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14年度第二期首开贵州黔灵山弘福寺的赤松道领禅师
 

首开贵州黔灵山弘福寺的赤松道领禅师

李豫川

黔灵山,素有“黔南第一山”的美誉;弘福寺,乃黔中名刹,现为贵州省佛教协会所在地;而黔灵山弘福寺的开创者,则是破山海明的徒孙赤松道领禅师。

赤松道领(1634—1706),别号黔灵,赤松乃其字。俗名韩景琦,明崇祯七年(1634)农历四月二十四生于潼川(今四川省三台县)东塔山青滕坝,排行第五。父名韩中轩,母谢氏,为当地望族。六岁时父亲去世,家道衰落,由哥哥抚养教育,幼年已感生灭无常,哀叹甚深。叔父见他家遭变故,又聪颖过人,便接入潼川城中,进入私塾研习儒学。一年未满,值明末战乱,兵戈纷扰,乃过继给杜家为养子。不久避难入黔,家人为之议婚,希望他走儒学科举的道路,赤松坚执不从,慕佛教不生不灭之理,誓愿修行探求人生究竟。因厌家居俗扰,遂与邻居袁氏之子结伴,入息烽南望山结草为庵,念佛收心,修头陀苦行。将近百日,袁氏之子不耐寂寞艰苦,私自奔回。赤松则更入深山大箐,继续修行,勤苦不懈,虽骨瘦如柴,形如非人,仍不改初衷。如此苦修年余,被跟随袁氏之子找寻的父兄发现,他才被迫返家。返家后,依然茹素,不事家室,先定之亲,亦毅然退绝。家人见其如此,乃听任出家。赤松从此遍参名师,开始了自己漫长的学佛生涯。

再度离家求法之初,赤松曾误入外道,旋觉其非正法,乃即舍弃。对真正发心修行的人来说,无论顺境逆境,都是助道的因缘。赤松初虽误入外道,但却增加了寻访真善知识以求取正道的决心。果然稍后不久,他就欣逢善缘。顺治十年(1653),浙江鄞县天童寺密云圆悟(1566—1642)的得法弟子灵药慧宗(1604—1670)入黔弘法,他听说后,乃前往贵阳药王庙参谒。灵药慧宗乃一代耆宿,长期活动于滇、黔两地,法席颇盛,道声甚远,一生为接引他人说法不断,而又以为根本就了无一法。圆鼎和尚《滇释记·卷三》记述灵药参访密云大师及悟道前后因缘时说:

时闻密云开法金粟,师(灵药)往参,圆具,授以“万法归一”语,参之服膺。未几,密(云)迁天童,命师往小北河作园头,师忘餐历究,忽一日执锄定去。同寮寻至,问曰:“你在此作么?”师举锄打云:“非汝境界。”即说偈云:“娘生真面目,处处不会藏,塞满虚空界,随缘作主张。”遂呈密(云),密(云)曰:“你主张个甚么?”师喝,密(云)把住,再道:“看!”师云:“棒下无生忍,当仁不让师。”密(云)连棒,师连喝而退,遂有省。

足证他在密云门下,功夫颇有得力处。至于法号“灵药”的由来,则因其曾主药寮,凡经治疗者,无不痊愈。他见赤松求道心切,就对他说——

汝年纪尚幼,求示个甚么?既在外道,将从前所作一一说出,行好就是。

赤松答:

和尚言年幼修持甚么,弟子实为生死事大,斋戒多年,若不开导,何以行持?

灵药伸出一脚,问道:“会么?”赤松回答:“不会。”灵药大笑:“老僧一脚头也不识,尚来请开示!”赤松跪下请求:“弟子实为生死,初参果是不知。”灵药感其心愿真切,遂说:

既为生死,将万缘放下,参个万法归一,勿生二念,行到水清月明处,看一归何处。

于是为其披剃落发,赐法名“道领”,字“赤松”。

明代憨山大师《梦游集》云:

从上古人出家,本为生死大事,即佛祖出世,亦特为开示此事而已,非于生死外别有佛法,非于佛法外别有生死。所谓迷之则生死始,悟之则轮回息。……所以达磨西来,不立文字,只在了悟自心。以此心为一切凡圣十界依正之根本也。全悟此心,则为至圣之大乘,少悟则为二乘,不悟即为凡夫。

赤松从一开始就以生死对立之突破,作为探求生命奥秘的入手悟觉功夫,以求能有一终极性的彻底解脱,从而真正契入大乘菩萨道胜义谛境域。像灵药慧宗这样的上根利品,自然一眼便看出其是龙象之材,他的有意探问及机缘接引,已在暗中预示了赤松未来悟道的必然和应然。而以“万法归一”为参究话头,正是灵药自己当年妙修悟觉的得力处,转用于赤松身上,则是要他凭一团疑情参究,最终从生命深处唤醒旋转乾坤的伟大启迪力量,从而彻底觉悟人生宇宙、天地万物的实相。赤松聆受恩师棒喝训诲之后,生命也开始展现新的修证进境,自此更以法器自任,勇猛精进,兢兢磨励,务求了明至圣之大道,证得生死之智慧,打开向上彻悟一路,不到“水清月明”之处,绝不止步。未几灵药有滇中之游,行前指示赤松礼其印证弟子、贵阳白云寺方丈西识和尚为师。赤松在西识处,行住坐卧,语默忙闲,苦参“万法归一”话头,如靠坐须弥山,稳稳密密,又如千斤压身,放舍无暇。为进一步澄清疑情,彻底证知一念未生之前境界,他又前往云南五华山,再谒业师灵药和尚参学,苦究“万法归一”之旨。如此经过三年修学,一日夜深危坐,灵药问他:

你会老僧已有三载,所做功夫只是万法归一,此万法归一之“一”是何境界?

赤松不能对。次晨,灵药告诫说:

你若不精进,早悟解脱,稍有差错,丢失念头,岂不可惜青春光阴?

赤松自此限定日程,誓愿不分昼夜,勇猛提究,必悟方休。

精勤猛参半年,赤松始觉功夫凝成一片,荡逐不散,总是“万法归一之一是何境界”话头现前,将天地万物寂然悄然收归一处。除夕晚上,赤松又危坐苦参,入定之后,恍然感觉一阵真风,历历明明,空空荡荡,不出不入,自在快乐。突然爆竹骤响,灯花闪烁,赤松猛然惊觉,当下彻悟。原来生命本自圆满,天高海阔,水清月明,何来葛藤,何有遗阙?“万法归一”的去处,乃是“白云消散尽,明月一轮圆”的浑融境界,亦即杂念(白云)散尽,佛性(明月)呈现的美妙时节。这一证悟,次日就得到灵药和尚的棒喝认可。从此赤松如卸重担,身心舒畅,作事有主,无不自得;出生入死,任生任死,超生超死,无有毫发粘滞;而一切经论过阅,心中无不了然。尝有偈颂一首,自言其悟境云:

菩萨本来是圣贤,一任无差遍大千;

非笔非纸非人画,还从火内出金莲。

赤松既彻底了悟自心,廓清“万法归一”之旨,仍以“悟道容易守道难,守道容易了道难”自勉。他深知佛道玄远,妙义无穷,虽已知其入处,仍不能轻易满足,若要真正圆满内在生命本来具足的果道,就应把证后修行与发心修行看成同样重要。于是一瓢一笠,登山涉水,继续访求名宿,广参善知识。尝谒破山海明之徒燕居德申(1605—1676)于平越(今贵州福泉)。他葛藤已断,草衣木食,甘苦自乐,协助业师西识和尚开建贵阳白云寺,早晚随众作务,尘头土面,心力憔瘁,不动声色,日日劳作,日日修行,见性了悟与实践体证圆融不二。西识和尚感其护法勇猛,誉之为佛门颜回。一日赤松阅《华严经》,至《如来观相品》,如来与诸天子说法:“诸天子常闻天鼓之音,非从东方来,亦非从南西北方四维上下来,此天鼓之音不生不灭,如我说法亦复如是。”猛觉全身幡然放下,物我打成一片,大悟从前所得,即是佛经宗旨。自思艰苦为僧,常理终非远大之所,于是作偈云:

做个朦胧且学痴,淘金岂假弄沙堆;

灰头土面思其日,温裕和光且待时。

远蹇纵能千处短,道圆终始一般齐;

何须说甚有无理,仍入寒炉拨死灰。

赤松得入此悟境,复飞锡游滇,欲再省灵药和尚问禅。途中谒破山海明之徒灵隐印文(1620—?)于募役司(今关岭、柴云一带),两人问答深契,大得感应道交之趣。留居月余,赤松有《双师山紫云石室颂》:

狮王独踞紫云霞,百兽潜踪畏爪牙;

此地窟深威自远,吼声一震彻天涯。

灵隐以“此老作也”许之。赤松辞别灵隐,往云南天灵山重参灵药和尚,又屡有悟入之处,生命气象更加不同凡响。次年(1644),三十岁的赤松自滇返黔,在灵隐处受具足戒。

受具足戒后,赤松返回白云寺,与西识和尚共建寺院数载,工毕即往遵义参谒破山海明高足敏树如相(1603—1672)。敏树为赤松潼川同乡,乃留住之。次日,赤松呈上偈颂以求发明,亲承敏树印证,并在敏树门下参悟数月,大得法门宗旨。临别时,敏树告诫说:

老僧见汝有远大之器,此去深隐,不可轻举妄动,隐深缘熟,自有天龙推出,莫强为也。

并为之书偈语付衣钵,赤松得此授记,正式成为临济宗三十三代传人。回白云寺后,他和光同尘,不露锋芒,与世无争。康熙六年(1667),忽接西竺禅师寄书,谓都司张光焕仰幕赤松高名,请其出任刚刚建成的贵阳药王庙寿世禅院住持。赤松时年三十三,乃前往弘教说禅。贵州督抚司道俱临席听法,一时声名大振黔中。康熙八年(1669),赤松于寿世禅院闭关,三年韬光,了彻菩提。千日期满之后,巡抚曹申吉率文武宰官居士千余人,共造法衣法被,迎请出关。赤松得诸檀越护法,乃结制传戒;期满解制,遂发愿纵情山水,另辟驻锡胜地,虽猿猱虎豹之处,亦在所不辞。

康熙十一年(1672)春,赤松偶策杖至大罗木山,见层岫迭出,一径通幽,万峰环翠,中结平原,洞天福地,清雅绝伦,大有玄象之趣,洵为选佛之场。而业主罗妙德,亦发心喜舍,黔省大小各宰官,又慨然乐捐,赤松遂去城入山,剪土代茆,植树开径,营殿建楼,置田引水,披肝沥胆,艰苦备尝,终使昔日虎豹之宅,狐狸之居,变为贵州选佛之场,清净庄严之域。巨刹规模初备,即名曰黔灵山弘福寺。“弘福”二字乃“弘佛大愿,救人救世,福我众生,善始善终”之意。黔灵山寺之开创,即始于此。此后又经三十年擘划经营,遂成为贵州第一名区。赤松有题壁诗二首,描述黔灵胜景:

     (一)

青山隐隐白云横,一片闲花野色晴;

溪上数椽茅屋隐,绿阴清昼有书声。

     (二)

翠嶂清溪跨白牛,乐眠水草已忘忧;

横吹铁笛无腔调,水月松风一韵收。

赤松初辟黔灵山,即不辞劳苦,开堂说法。他曾手订《丛林清规》八条,务使灯灯相传,法幢高树,法船长航,法轮常转,法脉永存,而初入道者,亦有准绳可依,有阶次可循,丛林清肃,道风严峻。其禅法亦农亦禅,农禅结合,穿衣吃饭,运水搬柴,本自圆成,了无挂碍,颇有百丈遗风;而玄机独唱,凡圣扫除,妙谛融通,洞达本源,机锋棒喝,随方接外,有纵有擒,有收有放,更大振临济宗旨。尤为突出的是,其禅法虽不假语言文字,亦不废语言文字,即本体即功夫,即形上即形下,顿悟与渐修兼顾,生死与涅槃合一,可谓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又不必规矩,较之区区棒喝,所得尤其为多,故门下弟子称他:

一物不将继祖风,随机应变用无穷;

粗拳辣掌亲分付,奕叶花开处处红。

由于赤松淳朴质实,禅功深著,说法信手拈来,无一不是诸佛境界,随缘立宗,绝无一丝一毫粉饰,故闻之者随其根力,各有所得,由此契入正知正见,“譬如盂之水方圆并爽,春和之雨高下俱沾”。各地衲子,闻风蝟集,一时道振滇黔,影响遍及西南。

康熙二十二年(1683),滇黔总督蔡毓荣、滇抚王继儒重修昆明五华寺,致书延请赤松入滇悬额说法。赤松应邀而往,并亲到九峰祭扫灵药大师塔。在云南期间,他随缘接引化导,弘宣临济正脉,对当地禅风重振作出了巨大贡献。康熙三十年(1691),又为法忘躯,不远万里,从巴蜀涉荆楚下江浙,礼普陀、太白,亲诣天童,扫密云大师塔,复由金陵达章贡,循彭蠡,遵鄂岳,溯沅江,西归贵阳,并携回全套释藏,贮于弘福寺新落成之藏经楼。此后赤松继续聚徒说法,培养大批僧才,曾应监院鹤声之请,撰自赞诗总结一生云:

弱冠命薄离乡土,百折不回甘淡苦。

肉为亲恩割坏身,嫡传师业授心口。

法幢大竖老婆心,勤获常住如会祖。

正脉流通向谁说,回翔千载鹤声有。

康熙四十五年(1706)七月十七,赤松圆寂于弘福寺,世寿七十有三,僧腊五十四龄,灵骨藏于寺后毗庐峰之塔中。寂后八年,贵州提督兼翰林院修撰蔡筳居士撰《黔灵赤松领禅师塔铭叙》云:

卓卓赤松,破山之宗。陡明捏目,大阐元风。

面自有目,空自有花。徒劳一踏,眼岂着沙?

乱山磊砢,佛宇嵯峨。化行边表,道启牂牁。

竹树萧疏,山川不改。绝去来今,无在不在。

赤松尝自言:“五十年来,同众甘苦,胁不至席,方成巨刹,列为祖庭,名曰黔灵山弘福禅寺,乃贵州选佛之场,彝苗行化之地,山僧愿足矣。”可证他自觉(无相无住之自觉)一生成就之所在,并不在于冷烟寒雨之荒山一变而为文人雅士乐于品题之名岳,更重要的是,他历尽艰辛创建开辟的清净庄严道场,直接发挥了改变边地习俗民风的作用。赤松禅法言说的对象,固然主要是士大夫阶层,但如何化导习俗迥异的边地民众,则更是他弘法利生必须关注的问题。而地方督抚司道大员爱与其交往,原因之一亦在于佛教心宗有助于纾缓地方剽悍民风。这点贵州巡抚于准说得最为明白:

黔于古为鬼方,以其椎髻侏儒,不通语言,迨其后虽通于庄蹻,凿于唐蒙,相沿迄今,亦不过羁縻之而已。然难驯而易动,犷悍而嗜杀,其性然也。赤松之辟黔灵,建刹开堂,鲜不以为祝圣法门。余谓固也,而不尽然也。夫人性本善,习则远矣。虽有凶顽,莫不各具觉性。佛者先觉也,以觉遇觉,自亲切而易化。是故临刀锯鼎镬而不动念者,晓以佛法,未尝不改容起敬,则知胎卵湿化,各含佛性,此之谓也。而况于耳目口鼻,身体发肤,俨然而人者乎!

即使是从儒家德政教化的角度出发,于氏也感到赤松依据佛祖慈悲本意行化边地,其摄受感召及启迪化导力量之大,乃是任何人都不能轻视和低估的。用他的话说,赤松真正做到了“使吹笙跳月之辈,望金容而生欢喜心,听梵音而思离垢想,变凶悍而为礼仪,易杀戮而为仁义。……岂仅卜因缘胜地,暮鼓晨钟,而戋戋为祝圣法门乎哉!”大乘佛教由于重视随缘方便,多能开出更有草根性特点的施教法门,所以对一般下层民众而言,感化吸引的力量甚至有时还远在儒家之上。赤松在边地的弘法,便是一个极重要的例证。

赤松大师圆寂前,名士陈起蛟赠像赞云:

这个和尚,尽有力量,踢开大地乾坤,单传正法眼藏,有纵有擒,有收有放,任是金刚汉子,也与他三十柱杖。噫!若画身外之身,相外之相,纵饶你巧夺天机,也只合睁开两眼,望着天上。

又云:

不以治乱易操,不以丰俭改节,常存一片利人心,在在驱车能合辙。噫!即今到水尽山穷,试看他兀坐忘言,犹自熏修不歇。

大体概括了其禅法特点和生命境界、慈悲襟怀和人格气象。

赤松著作有《黔灵山志》十二卷、《语录》五卷。他禅余之暇,常陶情于声律,其诗一味性灵,无斧凿痕迹,实诗家之上乘,时人称“即事兴怀,超然自成一家,久播名山大都”,曾结集为《游行草》二卷,惜未见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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