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14年度第二期祖庭烟雨——江西禅宗祖庭走访记之六·末山
 

祖庭烟雨

——江西禅宗祖庭走访记之六·末山

明洁

末山在上高县境内,是本县两大山脉之一。两大山脉一曰蒙山,最大;一曰末山,最高。九峰山是整个末山山脉的风景最佳处,末山的最高峰也在这里。最高峰名云霄岭,又名鹅公堆,海拔800多米,以它为中心,环绕着香炉、天竺、芙蓉、云末、峨眉、清流、翠霞、苍玉、飞云九座山峰,故被称为九峰山。九峰山磅礴绵亘10余平方公里,层峦叠嶂,风光绮丽。山上冬暖夏凉,草木葱茏,怪石幽涧,流霞生烟,有“天作园林”之称,现已被辟为九峰山森林公园。我们所要参访的九峰禅寺,就座落于天竺峰下。

九峰禅寺始建于唐代,本是唐镇南节度使南平王钟传的故宅。乾宁中(894—897),钟传舍宅为寺,并延请洞山良价之法嗣普满禅师来此开山,授徒传经,声名渐盛。唐昭宗赐额“宏济”,天复年间(901—904),又改名“崇福禅林”。普满之后由道虔禅师接代,成为著名禅宗道场。

九峰道场历代高僧辈出,我们去参访它,乃是因为这里曾经生活过一位杰出的女性—末山了然禅师。在禅宗史上,男性禅师法将如林,多如满天繁星,熠熠生辉,而女性禅师则少之又少,寥若晨星,史料上对她们的记载,只有一鳞半爪,而且大半是在记述男性禅师公案的时候,捎带着记述了她们的故事。

九峰寺老庙

了然禅师,唐代人,生平不详。她最初听法师讲《华严经》,认真研修了几年,后转投宗门下参禅。多部灯录都记载她是高安大愚禅师的法嗣,所以她是在大愚禅师手下开悟的无疑。据记载,开悟后,她“方信即今现在华严法界中”,因而作了一首颂,曰:“五蕴山头古佛堂,毗卢昼夜放毫光;若能于此非同异,即是华严遍十方。”

而真正令了然闻名遐迩的,则是《五灯会元》中所记载的她与灌溪志闲禅师之间的公案:“灌溪闲和尚到,曰:‘若相当即住,不然即推倒禅床。’便入堂内。师(了然)遣侍者问:‘上座游山来?为佛法来?’溪曰:‘为佛法来。’师乃升座,溪上参。 师问:‘上座今日离何处?’曰:‘路口。’师曰:‘何不盖却?’溪无对,始礼拜。问:‘如何是末山?’师曰:‘不露顶。’曰:‘如何是末山主?’师曰:‘非男女相。’溪乃喝曰:‘何不变去!’师曰:‘不是神,不是鬼,变个甚么?’溪于是伏膺,作园头三载。”

后来灌溪和尚公开对弟子们说:“我在临济爷爷处得半勺,在末山娘娘处得半勺,共成一勺吃了,直至如今饱不饥。”灌溪将末山与临济相提并论,毫不避讳地表达自己的感恩和赞叹之情,自此以后,了然名声大振,四方禅者云集,一时之间,围绕着她当时所居住的定林院,九峰山上的茅蓬达到五百座之多,都是为了跟她学法的人修建的。在禅宗史上,惟有了然一人,在修行、悟境和弘法事业等各方面,都能与男性祖师媲美,从而成为名垂千古的末山尼,她所在的地方,也成为当今世界上唯一的一座有历史根基的女众禅宗祖庭。

九峰寺末山

鉴于九峰山这样的过往,2005年,上高县政府礼聘抚州大金山寺八十多岁的住持、比丘尼印空长老和她的高足顿成法师,主持九峰禅寺的修复事宜。19日上午,我与Y先生到达九峰禅寺,刚下车,便有人指点我们去拜见顿成法师。顿成法师四十出头的年纪,相貌威严,有丈夫气,身材不高,却有一种伟岸的感觉,我想这种感觉应该是从她的胸襟和修行中流露出来的。她正站在几块小型菜地前,我趋上前去,给她顶礼。法师淡定安和地接受了顶礼,然后带我们去参观整座寺院。寺门口是老大殿,是三十多年前修的,现在仍然还在使用,不过,新大殿早已经修起来了,仿唐式风格,庄严宏阔。廊柱不是传统的深红色,而红中略带一点暗粉,明亮而又柔和,非常舒服,仿佛在暗示这是一个比丘尼寺院。顿成法师说,大殿非常大,可容纳五百人传戒。

天王殿与大殿相类,只是还未完工,法师说,再过一个星期,就要举行天王殿的上梁法会,所以她从大金山寺赶过来筹备。法师还带我们参观了祖师塔,连天阴雨,她干净的僧鞋上,沾满了泥巴。老大殿的斜后方是童蒙养正班,一进院子,就有几个小童尼扑上来,抓着顿成法师的衣襟,仰脸望着她,一副“畏爱兼抱”的样子。原来这些女童是九峰禅寺收养的,她们有的是弃婴,有的是父母送给庙里的,还有的是合家出家,孩子幼小,便寄养在这里。当时是吃饭时间,一进教室,几个到处乱跑的小童尼见有生人来,赶紧回到座位上,捧钵持勺,忽闪着大眼睛盯着我们。照顾她们的师父看起来年纪不大,系着围裙—想是随时要照顾小孩子的缘故,黑板上写着《弟子规》里的教言。

午斋后,顿成法师接受了我们的采访。她拥有双重身份,既是九峰禅寺的监院,也是大金山寺的监院。在美国作家比尔·波特的笔下,大金山寺被认为是“中国女众第一禅宗道场”,我便问她在大金山寺的师父们习禅的情况。她说,在大金山寺的禅堂里,师父们主要采用的是“看话头”和“起疑情”的方法。她特别指出,“看话头”的“看”,不应读四声,而应读一声,是照顾的意思,要念兹在兹,看(kān)住话头不放。至于起疑情,要想疑情成片,必须具备四个条件:第一畏惧生死,生死心切;第二要有理论基础,见地到位;第三要有充足的时间;第四本人须得是老参,经验丰富。我问她在大金山寺,有多少人能生起疑情,她斩钉截铁地说:“一百多人,都能生起疑情。”那么有多少人功夫得力呢?她说:“这个不敢说,估计有十多人吧。其他的人至少都有下手处。”法师介绍说,大金山寺共有220多人,有10多位班首师父,在修禅的过程中,如果出现问题,班首师父会及时给予指导和纠正。

自古以来,禅就是上上根器修的,现在以这样一个团体的方式去参禅,怎么能保证团体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修禅的根机呢?法师说,所谓的“根器”,其实就是“信”—对于禅宗理论和修行方法的信心,而这两点是可以培养和引导的,比如多读《金刚经》、《楞严经》、《六祖坛经》等禅宗经典,多读《二入四行观》、《信心铭》、《最上乘论》等祖师教言、祖师语录等等,经常熏习,自然就会有信心了。

我问她在大金山寺的禅堂里是否允许念佛,她说,可以念佛,但不可以出声,也不可以捻动念珠,以免影响其他的同修。学佛的人常常为归宿的问题而纠结,比如说“学在华严,行归净土”,“持戒念佛”等等,就是不论你习学哪一个宗派,最终常常要落实到净土上来,以确保一生解脱,不再轮回。我问法师是否有这种焦虑感,她有些诧异,说,在她看来,禅宗的修行方法都是真实不虚的,只要你去做,就能够得受用。以她自己的体验,修禅使自己烦恼少、妄想少,头脑清晰,做事得力,好处很多,不一而足;而且若是参禅开悟,往生净土便是上品上生,比单纯修净土要好得多。

法师是罕见的对于禅宗法门有着坚定信心的人,尤其是在当今这个泥沙俱下、鱼龙混杂的时代。一路上,在有的禅寺里,由于对禅宗理论和修行方法的不了解,也由于缺乏明师指导和实修经验,有的师父对于修禅是其意徘徊。这些我们都很理解,不过也正因为如此,顿成法师的信心显得格外宝贵。

采访后,顿成法师安排悟品和悟常师父带我与Y先生爬山,去山顶拜谒末山比丘尼的墓,两位师父高兴地答应了。观音阁左边有一条清澈的山溪,我们越过山溪,从阁旁一条宽可行车的山间土路出发,慢慢地向上走去。行约三四里,见路边有一段枯竹,斜靠在山跟前,悟品师父说,这是别的师父留下的记号,我们该从此处上山了。山上植被特别茂密,小路只有一尺宽,而且连日下雨,道路泥泞。四人鱼贯钻入树丛,开始艰难上行。原来听说九峰山上有两千多种植物,有珍贵的金丝楠木,有古枫群,有老樟树,有各种各样的珍稀草药,如今因为爬山艰难,且身陷树丛中,视野不开阔,便也都无心看了,只能一心一意往上走。半路上,我和悟常师父停下来喝水,发现一条灰黑色的蛇盘在小路上。悟常师父倒没怎么惊慌,给蛇打了三皈依,蛇就慢慢地滑走了。

到后来,一尺宽的小路也没有了,只能望着山顶的方向,在荆棘和小灌木丛中穿行。作为队伍中唯一的男性,Y先生走在最前面,他奋力与小灌木搏斗着,徒手折断挡路的树枝,有时还得伸出登山杖,拉师父们一把。好不容易爬了将近一个小时,悟品师父说爬了有三分之二了,这时我们钻出密林,来到一条横向的山路上。山路有一米多宽,落满了枯黄的竹叶,淡雅宁静。刚才爬山的时候,我就强烈地觉着末山路不可能是这样的—不可能没有路,此时我暗下决心,回来时一定要沿着这条山路往它来处溯源,探探有没有新路。

自此,剩下的三分之一就比较好走了,虽然有一段路在悬崖边上。一路上,悟品师父不断地指给我们看:粉红的杜鹃,深红的山茶花,黄色的不知名的野花,还有一种如瘦兰般丛生的草,悟品师父说那是“芳草”,也就是佛陀成道前打坐用的“吉祥草”。这一路,真切地感觉到山上的一切就是一座天然园林,花草树木,色色不缺,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妥贴,充满了灿烂的美和生机。暗羡末山尼真会找地方,年年春夏,面对这样的美景,不知是何等样心境。

山顶是一大片喇叭形的空地,悟品师父说,原来这里都种满了树,自从寺庙把这块土地收回来后,林场就把他们的树都割倒拉走了。这一下,视野倒开阔了,平地之上,靠后面的地方,有一块手掌形的山尖,像个屏风似的挡在后面。山尖这面坡上,开满了一树一树粉红的花,如落霞,如红云,两位师父惊叹不已。此时太阳也出来了,阳光照在山顶上,分外绚丽。

末山的墓(或曰疑似末山的墓)很简单,像一座最普通的民坟,土坟,只是在前面垒了一小块石墙。无碑无铭,没有任何记号。悟品师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三锭沉香,五个桔子,供在坟前。沉香袅袅,四人依次在坟前礼拜,之后排队绕坟七周。阳光灿烂,山顶既不湿,也不冷,师父们就以枯树桩为座,打坐了半个小时。下山前,悟品师父把她的灰色香布袋挂在坟前小树上,以方便后来人辨认。

一切圆满。下行至那条竹叶路时,悟品师父想从山脊上插下去,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条路一定会在前面的某个地方,与观音阁左边的那条大路交汇。师父们非常随和,满了我的愿,跟我一起往竹叶路的来处溯行。路非常好走,有的地方像是耕种过的田,方方正正的,很开阔。在我预计交汇的地方,那条大路出现了—只不过不是交汇,而是那条大路到此,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也就是说,我们回来时所走的这一段路,就是大路往山里的延伸。是同一条路。原来如此。

队伍一阵兴奋,这意味着,下山我们再也不用受苦了。四人轻松前行,到半路,Y先生可能嫌这样平坦的路不给力,一个人从山脊的小路插下去了,留下三位女士兴高采烈地住下走。本来我开始还有些沮丧,觉得上山时白爬了那么多艰辛的路,转念一想,要不是上山艰难,下山哪有这么欢喜?更何况,两位师父说,四天后就是四月初八,释迦牟尼佛的诞辰,紧接其后的还有天王殿上梁,接连两个大法会,所有来参加的人,如果要参拜末山祖师墓,就都不用受累了……

走到观音阁旁,见到清溪,如见亲人,三人好好洗濯了一番,欢欢喜喜地回寺里去了。由于过于劳累,我五点多就躺下了,直到第二天早晨才醒来。阳光,鸟鸣,树影,溪声。末山的早晨,如此清新。

上午,坐在顿成法师的房间,与她和当家师悟檀法师聊天。悟檀法师是负责修建工作的,由于上梁日期迫近,她昨晚一夜没睡,带着两个黑眼圈进来,叫了一份早饭吃。她看上去大咧咧的,像个男孩子的性格,应该是个修禅的料。她说,末山尼的道场其实不在山脚下,在山坡上。前几年省博物馆的人根据一份同治年间的老地图,找到了道场遗址,名为“定林院”,而在此以前一年多,有一天晚上她做梦,梦见一座简朴的寺庙,黄泥墙蜿蜿蜒蜒,门首题有“古定林院”四个字。彼时她还不知道末山尼的道场叫定林院,等考古结果出来以后,发现道场遗址就在她梦见的那个地方……

顿成法师也给我讲了她出家的经过。她家中五姊妹,她是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很珍贵,因此父母坚决不同意她出家。她内心郁闷,一次到广州郊外的尼寺散心,不觉泪下,师父问为何,曰想出家而不得。师父说,果坚决想出家否?曰:“然。”尼师说:“容易。燃臂求观音菩萨。”顿成法师回去后,真的在佛前燃臂发愿,愿观音菩萨加持,能如愿出家。不久,本焕老和尚同意她出家,并且把自己的弟子印空法师介绍给她作师父,曰彼此都是女众,方便教导,从此她便跟着印空法师到江西金山寺落脚,此后办学、建庙,兢兢业业干到现在……讲话的过程中,顿成法师撩起灰色的僧袖,给我看胳膊上的疤痕,由于年代久远,疤痕愈合良好,表面很光滑,只是比周围的皮肤浅一层,而且面积很大。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呢?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全然不顾色相,毅然决然燃臂,要是有这样的决心,世间还有什么事是干不成的呢?

三人喝着普洱茶,边喝边聊。很多年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光了,与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谈的都是感兴趣的话题。茶烟袅袅,映着绿窗,轻松宁静。

将近中午,我起身告辞,不得不赶往下一站。不料Y先生在寺外,于是约定回来吃了午斋再走。午斋时,大雨如注,斋后待在寮房,望着檐角手指粗的雨柱哗哗地流下来,白亮亮的,不由地打妄想:天公亦知我眷眷不舍,其留我乎?

雨稍小,冒雨开出。回京后,有时会幻想,幻想自己到末山修那条土路,把难行处修宽一些;或者将来在建好的塔院里,做一个烧火泡茶的人,有客人上山累了,便烧上一锅开水,给客人点一碗茶喝……

小 结

此行江西,还参拜了曹山、仰山、黄檗山、石鞏寺、佑民寺等祖庭,所有的祖庭,要么已建好,要么正在修建,要么待修建。从中可以看出,经过几十年的中断,如今中国佛教正处于复兴的过程中。不过现在出色的法师,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建庙上,无暇集中精力修行,这样的情况,恐怕还要持续一两代人。在有的道场,寺庙已经建好,具足了修行的条件,如果不率众好好办道的话,再华丽的房子,也好像没有灵魂,修建寺庙也便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正如仰山的养航大和尚所说:“信众为什么供养我们呢?作为出家人,一是要有修行,二是能讲经弘法,这些都是出家人的本分。”期待着在未来的禅宗祖庭之旅中,能出现具当门眼的禅师,施德山棒,振临济喝,垂拈花手,接引后学,到那个时候,中国佛教才算是真正地复兴了,才有希望。(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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