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5年度第三期 / 石佛非佛
 

石佛非佛

王春华

布置书房,欲求一尊佛像,恰巧在一间古玩店内看到了一座仿古的石雕佛像,朴拙传神,眉宇之间透着一种安详、慈悲而又令人心生向往的温暖气息,非常符合我的审美风格。卖者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说:“这是真的。”

我知道,他所说的“真的”,是指这尊佛像在某种程度上是文物。因为如果是文物,这佛像当然就很值钱。我对他坚定而又貌似内行地说:“这是假的。”我说的“假的”,当然是指这个石佛像只是个一般的工艺品,从文物的角度而言只是一个赝品。我不仅是为了指出事实,同时也是为了压低价格。因为卖家看到我已经心动,有意想买,早已暗暗地把价格抬高了许多。

在捧着佛像回家的路上,我遇见了一位朋友。我对他说:“我请得一尊石佛。”当听了我说的价格和还价过程之后,朋友立刻说:“这是假的。”他所说的“是假的”之意,当然是从我所出的价格而直观得出的判断,因为真正的文物肯定不是我能出得起价的。既然就年代而言,这尊石佛并不是文物,那显然我买亏了。我说:“不,这是真的。”朋友不解。我说:“这是一尊真正的石佛。”

后来,一个搞收藏的朋友至舍下,带有职业习惯地将博古架上的石佛拿起,经过一番不算太仔细把玩后对我说:“这是高仿的工艺品,模仿的是北魏的风格,虽然是经过精心地做旧,但是由于雕刻制作手法太过细腻,反而露出了其是假佛像的痕迹。”我说:“不,这是一尊用真正的石头雕刻出的真佛像。”

那么,这块石头到底是“真的石佛”,还是“真佛的石像”或者是“真的石佛像”呢?为了破解我心中的困惑,我以此惑请学于大师。大师平静地说:“像是假的,佛是空的,只有石是真的。”他停了一下,又说:“佛无真假,因为佛无处不在。因为佛遍一切处,所以真佛并非唯一。佛遍一切处,但佛不是一切处。”

显然,不论是以像为真,还是以真为像,不论是以非常相为标准,还是以近似相为目标,尽管石佛之像极为传神,但这仍然只是石而非佛。严格地说,这只是一个被认为有了佛之像而因之受我敬重的一块石头。

我由之突然得到了某种启发。在日常的认识体系中,我们往往都会有许多与以佛为石或以石为佛相类似的犹豫不决和困惑。我们往往总是在真相之外寻找真相,在佛外寻佛,在心外觅心。在人生的旅途中,我们经常会陷入在“是”与“非”、“真是”与“真非”、“不真是”与“不真非”等判断取舍之中而难以自拔,往往会在白马与非马之间、在坚与白之间、在月与川之间、在心与佛之间、在离与即之间,不断地徘徊观望,总想在求得解脱的道路上首先寻得一个非此即彼的确定无疑的答案。但是,我们既不能“离坚白”,也不能“齐是非”;既不能以万物为一,也不以一为万物;既不能以“白马非马”的思路来理解“石佛非佛”,也不能想以通过对“解”与“缚”意义的清晰诠释来完成人生的解放。因为若如此,这正使我们陷入一种弃佛取石或以石为佛的的误区之中。事实上,不论是石佛非佛,还是佛石非石,佛之真假,不以相生,又岂能以石论哉!值得沉思的是,解脱之途,我们是在奔向石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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