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2015年度第一期《六祖坛经》与宗门香事(三)
 

《六祖坛经》与宗门香事(三)

宗舜

【接上期】

三、佛教与香

大家知道,比丘戒要求不许佩戴首饰乃至涂各种香料,原因是让比丘们和俗人有区别。这里就要进而说到佛教的用香。香与香料的问题,可能大家平时留意得较少。这些年由于香道的复兴,大家慢慢地开始喜欢谈论什么沉香、奇楠乃至各种名贵的香材。同时,也重视原本是属于中国、后来传到日本、被日本保存下来的香道,开始有一些香道的雅集逐渐变得时髦起来。那么,香和佛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呢?六祖在说法的一开始不直接说法,先要传香,这是为什么?我们不妨来了解一下。

首先,在佛教里面香并不是单指闻起来让你开心的、我们焚烧的沉、檀之香。香,乃是鼻根所嗅的这样的物,是一个“尘”。它是由鼻子所分别的对象,是色、声、香、味、触五尘之一,梵文翻译成乾陀。也就是说,鼻子闻到的所有气味都可以叫做香。所以,以后如果说到香的时候,就不能够再拘泥于我们凡俗的认识,我们要告诉大家,你们所说的那个香是香料,佛教里面讲的香是指香尘。

按照《俱舍论》的分法,我们把香分成四种,好香,恶香,平等香,不平等香。一闻到这个气味,产生悦意的快乐感觉,这就是好香,也就是好气味。任何东西带来的好的气味都叫好香。一碗饭,你闻起来米的香;一个馒头,你闻起来面的香;乃至树叶散发出来的青青的青草气也叫香。这都叫做好香,能够给你带来悦意的感受。反之,什么叫恶香呢?让你感到不开心、不快乐的、讨厌的,叫恶香。那么,什么叫平等香呢?就是无所谓悦意不悦意,闻了之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大毗婆沙论》综合起来解释怎样评判香的好恶(这也是我们将来在挑选香时要用的标准):第一,如果能够给予心所快乐或不快乐,或者非快乐非不快乐这样的感受,从感受上来看,让我感受到快乐,就是好的,感受到不快乐就是恶的,闻了就闻了,也没什么快乐不快乐,那就是平等、非平等,这是从我们直接的感官上分析。第二,从香能否滋养或者损害我们的五官,或者非滋养,非损害我们的五官。或者香是能够对我们身体有益还是对身体有害来判断它是好香或是坏香等。这是从香对我们有没有益处来判断。第三,是从产生香之成因,由福业,罪业,或者四大势力而来,就是要看香的来历。如果是福业所感,善业所感的自然之香就是好的,如果是恶业,就是佛教里面不大用动物香的原因,比如说麝香,要杀麝取香,那就是非福业、罪业,这个香就不好。虽然说这个香料药材很名贵,但是由于它是非福业,就不好。我们把香分成好香、坏香、非好非坏三大类就够了。

在天龙八部里面,乾闼婆是以香为食。有一类众生并不需要吃饭,他只要闻闻香气就饱满。我们设供,有的时候不需要供养的对象把它吃下去,他只要闻一闻香气就可以饱足。乾闼婆就是这样。这就是香在佛教里面本来的含义。
我们平时讲的香,乃是指香料。为什么佛教里面会大量提到香?我们有没有在佛经里面读到有关茶的记载?有谁在哪一部经里面看到过讲到茶叶或者茶吗?有没有?绝对没有。因为茶叶的原产地是中国,印度在佛陀时代并没有茶。“茶禅一味”是从唐代赵州和尚开始才有这个说法。中国人的饮茶虽然是由出家人引发,但是在印度并没有茶,所以佛经里面看不到有关茶的记载。印度今天的茶树是东印度公司从中国(也有人说是偷运,也有人说是购买)传入斯里兰卡,乃至印度开始培植茶树。但是相对而言,印度香料的丰富性却胜过中国。中国特别是黄河流域并不出产名贵香料。在汉代,皇后的寝宫有一个特殊的待遇,就是要拿花椒捣碎和进泥土,然后把它抹满整面的墙,所以皇后的居所称为椒宫。如果大家看了《甄嬛传》这个电视剧,就可以知道当时的甄嬛不是皇后,却享受用花椒抹墙的待遇。如果你熟知香料使用的历史,就会知道这个是汉代表示对皇后尊敬的一个礼仪。花椒不仅芬芳,而且多子,有希望宗嗣延绵之意。还有一个作用,它辟秽,驱除污秽。虫子、蚂蚁之类的怕这个气味。现代人装修,很多人还要买很多的花椒撒在地毯下面,就是这个原因。

但是除了这些香料以外,中国内陆地区、黄河流域并不出产沉檀之香,所以当时中国并没有什么名贵的香材。张骞通西域以后,才从西域进口了大量的异域之香。相反,印度属于热带地区,气候非常炎热。大家在南方就会有体会,天热的时候恨不得一天要洗几个澡,身体很容易产生体垢、污秽、汗臭。怎么办呢?大自然的造化鬼斧神工。南方容易有暑热、有各种毒,大自然的造化就产了茶叶来解百毒。所以,《茶经》说,“茶者,南方之嘉木也”,茶是南方最美丽、最美好的树木。它只生在南方,因为纬度太北,茶树不能够生存,这是南方的嘉木。同样,香也是南方之嘉木,北方不大出产。藏地能入香的就常用柏树,红花并不是西藏的原产,藏地也不产名贵香材。在印度,就把香木、香花等制成香料或者提炼香油涂抹在身上,也有把它做烧香或者熏香。

按照《大智度论》里面所记载的,烧香是天寒的时候,涂香是寒天暑天都可以。天寒的时候,加一点沉水香,天热的时候就加一点旃檀香,天冷的时候适合烧沉水香,天热的时候适合烧檀香。因为沉水香性温,温中养胃,而檀香性寒,所以在印度,蛇会盘踞在檀香树上。印度人要采香就爬到树上看,如果发现一条大蟒蛇缠在树上,就知道肯定是好香,就拿箭射过去,箭后绑了很长的绳子,等蛇走了就跟着绳子指的路把这棵树伐下来,这就是最好的檀香料。这个在香道上都是有讲究的。比如早上适合烧檀香,晚上适合烧沉香,早上气血能够生发,檀香比较能够让人清醒,焕发活力,香味比较花香灿然,能够调动起一天的工作热情。晚上以沉静为主,因为檀香往上行,沉香往下行,有所不同,到晚上焚沉香为宜。

一般夏天涂香,冬天熏香。《法华经》里面提到以香花、涂香、烧香、末香供养。这个地方注意—香花。我们今天讲香花迎请,一定以为是一根香一朵花,对吧?但是在佛经里面,香花其实指的是芬芳的花。有香气的花叫香花。大家供养一些带有香气的花,福报会增长。所以,要求是香花供养。说完香花之后,跟着说烧香,就是用焚烧的香;涂香,抹在身上的香;末香,大家不常见。现在一说到末香,你说这个香粉就叫末香,是不是呢?不是。末香不是用来烧的,是用来撒的。大家知道,印度做任何的布萨乃至讲经或者修法之前,要平整土地、结界。要在表面敷上一层新土。敷完新土之后,有的还要用牛粪涂地,撒上香水,再在四周用香末遍撒在地面上,庄严道场。所以,这个地方的烧香才是用来焚的,末香是用来撒的,涂香是用来抹在身上的,这三种香是三种不同的用途。

略说中国香史

中国用香的历史悠久,春秋至汉魏时期是香文化的初发展阶段,人类使用天然香的历史久远,在春秋战国时期,人们对香料植物已经有了广泛的应用。但是由于地域所限,我们黄河流域不太适合香植物的生长,种类不如后世繁多。对于香木香草的方法有熏烧,有佩戴,有煮汤,泽兰就是煮兰汤,还有熬膏,兰膏,还有入酒等一些方法。在《诗经》、《尚书》、《礼记》、《周礼》、《左传》、《山海经》里都有记载。对香木不仅使用而且还有很多诗歌来记载,比如在《离骚》里面就有:“朝饮木兰之坠露兮,餐秋菊之落英,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后来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活跃,到了秦汉时代,东南亚和南亚、欧洲的许多香料传到中国,这个时候,沉香、苏合香、鸡舌香在汉代已经成了王公贵族的佳品。在西汉初期,汉武帝之前,熏香就已经在贵族里面流行起来了,长沙的马王堆就出土了陶制的熏炉,还有熏烧的香草。这是原本在两广流行的熏香方法也传到了东南亚,在东南亚苏门答腊也发现过西汉元初四年制的陶炉。最著名的就是博山炉,它是模仿神仙所居的仙山,在西汉至魏晋的七百年间一直广为流行。伴随香炉的广泛使用,熏香的风气普遍,向皇帝奏事的官员,也要事先烧香薰衣,甚至奏事的时候还要把鸡舌香含在口里,或把丁香含在口里,免得口气熏到皇上。汉代还出现了直接放在衣物里面熏的香炉,以及盖在被子下的被中香炉。

无香不成礼,香在古代社会可谓美好而尊贵,人们对它的爱中有着敬而护的意味,跟玉有一比。玉器在古代被视为国家神器,具有纯洁美好而高贵的形质;儒家更是重视玉的精神,认为君子如玉、美德如玉。因此古代的社会精英们对玉的情感自是非同一般。“怜香惜玉”成为非常生动传神的一种美好情感的表达。遗憾的是,香和玉越往后越失去了原有的精神内涵。

香之十德

当香道复兴,但慢慢地不再是从香道的本质—恭敬、培福报乃至除秽这个角度,而是变成一个斗富、烧钱的行为。今天有很多人都在玩香道,广东东莞是出产莞香最盛的地方。海南出产的牙香、东莞的莞香是当年沉香品种里面的顶级,一片能值万钱。这其实已经把香、焚香引入了误区。古人乃至佛教重视焚香,其实是与香之品德有重大关系。宋代诗人黄庭坚在他的《香十德》里面是这样描述香的品德的,他说香有十种德性,哪十种呢?

第一,感格鬼神。香通神明。能够跟鬼神进行交流,香是媒介。所以我们说心香一瓣,传达你们的心意。我们汉地焚香时唱的炉香赞, “诚意方殷,诸佛现金身”,诚意很殷切的时候,诸佛才会现身。所以“诚”字摆在第一。不虔诚,没有诚意,鬼神没有办法感通。所以你心思里面的坏想法直接传达到神明那里去了,你不烧香还罢了,这一烧香把那点坏念头都传达到佛那里去了。所以感格鬼神,告诉你恭敬虔诚是第一的。如果你烧的时候不这样想,而想的是烧钱啊,这一下几百上千就没了。传达的就只是钱,铜臭的气息。香的第一个作用是用来传达我们虔诚的心意。
在佛经里请佛都要烧香。烧香代表恭敬虔诚的邀请佛,供养佛。所以烧香还真不能随便免,有的地方说现在空气太差了,烧香污染空气等等,建议大家不要烧。少烧是对的,但是说佛教要是连香都不烧也是不对的。这是一个重要的佛事。我们修福报,而且有一些非人是以香为食,我们也算是布施给他们。有的地方又太西化了,比如台湾的一些寺庙,太受基督教影响,把这一切都废了,认为供香没有必要,供花就可以替代。这不符合我们佛教的以“香花灯涂果,茶食宝珠衣”用来供佛培植自己福报的目的,烧香也是表达自己对佛的虔诚之意。

第二,清净身心。焚香能够清净身心。香的最大益处是能够愉悦我们的身心。芳香开窍,让那些不通的地方,痛的地方,变得通畅。芬芳的物质能够令我们心情愉悦,所以那些抑郁、孤独或者太自闭的人在家里适合焚香,很温暖,很甜蜜,会让人觉得不是那么孤单冷清。所以如果觉得自己太孤独,不妨在家焚香,清净身心。

第三,能除污秽。这个大家知道,藏地专门有一些加持过的香,就是除污秽用的。

第四,能觉睡眠。昏沉的时候焚香,能够使我们清醒。有的时候打坐点一支香,淡淡的,不是很浓烈的,离得远一点,不要放在跟前,时而闻得见,时而闻不见,就会让你保持警觉,提醒你。因为坐着坐着就昏沉了,但是香偶尔飘过来你就会警醒,所以能觉睡眠。

第五,静中成友。当我们孤独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焚一支香,静静地欣赏香烟的袅袅升腾,体会香烟刹那间无常变化的感觉。香,就是你独自一个人的朋友。

第六,忙里偷闲。忙的时候也可以焚一支香。这个很复杂么?真不复杂,就看你有没有心。你说你很忙,可以就用一分钟,弄这一小截,也不要弄那么长那么大,备小小一个香座往这一放。香炉也可以,长的扁的瓷的。你就焚一支香,这就是要你在忙里偷个闲,不要被事物束缚住,弄得身心俱疲。在忙中找到一点闲的乐趣,所以叫忙里偷闲。
第七,多而不厌。有的庙一烧烧一天,真要是好香二十四小时烧也没问题,你不会闻着闻着感到厌倦了。

第八,寡而为足。烧一支香,一支也觉得很满足,不会觉得只烧这一支香太少了。

第九,久藏不朽。香能够收藏很多年。从法门寺地宫的香来看,法门寺地宫藏着供养唐代佛指舍利的香,沉香山,有一点朽坏了,但是大部分还在,没有全部风化完,就是说一个沉香山至少存一千多年是没问题的。起码可以保存一千年,绝对没有问题的。

第十,常用无障。常常使用会少很多障碍。像沉香,我们从香道角度讲是至阳的,南方离火之位,所生至阳之物,所以焚烧的时候一些邪魔障碍都会害怕远离,自然常用无障。也可以用于自己的身体,芬芳调和有治疗的效果,这是大家都认可的。

这十个方面,是香最核心的部分,跟多少钱没有关系,具足这十种品德就是好香。还有,非福业所得,掠夺别人,抢别人,借势力逼迫人家送你得来,这些非福业所得,都是坏的,再好的香我们也不能用,要讲来源是不是正命正业所得。这十种品德是我们在焚香的时候应当体会的。它其实跟修行人乃至佛法的要义都是相通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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