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5年度第二期平凡的老和尚
 

平凡的老和尚

明源

2014年,湖北度门禅寺,慧公影堂中。在上净下慧老和尚微笑的法像旁,看到老和尚自赞中的两句话:“生活禅风立,修行不择根。”我情不自禁,拜倒在地,热泪盈眶。

2009年,河北柏林禅寺,第十六届生活禅夏令营。那时的我,是个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的小青年。对佛教一无所知,但非常喜爱夏令营的课程,每一堂课,用心地听,卖力地记笔记。课程之余,四处晃悠,赏花赏树赏芭蕉。中午,阳光灿烂,兴之所至,便在普贤阁前,游廊凳上,倒头大睡。晚上,星光璀璨,便在万佛楼前,高歌《北极星》和Beyond乐队歌曲。

那几天,每天都遇到老和尚。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老和尚总是欢欢喜喜地笑着,好像阳光中,一大朵金黄灿烂的菊花,舒心绽放,暖洋洋,喷喷香。蹦蹦跳跳的我看到也心生欢喜,不由自主,咧嘴而笑。

七天的夏令营很快结束了,心灵好像被水洗过,清透不少,自然而然,只想皈依,求受五戒。有位法师非常慈悲,指引我拜读《心经》、《金刚经》、《楞严经》。但那时,并不了解佛法,也不真正信佛。回到生活中,心灵很快又蒙尘了。学佛之事,连影子都没有了。

尘世中忙忙碌碌,实现理想日,也是心力交瘁时。原本以为,实现目标,便能幸福。可是,空虚、痛苦如影随形。我开始质疑活着的意义。静夜里,我不停看电影,可是,看不到答案。毕业两年多后,我再次泡在清华和北大的图书馆中,不停读书,可是,看不到答案。我四方游走,阳光灿烂,湖山明澈,可心中迷闷空洞,无法填补。

别人看来,那时的我,山峰之上,无限风光。可我明白,我心中有只狮子,困在笼中,东西驰逐,咆哮大吼,遍体鳞伤,如果找不到真理的钥匙,它永远不得自由。到最后,我觉得,死亡可能是唯一的救赎。醉生梦死之中,有一晚,梦里见到慧公老和尚,笑容满面走过来,在我手中写了两个字:“念佛”。含笑醒来,月光盈室,窗外,一轮明月,温柔皎洁,老和尚慈祥亲切的笑容,清明如月光。

可那时,我仍未开始学佛,更不念佛。觉得念佛是长辈们的事,像我这种前沿学术青年,从小博览群书,冰雪聪明,自命不凡,要我念佛,这也太不科学了吧?要到一年之后,看到本师在《楞严经》中说: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汝今欲研无上菩提,真发明性,应当直心酬我所问。十方如来,同一道故,出离生死。皆以直心,心言直故。如是乃至终始地位,中间永无诸委曲相。

此是前尘虚妄相想,惑汝真性,由汝无始,至于今生,认贼为子,失汝元常,故受轮转。

在第四章中,本师又用了“敲钟”的例子,精彩绝伦,来说明闻性不生不灭,并开示:

若弃生灭,守于真常,常光现前,根尘识心,应时销落。想相为尘,识情为垢,二俱远离。则汝法眼,应时清明,云何不成无上正觉?

那时,我才喟然惊叹,才真正发现,本师的智慧太伟大了。这部由般剌密帝法师不惜身命、割开肌肤、偷渡到震旦的《楞严经》,就是最前沿、最科学、最壮观、最灿烂、最伟大、最完美、最圆满、最广博、最深远的哲学宝藏、文学宝藏、艺术宝藏、物理宝藏、化学宝藏……而本师的慈悲,同样尽虚空遍法界,无边无际,不可思议。

那时,蓦然回首,才发现家中原本有这等宝藏,枉我四处流浪,贫穷孤露,真正可怜可叹。仿佛昏天黑地之中,我看到了一线光明;仿佛昏扰热恼之中,我感到了一丝清凉。我觉得,打开迷宫的那把钥匙,可能就在《楞严经》中,而佛法绝非迷信,相反,真正的真理,一定要在佛教中来找,真正的真理,就在佛法僧三宝中!

那时起,我才真正信佛,开始学佛,并逐渐确立了自己的修行法门:念南无阿弥陀佛。有时,想到那个奇妙的梦,感到不可思议,觉得这是老和尚的慈悲。

而老和尚的确是太慈悲了。老和尚兴建或中兴的寺院,都不收门票,且呼吁全国寺院都取消门票。而且,老和尚住持的寺院,甚至不收住宿饮食费,至多象征性的收10元。10元,如今只是一碗面的价格。

我在北京时,几乎每年回柏林寺打禅七,将进禅堂视若等闲,看成吃饭、呼吸一样自然的事。后来,去其他寺院参观,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在很多寺院,不是出家师父,根本没有进禅堂的机会!在古代,更是如此。想想老和尚住持的寺院,禅堂全部对居士开放,还有众所钦敬的师父们带领修行、慈悲开示。如柏林禅寺、四祖禅寺、玉泉禅寺、虚云禅林……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格外想念老和尚,想念老和尚的微笑,想念老和尚和师父们的慈悲,想到生逢老和尚,我们是多么的幸福!可是,我是在老和尚离开后,才更深刻地明白这一点。

在柏林寺禅七中的开示《心安众生安,心安国土安》中,老和尚说,道风建设是寺院管理的根本。道风建设又以菩提心为根本,以禅修为根本,以清规戒律为保证,在二六时中,一切事务中落实。我们以欢喜心、平等心来做这些事,每天都有笑容,每天都法喜充满,所有见了我们的人就会生欢喜心。道风建设,需要我们发慈悲心,把佛陀的慈悲心变成我们的言行,像杨枝甘露一样,像春天的雨露一般,“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要让社会大众都能感受到佛法的阳光和雨露。我们以道风建设为根本,以“善用其心,善待一切”的心态,面对前来参拜游览的每一个人。不要怕他们在这里打打闹闹,不要怕他们说说笑笑,没有关系,佛祖不会降罪于他们。因为他们还不理解,他们抱着一个好奇的心、抱着一个玩耍的心,这是一个过程,我想我们在座的很多人都经历过这个过程,就以我们过去的心来同情他们、来理解他们不就完了吗?今天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也许他下一次再来就恭恭敬敬、磕头礼拜,再下一次来他就会参加我们的共修活动,再下次来,也许就成为我们的义工,再下一次……再下一次,他或者有可能穿上了圆领方袍,加入我们的僧伽队伍。

想到当初的自己,闯入佛门,无规无矩,几乎没有一点如法的样子。可是,老和尚就像教父维托·科莱昂,默默无言、自然而然地,接纳了濒死的流浪儿希根,让他住在家里,接受最好的教育,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后来,希根成长为顶级律师,一生忠实教父,为其左膀右臂。

老和尚在时,我很少拜读老和尚的书。觉得老和尚说的话很平凡,一点都不炫,一点都不高深莫测、神通精彩。比如“觉悟人生,奉献人生”;比如“在生活中修行,在修行中生活”;比如“将信仰落实于生活,将修行落实于当下,将佛法融化于世间,将个人融化于大众”;比如“修行的六字真言:专注、清明、绵密”;比如“以感恩的心面对世界,以包容的心和谐自他,以分享的心面对世界,以结缘的心成就事业”。这样的话,好像很平凡啊。

2013年4月下旬,我在山中。有一日,阳光灿烂,正在看蔷薇花,有个小孩走过来,对我说:“好奇怪,前两天,河北下了好大的雪。”我笑了一笑,遥想到柏林寺。下午上网,看到一条消息:老和尚走了。打开柏林寺网页,又看到老和尚的灿烂的笑脸,只是,这一次,老和尚在笑,我哭了。

那天,跪在老和尚法像前,想起很多往事,想到我开始接触正信的佛教,是从柏林寺开始的,我真正信佛、学佛,也是从柏林寺开始的。因为佛法僧三宝,我从迷闷黯淡,一步步走向平和光明的所在。

一晚,在广东云门寺散步,走到后山的纪念厅。展厅空旷,灯光橘黄,没想到,刚走几步,就看到老和尚和上佛下源老和尚的大幅合影。看着老和尚熟悉祥和的笑容,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这才想起,我已经一年多没回柏林寺了。

第二天,回到柏林寺,在游廊里,看老和尚的一生事迹,这才发现,这位永远对我微笑着的老和尚,太平凡,太平凡,平凡得太不平凡了。

这个老和尚,一岁零五个月,因家境贫寒,父母忍痛将他卖入佛门。后来,他对海大和尚说,卖了五块钱。表情很平淡。那个婴儿啼哭不已,寺中师父都是男众,束手无策。海善长老尼和仁德尼师经过,听到小孩哭成这样,将他抱回去,在仙姑庵养大。这个小孩子,他没有过童年。他小的时候,每年能吃到两次油条,就觉得太幸福太幸福了。一次两根油条,和着一碗开水,坐在凳子上吃完,就觉得好幸福,简直就像在天堂一样。那时,两三个月,才能吃上一次豆腐。要是能碰到一次,碗里全是豆腐,而且是没有加青菜、加萝卜的豆腐,那就真是奇迹,就要高兴坏了。
18岁,这位小和尚,在剃度恩师上宗下樵和尚的陪同下,前往云门寺,求受比丘戒。随后,在禅七中,识自本心,为云公上人选为侍者。当年年底,蒙云公上人付嘱,一肩挑起禅宗五家法脉,可谓迥绝古今。

他大半生颠沛流离、辛酸委屈、身心磨难、血泪苦楚,不足为外人道。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一个家。但是,他不惜身命,为千千万万的人,为无穷无尽的后来人,创建了一个又一个家,并指引我们,回到我们真正的家,如夜空中最亮的星。在那里,我们将再次看到老和尚,看到,原来,老和尚就是我们,我们就是老和尚。

我终于明白,我遇到老和尚那么多次,可我从没有真正看到过老和尚。夏令营、禅七中,我听过老和尚那么多次开示,可我从没有真正听到过老和尚的话。我从来没有看懂他的微笑,我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觉悟人生,奉献人生”的意思。

老和尚没有隐藏,也没有显露。生命的意义,就是老和尚的生活禅宗旨:“觉悟人生,奉献人生”。从我走进柏林寺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这句话,可是,我要用五年时间,才开始明白这句话,并要用我一生,去实践这句话。

生活本来平凡,平凡得就像老和尚一样,平凡得像阳光、空气、水、每天吃的饭、穿的衣一样。佛教是平凡的,本师释迦牟尼佛是平凡的,阿弥陀佛是平凡的,《心经》是平凡的,《金刚经》是平凡的,《楞严经》是平凡的,老和尚是平凡的,明海大和尚是平凡的,寺院的师父们是平凡的。

我也是平凡的。年少轻狂时,棱角分明,多番造作,想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证明自己不平凡。不平凡的人生,看上去很美,可是,却令我痛苦不堪。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是平凡的。以前,觉得平凡就是平庸,不折腾,不能活。现在,我对着自己微笑,对着这世界微笑,我终于觉得自己平凡了,和所有人一样,就像本师在灵山会上,拈起的那朵花,它原本就是平凡的一朵花而已。而这平凡,多么宁静,多么平和,多么温暖,多么光明,多么完美,多么圆满,多么幸福啊。

2012年,我在加州旅游八个月。回来后,打听到老和尚会在四祖寺主七,很欢喜地到了四祖寺,发现好多同修,都期待着和老和尚一起,吃团年饭的。那时,老和尚开始咳嗽不已。但任何时候,任何地点,见到老和尚,老和尚总是春风满面,笑意盎然,好像家里最慈祥的长者,看到,心里就很安定,很温暖。

第一个七,老和尚抱着病,每晚为大家开示。有一次,咳嗽得实在太厉害,咳了足足快十分钟,接着是倒开水,拿出药片,用水服下的声音。2014年底,再次回到四祖寺禅堂,再次听到这一段,大家静静坐着,静静听着老和尚的咳嗽声,所有人都流下了眼泪。

阳光灿烂的时候,走在阳光里,心情愉快,但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因为它是那么的自然,就像空气、水一样,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是,阴云密布时、凄风冷雨时,才明白,阳光照耀的时候,是多么温暖,多么幸福,多么珍贵啊。老和尚就像这太阳一样。可是,太阳每天升起,而这一世,与老和尚的一期一会,只能留在记忆中了。

我多想再见到老和尚一面,我多想再见到老和尚的微笑,我多想对老和尚说:“老和尚,对不起,您住世的时候,我不认识您。以前,我以为您说的话平凡,现在,我明白了,不是您的话平凡,是我很平凡,所以,我才不认识您。以前,我闭着心眼,看不见您。现在,我还是用这只眼,重新开始,来认识您,学习您说过的话,并照您说的,往真了做去。”

那次禅七期间,本师释迦牟尼佛成道日时,老和尚慈悲,为想皈依的同修授三皈依,讲五戒。我虽然皈依过,也咚咚咚,跑去随喜参加,好几位同修也是这样,大家就是想看看老和尚,看看老和尚的微笑,听老和尚说说话,心里就很欢喜的。那天,方丈室内挤满了人,老和尚一边咳嗽,一边为大家讲解三皈五戒的意义。皈依结束后,有位同修从左边走过去,拿着自己办的杂志,请老和尚过目。老和尚翻了一翻,笑着,很鼓励地说:“你办国学杂志,宣扬中国的传统文化,这很好。”说着,忽然又往右边扫了一眼,笑盈盈地,盯住我说:“不像现在很多人,发了一点财,都要往美国跑,这不成了卖国贼吗?”我本来站在人群中,喜气洋洋地看着老和尚,看着老和尚这样看着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情况?老和尚看着我干什么了,看我干什么了?我几乎从没主动和老和尚说过话,老和尚又不认识我。可是,这句话,又好像有点在对我说哎。

老和尚的弟子千千万万,我一直以为老和尚不认识我。今天,我明白了,其实,老和尚一直都认识我。诸佛菩萨、本师、阿弥陀佛、老和尚,一直都认识我,“十方诸佛,怜念众生,如母忆子。若子逃逝,虽忆何为?子若忆母,如母忆时,母子历生,不相违远,同于形影,不相乖异。若众生心,忆佛念佛,现前当来,必定见佛,去佛不远,不假方便,自得心开。如染香人,身有香气,此则名曰香光庄严。”

念佛是谁?我在念佛?不,我没有念佛,是佛念我啊。阿弥陀佛大慈悲父,老和尚心心念念、一刻不停地念着我,盼着我早日回家。佛光时刻普照,如形影,不相离。如日光月光,永远照耀。乌云遮蔽时,我以为它消失了,可它依然在照耀,亘古未变。

我们最敬爱的老和尚圆寂了,但,千千万万的老和尚,沿着这位平凡的老和尚拓荒而出的道路,继续走在这条平凡之路上,继续默默实践着老和尚的平凡精神:觉悟人生,奉献人生。

一次,在万佛楼前,老和尚、影师父和几位法师,迎面走来,老和尚笑意盎然,让人如沐春风。我停下脚步,站在一边,喜孜孜地看着老和尚。老和尚看到我,温和地笑着,又有点疑惑的,对影师父说:“她老是笑咧,她怎么老是笑咧?”我看《倚天屠龙记》电视剧时,看到杨逍对纪晓芙说:“我喜欢你!”逍遥豪迈,很神气的。当下,我也学着杨逍,神气地说:“我喜欢您!”师父们都忍不住乐了,老和尚也乐了:“这个老人家有什么好喜欢的?”我继续神气地说:“要!”这下,大家都笑出声来,影师父也笑了:“她叫明源,是第16届夏令营的营员。”老和尚笑着问:“你多大啦?”我摸摸头:“25岁了。”老和尚微微笑:“哎呀,25岁,好大了呢!”一边笑着,就走过去了。我在原地站了半天,一直在想老和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老和尚隐入云后。今天,我来做导演,我来写台词,我来做演员,我来做观众,我来客串老和尚!

春天,桃树上,桃花开满,灼灼其华,清新甜润。

我站在树下,老和尚走过,微笑着问:“你多大啦?”

我回头一笑:“我25岁。”

“南无阿弥陀佛。”

夏天,桃花落尽了。

我站在树下,老和尚走过,微笑着问:“你多大啦?”

我双手合十,淡淡一笑:“不大,也不小。”

“南无阿弥陀佛。”

秋天,桃树上,结满了果实,嫣红香甜,清脆可口。

我站在树下,老和尚走过,微笑着问:“你多大啦?”

我微笑着,合掌顶礼:“师父,我30岁。”

“南无阿弥陀佛。”

冬天,雪花簌簌,默默覆盖了桃树。分不清哪是雪,哪是树。天地之间,一片宁静、祥和。白雪中,埋着几枚枯萎的桃子,蕴含着春天的生机。

春天,桃树上,桃花开满,灼灼其华,清新甜润。风清扬,花留香。

有个小男孩,蹲在树下,捧起飘落的花瓣。

我走过,蹲下身,微笑着问:“阿弥陀佛,你多大啦?”

小男孩抬头一笑,天真烂漫:“我3岁。”

我笑了,合掌恭敬:“南无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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