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12年度第二期《百丈怀海禅师语录》导读
 

《百丈怀海禅师语录》导读

兀斋

洪州百丈山怀海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福州长乐(今福州东南)人,俗姓王。幼年即从西山慧照和尚出家,后到衡山法朝律师处受具足戒。因听说马祖道一禅师在江西传法,遂前往投师参学,与当时的西堂智藏、南泉普愿,并为马祖座下的三大入室弟子。

有一天,怀海禅师陪同马祖在野外行脚。这时恰好有一群野鸭子从附近飞过。马祖问:“是甚么?”怀海禅师道:“野鸭子。”马祖问:“甚处去也?”怀海禅师道:“飞过去也。”马祖突然转过身来,使劲地拧怀海禅师的鼻子。怀海禅师疼得失声大叫。马祖道:“又道飞过去也!”怀海禅师言下恍然大悟。

事后,怀海禅师回到侍者寮,悲伤地大哭起来。同寮见他这个样子,便问:“汝忆父母耶?”怀海禅师道:“无。”同寮又问:“被人骂耶?”怀海禅师道:“无。”同寮道:“哭作甚么?”怀海禅师道:“我鼻孔被大师扭得痛不彻。”同寮问: “有甚因缘不契?”怀海禅师道:“汝问取和尚去。”

于是,同寮来到方丈室问马祖:“海侍者有何因缘不契,在寮中哭。告(请)和尚为某甲说。”马大师道:“是伊会也(他已经开悟了)。汝自问取他。”同寮重新回到寮房,说:“和尚道汝会也,教我自问汝。”怀海禅师于是呵呵大笑起来。同寮感到莫名其妙,问道:“适来(刚才)哭,如今为甚却笑?”怀海禅师道:“适来哭,如今笑。”同寮听了,罔然不知所以。

第二天,马祖升堂说法。大众才集在一起,怀海禅师却走出来,把马祖的座席卷走了。马祖于是下座,回到方丈室。怀海禅师也跟着进去了。马祖问:“我适来未曾说话,汝为甚便卷却席?”怀海禅师道:“昨日被和尚扭得鼻头痛。”马祖问:“汝昨日向甚处留心?”怀海禅师道:“鼻头今日又不痛也。”马祖道:“汝深明昨日事。”怀海禅师遂作礼而退。

过了几天,怀海禅师再参马祖,侍立在马祖的旁边。马祖拿起绳床边的拂子,高高擎起。怀海禅师问:“即此用,离此用?”马祖一听,便将拂子放回原处。过了一会儿,马祖问:“汝向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你今后开口说法,将如何教人)?”怀海禅师于是也擎起绳床边的拂子。马祖道:“即此用,离此用?”怀海禅师听了,也将拂子放回原地。这时,马祖忽然振威一喝。这一喝如此厉害,直震得怀海禅师三日耳聋!

上述两则公案,极富戏剧性,充满了禅机。千百年来,它们一直在禅林中传诵着,成为参禅者参究的主要话头之一。

马祖入寂后,怀海禅师曾一度住在石门山马祖塔旁隐修。后应信众邀请,来到洪州新吴(今江西奉新县)大雄山驻锡传禅。一时,四方衲子,争相参礼。因为此山高峻,人称百丈山,所以怀海禅师也就被称为“百丈和尚”,或者“百丈怀海”。

百丈禅师入灭于元和九年(814),春秋六十五岁。谥大智禅师之号。其著名的得法弟子有黄檗希运、沩山灵祐等。

百丈禅师生前依据大小乘戒律,针对禅门的具体情况,对禅宗寺院的管理和禅僧的修行生活仪规进行了具体的规定,如:寺院主持教化者居方丈;不立佛堂,只立法堂;僧堂内设长连床;普请;设十职事,等等。他所创立的农禅并重的丛林生活制度和清规(《禅门规式》),对中国禅宗的发展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影响。

百丈禅师语录,散见于《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古尊宿语录》诸书。编于宋初、后由明代东安静山居士解宁重刻的《四家语录》,其中收有《洪州百丈山大智禅师语录》、《百丈怀海禅师广录》两卷,见《卍续藏经》第69册。

《洪州百丈山大智禅师语录》(简称《百丈语录》)共有26个小节:第1节、第25节、第26节,介绍百丈禅师之生平及悟道因缘。第2节至第24节,介绍百丈禅师的随机接众之因缘,注重向上一路、透三句外。

《百丈怀海禅师广录》(简称《百丈广录》)则主要记录了百丈和尚的上堂普说和师徒问答,语言比较平实,适合初机阅读。

百丈怀海禅师的语录虽然不长,但是,他的禅法思想非常丰富,涉及到的问题比较多,而且非常重要。细读《百丈广录》,我们不难发现,百丈禅师的禅法思想主要是围绕三个主题而展开:宗门之教法、宗门之观法,以及宗门的罪报观和解脱观。

一、宗门之教法 

一般说来,完整的禅法思想包括三个部分,一是理法,二是教法,三是观法。理法是指宗门修证的理论基础。教法是指明眼宗师针对学人的根性,观机逗教时所采用的教学方法,又称门庭施设。观法是指实际修行过程中的用功原则和用功方法(包括下手处)。禅宗虽有五宗七家之分,只是教法的不同、用功的下手处不同,而在理法和观法的大原则上却是完全一致的。

关于宗门的教法之特色,百丈禅师在他的《广录》中讲得最为系统,可以概括为十六个字,即“应病与药,解粘去缚,透三句外,无为无得”。这里着重介绍两个方面:

1、清浊二法及透三句外

百丈禅师把世出世间法分为“浊法”和“清法”两大类。浊法,即染污的法,指财、色、名、食、睡等五欲尘境和贪、嗔、痴、慢、疑等世间烦恼法。清法,即清净的法,指戒定慧三学、菩提、涅槃等出世间的解脱法。

对凡夫,要宣讲世间浊法的过患,令其生厌离心,说无贪等清净法的殊胜,劝修戒定慧,令其脱离凡夫之境。这就叫“说秽法边垢、拣凡”。拣,就是拣除的意思。

当一个人对世间的浊法产生了厌离心,对出世间的清法产生了向往心,并且因为长期修习清法,不再贪爱五欲尘境,这个时候,如果再向他宣讲“秽法边垢”,就是不对机,就是无用之“绮语”。这个时候,应当向他宣讲,不贪执五欲尘境固然好,但如果执著于菩提、涅槃等出世间的解脱法,以致逃避世间、沉空滞寂、乐于当自了汉,那仍然落在二边对立当中,不是圆满的解脱。所以,这个时候要“说净法边垢、拣圣”,即宣讲执著于圣境的过患,劝离有、无等法,离一切修证,亦离于离,说无住法,以破除对圣境的执著。

总之,佛法是应病与药、解粘去缚的,其目的是要令众生超越清浊二边,不住凡,不住圣,离一切相,住无住处。

贪嗔痴等是毒,十二分教是药,毒未销,药不得除。无病吃药,药变成病,病去药不消。

佛是众生边药,无病不要吃,药病俱消。

为了进一步说明佛法的这种超越性,百丈禅师又提出了“初善、中善、后善”之三句以及“透三句外”的说法。
初善:不爱取欲境(即不执著于“有”),但执著于不爱取(即执著于“空”),并以之为究竟,落在排斥世间欲境、贪恋出世间的空寂之二元对立中。此为声闻境界,佛陀把这种人比作“恋筏不舍人”,属于“二乘道”,住“调伏心位”,非究竟解脱。

中善:既不爱取欲境,亦不执著于不爱取(即既不执著于“有”,又不执著于“空”,既不贪爱世间欲境,也不因贪爱出世间的空寂而逃避或排斥世间法),认为“不执著”才是究竟的“圣解”、“圣相”。这种执著于“不执著”(即认为有执著是错的、不执著才是对的),仍然落二边知见中,仍然有“圣解”、“圣相”在,所以仍然不是究竟的,属于“半字教”,落在“菩萨缚”当中。

后善:既不执著于不爱取,亦不作不执著知解(既不执著于“有”,也不执著于“空”,同时又不执著于“不执著”,并且没有丝毫的“不执著”之知解顿在心中,真正的“无心”、“无为”),这个属于“满字教”、“最上乘”,真正的“佛道”。

不过,最后连“佛道”这个名相概念也必须扫除干净、“归无所得”才行。若执著于有“佛道”可得,“犹是佛疮,亦应远离”。这就是百丈禅师所说的“透三句外”的含义。

先用初善破浊法边过患,次用中善破初善之执著,再用后善破中善之圣解知见,最后归于无相、无为、无得。这一点正是宗门中明眼宗师接引学人的最主要的特色。

且以赵州和尚的一则公案为例:
有学人问赵州:“如何是定?”州云:“不定。”学云:“为什么不定?”州云:“活物,活物(活泼泼的,活泼泼的)!”

针对凡夫心的昏沉和散乱(浊法),教令修习禅定,专注于一境,清楚明了,谓之初善。修习禅定时,因学人二边取舍心未断,容易落入对清净安宁境界的执著,而逃避喧嚣的世间,针对这种厌喧趋静之病,于是劝令打破对清净境界的执著,学习在动中保持觉照,学会在繁杂的日用应酬中保持内心的如如不动,是为中善。最后再扫荡“定”与“不定”二边之差别,连“定”相亦不立,是谓后善及透三句外。

百丈和尚的初中后善三句及透三句外之提法,不仅充分地展示了宗门中所标榜的“向上一路”的真实含义,同时也有助于将各种形式的“狂禅”、“野狐禅”一扫而尽。这一提法,对于后人准确地把握了义的大乘教法,以及禅门内五宗七家各自的门庭施设之真实精神,非常有帮助。

2、关于“鉴觉是佛”

“即心即佛”是宗门的理论基石之一。这个“心”就是六祖所说的“自性”,亦即妙明真心、常住真心、法界心、如来藏。虽然,从体上来讲,这个心是远离二边分别,离一切相、摄一切法,不可思议,不可言说,不可把捉。但是,我们可以通过它的功能妙用来体验它的存在。这就叫“借功明位”。功就是功能作用,位就是体性。

为了帮助学人更直接、更快捷地契入自己的本心,找到修行的下手处和正确的用功方法,宗师们在说法的时候,经常使用“借功明位”的方法,告诉学人,那个对内在的念头以及外在的尘境之生灭去来,都清清楚楚、了了分明,而自己却不来不去、不生不灭、不动不摇,那个能知能照的平等无分别的鉴觉,就是我们的自性佛。这种说“鉴觉是佛”的提法,百丈和尚认为,也是方便药病语,不是究竟法,应当从透三句的角度来理解。百丈和尚讲:

从浊辨清,许说如今鉴觉是;除鉴觉外别有,尽是魔说。若守住如今鉴觉,亦同魔说,亦名自然外道。说如今鉴觉是自己佛,是尺寸语,是图度语,似野干鸣,犹属粘胶门。本来不认自知自觉是自己佛,向外驰求觅佛,假善知识说出自知自觉作药,治个向外驰求病。既不向外驰求,病瘥(音chài,病愈)须除药。若执住自知自觉,是禅那病,是彻底声闻;如水成冰,全冰是水,救渴难望;亦云必死之病,世医拱手。

说到如今鉴觉是自己佛,是初善;不守住如今鉴觉,是中善;亦不作不守住知解,是后善。如前属燃灯后佛,只是不凡亦不圣,莫错说!佛非凡非圣。

说“鉴觉是佛”,是针对“心外求法”和“执生灭妄心为真心”这两种错误的知见而言的。但是,如果我们因此执“鉴觉是佛”为究竟,那就犯了执药成病的毛病,仍然落入二边当中。时下有些人固执地认定“前念已灭、后念未生、了了分别的当下就是自性佛”,正是犯了这种错误。这一观点,作为修行的下手处则可,若执它为究竟则不可。
因为如果我们执著地认为那个能知能照的平等无分别的鉴觉就是自性佛的话,那我们实际上就把作为所照之对象的外在的山河大地、内在的见闻觉知和生灭念头,放在了对立的位置,而隐藏在背后的自他、内外、色心、能所等二边分别依然存在。要知道,真正的法界心、常住真心或者自性,它虽然无形无相,但同时又是广大无边、无住无碍的,能生一切法,能含一切法,离一切法即一切法,五蕴身心、山河大地、十方法界都是妙明真心中之物,都是妙明真心的妙用和显现。所以,我们不能只执著于自性“离一切相”的“空”的这一面,而忽视了它“含一切相”的“妙有”的那一面。对于“心”而言,凡是有对立面的、有它所不能包容的对象存在,那就说明它不是真正的“圆觉心”,只能算是“妄心”。从这个角度来讲,那种认定“前念已灭、后念未生、了了分别的当下就是自性佛”的观点,就是错下定盘星。

二、宗门之“罪报观”和“解脱观” 

1、罪报观

大乘佛教谈论罪性的时候,并不认为罪是独立于心性之外的某种实有,而是立足于“万法唯心”的角度,特别强调心在罪业中的决定性作用。不仅如此,宿世的业种往往是通过当下之心念来作用于当下之生命流转。当下之心念,不仅是宿世业种之现行,同时也是作为宿世业种成熟之缘。所以,把握当下之心念,便是应对罪业的最根本、最有效的方法。

达磨祖师讲,“心生便是罪生时”。这句话表明,罪的本质就是心的妄想分别。从这个角度来讲,忏罪悔过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心性上的觉照功夫,而不单纯是事相上的所谓“面对三宝而认错”。看破心念的空性,断其相续心,保持正念不失,这是最究竟的忏悔。最能集中表达这一思想的,莫过于出家人早晚课诵中的《忏悔偈》:

罪由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

心灭罪亡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

忏悔的目的不是为了强化人的罪恶感,而是要帮助修行人更彻底地放下一切爱染和执著,最后达到“心空及第归”的成佛目标。佛教认为,强化人的负罪感虽然能有效阻止人们不再犯同样的罪过,但是,过度的罪恶感反过来也会成为人们修行解脱的一种心理压力和障碍。所以忏悔的本义是要断除相续心、破掉一切分别执著。《六祖坛经》对忏悔的意义和功能做了非常明确的说明,他说:

云何名忏?云何名悔?忏者,忏其前愆:从前所有恶业,愚迷、矫诳、嫉妒等罪,悉皆尽忏,永不复起,是名为忏。悔者,悔其后过:从今以后,所有恶业,愚迷、矫诳、嫉妒等罪,今已觉悟,悉皆永断,更不复作,是名为悔。故称忏悔。凡夫愚迷,只知忏其前愆,不知悔其后过。以不悔故,前愆不灭,后过又生。前愆既不灭,后过复又生,何名忏悔?

忏就是将过去的妄想归于空性,不复相续,亦不成为心理负担;悔者就是令心归于无住之般若正观,从今以后令妄想永不复起。

百丈和尚对罪性的看法,与上述大乘了义佛教的观点是完全一致的。百丈和尚认为,只要心里有取舍、分别、染著的念头在,就是在造业作罪,必然受报;相反,如果心如虚空,无有取舍,不住于相,便是无罪。

问:“斩草伐木,掘地垦土,为有罪报相否?”师云:“不得定言有罪,亦不得定言无罪。有罪无罪,事在当人。若贪染一切有无等法,有取舍心在,透三句不过,此人定言有罪;若透三句外,心如虚空,亦莫作虚空想,此人定言无罪。”

又云:“罪若作了,道不见有罪,无有是处;若不作罪,道有罪,亦无有是处。如律中,本迷煞(同‘杀’)人,及转相煞,尚不得煞罪,何况禅宗下相承,心如虚空,不停留一物,亦无虚空相,将罪何处安著?”
现实生活中,有很多信众对“罪性”与“忏悔”的真实意义并不理解,所以在修行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偏差,主要表现在:

(1)离开了当下之心性而论罪,把罪业单纯地理解为违背佛制戒律或违背世间道德的行为,或者是某种不可把捉的、类似于司掌人间善恶神灵在每个人的功过簿上的“档案记录”。

(2)把忏悔与产生负罪感混为一谈,以为对自己所犯过错有了负罪感便是忏悔,不知忏悔的真正目的所在。

(3)由于离心而论罪,所以在忏悔的方式上,片面地强调事忏,强调他力的加持,而忽视内心的自觉。

这种偏差所造成的后果,主要有两点:一是令本来烦恼就很重的人更加烦恼,心理压力更大,乃至趋于崩溃。二是过分依赖于他力,落入“心外求法”的外道知见当中。这两点都不利于信众的觉悟和解脱。百丈和尚对“罪性”的看法,可以帮助我们树立起正确的罪报观和忏悔观。

2、解脱观

解脱,不仅包括果相上的出离三界,同时也包括因地修行过程中心的无住状态。从宗门的角度来看,解脱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一种心地上的无住之功夫,也就是说,念念安住于自性般若,现量透过一切六尘境界的虚幻性,内心不取不舍,不动不摇,自在无碍。死后的出离三界之胜果,正是生前修行过程中这颗无住之心的感现。

百丈怀海和尚曾经在《百丈广录》中,对当下心的自在无住与临终解脱之间的关系,作了明确的揭示。他说:
临终之时,尽是胜境现前,随心所爱,重处先受。只如今不作恶事,当此之时,亦无恶境;纵有恶境,亦变成好境。若怕临终之时,慞狂(同“慞惶”,慌张,忙乱)不得自由,即须如今便自由始得。只如今于一一境法都无爱染,亦莫依住知解,便是自由人。如今是因,临终是果;果业已现,如何怕得?

问:“如何得自由分?”师云:“如今得即得。或对五欲八风,情无取舍;悭嫉贪爱,我所情尽,垢净俱忘,如日月在空,不缘而照;心心如土木石,念念如救头燃;亦如大香象渡河,截流而过,使无疑误。此人天堂、地狱,俱不能摄也。”

从这两段文字中,我们可以看出,解脱就在当下面对五欲八风,“情无取舍”,“照一切有无等法,都无贪取,亦莫取著”。临终能不能出离三界轮回,完全取决于现今当下我们这颗心的状态。如果当下能做到“于一一境法都无爱染”、亦不住无爱染、亦不生无住想,临终之时,即便三界恶业之境界现前,自心亦不会被它们控制。

从修行之因地上强调“当下心的无住、心的不取不舍、心的无有爱染”,是祖师禅解脱观的根本特征。但是,在很多信众当中,对解脱的理解,往往偏重于果相,即死后的出离轮回,乃至把解脱与死后的“往生”混为一谈。这种理解上的偏差,对于修行人来说,所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对死后的重视要远远超过对现实人生的重视,忽视了在当下的现实生活中去培养自心的离缚自在之能力。社会公众批评佛教消极避世、脱离大众、不关心社会现实,主要的根源恐怕就在这里。

三、宗门之观法 

关于宗门之观法,百丈禅师在《广录》的第四部分,讲得非常直白和详细,宗门修行之要义,尽在此文中。其主要观点是:除尽二边取舍之知见,息想无求;面对一切境缘,心如木石,不起心动念,无心而照,照而无心。

这一观点,充分体现了宗门“不立文字”、“当下直指”的特色。不立文字就是不落二边知见,透三句外,无住无相。当下直指就是,当下放下一切有为之心,令心处于无求无得的状态,这样,清净本心自然现前。直,就是不造作、无心无为的意思。

宗门的这一观法,是建立在对“心性本具,遍一切时处,须臾不曾离,离一切相即一切法,超越二边”等特性,具有决定信解的基础之上,是“借位明功”的必然结果。

百丈和尚的这一关于宗门观法之要义,后来被他的弟子黄檗希运禅师完整地继承下来了,请参见裴休整理的《黄檗山断际禅师传心法要》和《黄檗断际禅师宛陵录》二书。

【选读】

(1)

夫语须辨缁、素(出家人和在家人),须识总、别语(普遍的说法和有针对性的说法),须识了义、不了义教语。了义教辨清(破除对清法的执著),不了义教辨浊(破除对浊法的执著)。说秽法边垢拣(拣除)凡,说净法边垢拣圣。

从九部教说,向前众生无眼,须假人雕琢。若于聋俗人前说,直须教渠出家持戒、修禅、学慧。若是过量俗人,亦不得向他与么说,如维摩诘、傅大士等类。

若于沙门前说,他沙门已受白四羯磨讫,具足全是戒定慧力,更向他与么说,名非时语,说不应时,亦名绮语。若是沙门,须说净法边垢,须说离有无等法,离一切修证,亦离于离。若于沙门中剥除习染,沙门除贪嗔病不去,亦名聋俗,亦须教渠修禅学慧。若是二乘僧,他歇得贪嗔病去尽,依住无贪将为是,是无色界,是障佛光明,是出佛身血,亦须教渠修禅学慧,须辨清浊语。

浊法者,贪、嗔、爱、取等多名也。清法者,菩提、涅槃、解脱等多名也。

只如今鉴觉,但于清浊两流、凡圣等法,色、声、香、味、触、法,世间、出世间法,都不得有纤毫爱取。

既不爱取,依住不爱取将为是,是初善,是住调伏心,是声闻人,是恋筏不舍人,是二乘道,是禅那果。

既不爱取,亦不依住不爱取,是中善,是半字教,犹是无色界,免堕二乘道,免堕魔民道,犹是禅那病,是菩萨缚。

既不依住不爱取,亦不作不依住知解,是后善,是满字教,免堕无色界,免堕禅那病,免堕菩萨乘,免堕魔王位。……故云:有大智人,破尘出经卷,若透得三句过,不被三段管;教家举喻,如鹿三跳出网,唤作缠外佛,无物拘系得渠,是属燃灯后佛,是最上乘,是上上智,是佛道上立。……处于生,不被生之所留;处于死,不被死之所碍;处于五阴,如门开不被五阴碍,去住自由,出入无难。若能与么,不论阶梯胜劣,乃至蚁子之身;但能与么,尽是净妙国土,不可思议。

此犹是解缚语。彼自无疮,勿伤之也。佛疮、菩萨等疮,但说有无等法,尽是伤也。

(2)

从浊辨清,许说如今鉴觉是;除鉴觉外别有,尽是魔说。若守住如今鉴觉,亦同魔说,亦名自然外道。说如今鉴觉是自己佛,是尺寸语,是图度语,似野干鸣,犹属粘胶门。

本来不认自知自觉是自己佛,向外驰求觅佛,假善知识说出自知自觉作药,治个向外驰求病。既不向外驰求,病瘥(病愈,音chài)须除药。若执住自知自觉,是禅那病,是彻底声闻;如水成冰,全冰是水,救渴难望;亦云必死之病,世医拱手。

(3)

须识了义教、不了义教语,须识遮语(否定的回答,不立一法)、不遮语(肯定的回答,立一法),须识生死语,须识药病语,须识逆顺喻语,须识总(教下普通的说法)别语(宗门别传的说法)。说道修行得佛,有修有证,是心是佛,即心即佛,是佛说,是不了义教语,是不遮语,是总语,是升合担语(对信根无力的小根器者说),是拣秽法边语,是顺喻语(顺着众生的思维习气而说),是死语,是凡夫前语。不许修行得佛,无修无证,非心非佛,亦是佛说,是了义教语,是遮语,是别语,是百石担语(对有力的大根器者所说),是三乘教外语,是逆喻语(违逆众生的思维习气而说),是拣净法边语,是生语,是地位人前语。

(4)

众生性识,他为未曾踏佛阶梯,是粘胶性,多时粘著有无诸法,乍吃玄旨药不得;乍闻格外语,他信不及。所以菩提树下四十九日默然,思惟智慧,冥朦难说,无可比喻。说众生有佛性,亦谤佛法僧;说众生无佛性,亦谤佛法僧。若言有佛性,名执著谤;若言无佛性,名虚妄谤。如云说佛性有,则增益谤;说佛性无,则损减谤;说佛性亦有亦无,则相违谤;说佛性非有非无,则戏论谤。始欲不说,众生无解脱之期;始欲说之,众生又随语生解,益少损多,故云“我宁不说法,疾入于涅槃”。向后返寻,过去诸佛皆说三乘之法。向后假说假立名字:本不是佛,向渠说是佛;本不是菩提,向渠说是菩提、涅槃、解脱等。知渠担百石担不起,且与渠一升一合担;知渠难信了义教,且与渠说不了义教。且得善法流行,亦胜于恶法。善果限满,恶果便到。得佛,则有众生到;得涅槃,则有生死到;得明,则有暗到。但使有漏因果翻覆,无有不相酬献者。

若欲免见翻覆之事,但割断两头句,量数管不着,不佛不众生,不亲不疏,不高不下,不平不等,不去不来。但不著文字,隔渠两头,捉汝不得,免苦乐相形,免明暗相酬。实理,真实亦不真实,虚妄亦不虚妄,不是量数物,喻如虚空,不可修治。若心有少许作解,即被量数管着。亦如卦兆,被金木水火土管;亦如粘胶,五处俱粘。魔王捉得,自在还家。

夫教语皆三句相连,初、中、后善。初直须教渠发善心,中破善心,后始名好善。菩萨,即非菩萨,是名菩萨;法,非法、非非法,总与么也。若只说一句,令众生入地狱;若三句一时说,渠自入地狱,不干教主事。

说到如今鉴觉是自己佛,是初善;不守住如今鉴觉,是中善;亦不作不守住知解,是后善。如前属燃灯后佛,只是不凡亦不圣,莫错说!佛非凡非圣。

(5)

问:如何是大乘入道顿悟法要?

师云:你先歇诸缘,休息万事,善与不善,世出世间,一切诸法,并皆放却,莫记莫忆,莫缘莫念,放舍身心,全令自在。心如木石,口无所辩,心无所行。心地若空,慧日自现,如云开日出。

但歇一切攀缘、贪嗔爱取,垢净情尽,对五欲八风不动,不被见闻觉知所阂,不被诸法所惑,自然具足一切功德,具足一切神通妙用,是解脱人;对一切境法,心无诤乱,不摄不散,透一切声色,无有滞阂,名为道人;善恶是非,俱不运用,亦不爱一法,亦不舍一法,名为大乘人;不被一切善恶、空有、垢净、有为无为、世出世间福德智慧之所拘系,名为佛慧;是非好丑,是理非理,诸知解情尽,不能系缚,处处自在,名为初发心菩萨,便登佛地。

问:对一境,如何得心如木石去?

师云:一切诸法本不自言空,不自言色,亦不言是非垢净,亦无心系缚人,但为人自生虚妄系著,作若干种解会,起若干种知见,生若干种爱畏。但了诸法不自生,皆从自己一念妄想颠倒,取相而有,知心与境,本不相到,当处解脱;一一诸法,当处寂灭,当处道场。

又本有之性,不可名目,本来不是凡,不是圣,不是垢净,亦非空有,亦非善恶。与诸染法相应,名人天二乘界。若垢净心尽,不住系缚,不住解脱,无有一切有为无为缚脱心量,起于生死,其心自在,毕竟不与诸妄虚幻尘劳蕴界生死诸入和合,迥然无寄,一切不拘,去留无阂,往来生死,如门开相似。

夫学道人,若遇种种苦、乐、称意、不称意事,心无退屈,不念一切名闻、利养、衣食,不贪一切功德利益,不为世间诸法之所滞碍,无亲无爱,苦乐平怀,粗衣遮寒,粝食活命,兀兀如愚,如聋如哑相似,稍有相应分。

若于心中,广学知解,求福求智,皆是生死;于理为益,却被知解境风之所飘溺,还归生死海里。佛是无求人,求之理乖;理是无求理,求之即失。若著无求,复同于有求;若著无为,复同于有为。

故经云:不取于法,不取非法,不取非非法。又云: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亦无虚。但能一生心如木石相似,不被阴界诸入、五欲八风之所飘溺,即生死因断,去住自由,不为一切有为因果所缚,不被有漏所拘。他时还以无自缚为因,同事利益:以无著心,应一切物;以无碍慧,解一切缚,亦云应病施药。

问:如今出家受戒,身口清净,已具诸法,得解脱否?

师云:少分解脱。未得心解脱,亦未得一切处解脱。

问:如何是心解脱,及一切处解脱?

师云:不求佛,不求法,不求僧,乃至不求福智知解等,垢净情尽,亦不守此无求为是,亦不住尽处,亦不忻天堂、畏地狱,缚脱无碍,即身心及一切处皆名解脱。

汝莫言有少分戒,身口意净,便以为了;不知恒沙戒定慧门,无漏解脱,都未涉一毫毛。

努力向前,须猛究取。莫待耳聋眼暗、面皱头白、老苦及身、悲爱缠绵、眼中流泪、心里慞惶,一无所据,不知去处;到恁时节,整理手脚不得也!纵有福智、名闻、利养,都不相救。为心慧未开,唯念诸境,不知返照,复不见佛道。一生所有善恶业缘,皆悉现前,或忻或怖,六道五阴,俱时现前;尽敷严好舍宅、舟船、车舆,光明显赫,皆从自心贪爱所现;一切恶境,皆悉变成殊胜之境。但随贪爱重处,业识所引,随著受生,都无自由分;龙畜良贱,都总未定。

问:如何得自由分?

师云:如今得即得。或对五欲八风,情无取舍;悭嫉贪爱,我所情尽,垢净俱忘,如日月在空,不缘而照;心心如土木石,念念如救头燃;亦如大香象渡河,截流而过,使无疑误。此人天堂、地狱,俱不能摄也。


 

地址:河北省赵县柏林禅寺《禅》编辑部 邮编:051530
电话:0311-84920505(编辑部) 0311-84924272/84921666(发行部) 传真:0311-84920505
稿件箱:chanbox2004@126.com 订刊箱:chanbox2004@tom.com
户名:柏林禅寺 开户行:中国银行赵县支行 帐号:1013 5005 5931
准印证号:JL01-0173
《禅》网络版/电子版
欢迎免费传播,但不得对其内容作任何修改!
Copyright 2008 柏林禅寺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