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13年度第四期无尽长天无尽灯
 

无尽长天无尽灯

李居迁

 

“放下就能自在。大家从各自的单位来到了柏林寺,要放下家里的、单位里的所有事情,参加生活禅夏令营。”一位老和尚在早斋时讲话,语气虽然平和,但十分有力,直透心底。

这是2001年7月20日的早上。那时,愚钝的我还不知道讲话者就是生活禅夏令营创始人、柏林寺住持净慧大和尚。

我在前一天中午匆匆忙忙地暂时处理完业务,乘火车、转汽车,紧赶慢赶,入夜才到柏林寺。彼时,连例行的寺院规矩讲座也已经结束了。第一次住进寺院,第一次参加早课,第一次用早斋,一切都是那么有序而又紧张。我的心,还被寺院外的工作、业务所牵累,无法放松,感觉随时都会被这些事情拽出去一样。

然而,这一番话却让我顿时释然,心沉静下来,仿佛无穷的世俗烦扰,一下子烟消云散,如梦如幻。心中对这位老和尚的信赖和敬仰,油然而生。

我便是这样开始参加第九届生活禅夏令营的。

皈投于净公上人座下以来,已经整整12年了。今年四月,惊闻净公上人舍报而化,心中无限悲伤,顿觉失怙,如悬崖踏空,一无所依,又期待他老人家早日乘愿再来,广度众生。一纪以来,修行进进退退,总觉得有师父老人家在,随时可以请教。而今一旦永诀,方知无常迅速,时不我待。

虽然,几乎每年都会在相同的时节、出现在相同的地点、完成相似的活动,期待尽自己些微之力,报答师父和柏林寺常住的无限恩德,然而,寸草之心,如何报得了三春之晖?想起了从红尘烦恼中迈出了走向觉悟之路,愈发感到从师父那里受恩之深。净公上人的音容笑貌,栩栩如生,宛在眼前。今年的二十届生活禅夏令营纪念大会上,一看到师父的录像,顿时泪水夺眶而出:泪雨簌簌悲不休,音容宛在娑婆留。大化无形愿无尽,小子有心恩难酬。

十多年来,亲近师父的那一串串鲜活的场景,随时随地渗透着他老人家无尽的慈悲和圆融的智慧。

第九届夏令营都是男营员,早课在普光明殿外,讲座在法轮阁。现在的万佛楼、文殊阁、普贤阁,那时尚未建成。法轮阁中的讲座,印象中师父老人家每讲都去。我们听讲,兴趣不能够保持一贯,常常有思想开小差的时候,兼之一时无法适应寺院的凌晨四点半钟的早起,不免会有打盹的时候。但看到师父却是专心致志,一动不动,如同第一次听到一样全神贯注。刚开始我觉得是修养,后来,我暗自揣测:莫非这就是定力?

早课时的《楞严咒》,对于我们这些初入佛门者,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一开始,还能够知道文意、能够跟上持诵,越往后面越发磕磕绊绊,继而人声低微,终至无声,只好静静地站着。我喉头发紧,急切地搜寻文句,却尴尬地发现连法师们诵到哪里都无法确认。净公上人在殿外与我们一起诵持经咒,此时便会示意我们静听。到了诵《心经》时,我们就又“活”过来了,惭愧与敬意交加地大声唱诵着,仿佛感到要让老人家放心一般。

两三日后,我们略略熟悉了经咒,但又出现了另一种偏差。常言说:火烧的楞严,流水的弥陀。早课《楞严咒》诵持非常快,木鱼声声紧催,火烧一般,很提精神;晚课《阿弥陀经》均匀绵密,流水一般,很安心神。然而,《楞严咒》开头的诗偈却是很缓慢的,然后逐渐加快。有一天早上,不知怎的,一开始我们在殿外的营员们就快起来了,节奏赶到了殿内法师们的前面,显得略有紊乱。净公上人在我们中间,轻轻地说:慢一点,慢一点,听着节奏。于是,我们才明白要耳、口并用,谛听木鱼声,静心持楞严,全身心地投入课诵当中。我还惊奇地发现,净公上人虽然指示我们时停下了持诵,但说完话总能接上大众诵的《楞严咒》,如同根本没有与我们讲话一样。我猜,或许这就是动静一如?

净公上人指导坐禅,同样慈悲智慧。绝大部分营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打坐,上座伊始,老和尚仔细地讲了如何调身、调息等。然后说:先坐十五分钟吧。来寺以前,我曾断断续续练过打坐,有过一坐四五十分钟的经验,故此觉得十五分钟很容易过。岂料刚一上座闭眼,便浑身不安,腿子竟然疼痛难忍,霎时满头冒汗。或许师父看到了,或许现场指导的其他法师看到了,我只觉得有一双手在我的肩头和腰间轻轻一扶,刹那间身心泰然、十分庆快!过了一会儿开静,师父说:恭喜大家,这一次坐了半个小时!大家一片欢喜:哇,坐了半个小时!相顾微笑,信心大增。然后,师父又开示打坐时如何克服惰性、如何增强毅力,要求每天坐半个小时,坚持不懈,静定生慧。

七天一期,时光飞逝。其他如行脚、传灯、柏林夜话,种种活动,种种机锋,精彩纷呈。古塔巍巍,柏林翠翠。我空手而来、疑惑满心;我满载而去、坦然空心。

十二年来,时光如梭。回想今年参加荼毗法会,国外飞回,夜登双峰,步行上山,堂前守灵;移龛就窑,佛号不断,心摧神伤,此痛罔极!彩虹一道贯于中天,白云九条横于山前。上人虽逝,懿风长存。

夜半更深,子时已过,隔窗望去,仍是万家灯火,点点不断。短文一篇,如撷灵山一叶,蠡测沧海,不能显出师父老人家风采,但尝海一滴,略辨咸味而已。祈愿净公上人乘愿再来,大弘佛法,广度众生,传灯无尽!

无尽长天无尽悲,有心有力挽不回。

乘愿早来娑婆国,明灯盏盏映法水。

癸巳年六月廿七夜 于明心斋 

(作者为第九届生活禅夏令营营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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