路1号”时,又一次愣在那里。六年前我为父亲索书的信件,正是寄到了这个地址。原来净慧法师1988年便来到石家庄创办河北佛教协会,并带领僧众逐步开始柏林禅寺的修复工作,1990年刊登于《读书》上的赠阅启事正是由老和尚所发起和倡导的。

就这样,因缘似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我,在多年之后来到自己的心灵家园。2003年夏天,在赴港生活的前夕,我将父亲的骨灰移至柏林禅寺宝树堂,愿他在寺院的晨钟暮鼓声中,得到永远的安祥。

其实,无论是赠阅佛法书籍,还是创办生活禅夏令营,都只不过是老和尚无量弘法事业中的一桩小事。但桩桩小事都是在为众生种下一颗佛法的种子。这种子究竟何时发芽,何时长大,当然要看各人的根器与造化。愚痴如我者,总是要等到多年以后才发现,才明白。

生活禅

老和尚提倡的生活禅,是非常适合大众在生活中修行的禅法,也真实地走进我的人生,令我受用无尽。

明海法师曾在纪念师父的文章中写道:“生活禅之所谓‘生活’是一个符号,代指此岸的一切:时代、社会、家庭、工作、世间、烦恼…… 师父的禅悦乃是从他自己走过的坎坷岁月中萃取出来并与他生命中的每一个当下融为一体的。”实践生活禅,需要建基于菩提心、般若见、息道观的基础之上,“将信仰落实于生活,将修行落实于当下,将佛法融化于世间,将个人融化于大众。”这是老和尚早年提出的生活禅理念。

大学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忙于红尘中的俗务:工作、成家、生子等等。在世俗生活中,和很多人一样,我也总会面对问题与挫折,心中常生起烦恼、疑惑与不安。但也就是在这样的日常生活中,我逐渐学习透过觉察与观照,审视自己的起心动念;逐渐学习以佛法的教导检验自己的所作所为。早年种下的生活禅种子就在日常的繁琐生活中不知不觉地发芽与成长,对我的人生真实地发生作用,让我逐渐学会反省自己、修正自己,学习以感恩、结缘、包容与分享的心生活在此刻当下。生活禅的妙处在于,当我们对生活有了更深的认识与体会之时,我们对佛法的教导、对禅的理解也有了更深的领悟。

老和尚的法布施深广如海洋。作为芸芸夏令营营员中普通的一员,何其有幸,我接到他洒下的一滴甘露。

后.记

今年七月,除了回到柏林禅寺参加夏令营之外,我还有因缘到大开元寺拜见明憨法师,并在他的引领下,与一众善知识参访老和尚曾驻锡过的玉泉寺。

净慧长老笔迹

在玉泉寺,我们走进老和尚生前的住处五叶堂,在他的遗像前敬奉心香一炷。当天,负责整理老和尚文稿的周娟居士也在,她有些诗词楹联要给明憨法师看看,需确认是否为老和尚所作。趁此时间,我环顾丈室四周,看到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一摞摞的牛皮纸信封,那是老和尚平日写下的笔记与心得。我轻轻拿起最上面的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纸片,是钢笔的字迹,工工整整抄录着《大正藏》中的两段经文。

随处记下,时时用功,是老和尚日常生活中的写照。知识、学问、修养、境界的背后便是这样一点一滴的累积。禅的精神也许是肉眼看不见、摸不着的,禅的实践与受用却体现在平常日用中,真实可见。虽然我从未真正亲近过老和尚,却有幸在他生前身后的点滴小事中得见真容。

当我们走到玉泉寺禅堂时,那里空无一人。过去,老和尚 曾经很多次在禅堂带领大众打禅七。如今,禅师端坐的帏帐内空空如许。我们经过、停下,对着空帐深深鞠躬、合掌问讯,仿佛他还坐在那里。

滚滚长江水,波澜远接天。

源头才一滴,入海永不干。

谨以老和尚早年写下的诗句,作为这一期的结束与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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