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12年度第一期二祖说法台 成安匡教寺
 
河北禅宗古迹巡礼之一

二祖说法台 成安匡教寺

——沿着二祖慧可的足迹

张志军

一、慧可断臂 禅宗薪传 

南北朝时期,对中国佛教影响最为深远的事情,是达磨的来华。

菩提达磨,南天竺人。他于南朝航海来到中国,初在江南,因与侧重义理研究的南朝佛教机缘不契,便渡江来到北方,游于嵩洛,随处诲人禅法。由于达磨所传的禅法与当时人们所熟知的禅法完全不同,故而很难被人们所接受,只有道育、慧可等人追随学法。

达磨禅法主要是“二入四行”。 二入:一是理入,二是行入;四行:报冤行,随缘行,无所求行,称法行。其最大的特点是壁观。如唐·宗密《禅源诸诠集都序》卷上之二载:“达磨以壁观教人安心云,外止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岂不正是坐禅之法?”〖注释1〗

这里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达磨的壁观,并不是一般人理解的“面壁”。壁观,指一意禅观,身心如墙壁,寂静而不动,一切妄想不能侵入。壁,乃是心念集中,屏息诸缘;观,乃觉观。

达磨被尊为中国禅宗初祖,他的“诸佛心为宗” 理论具有划时代的开拓意义,是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开宗立派宗旨。他作为中国禅宗之源,在佛教历史上有着崇高的地位。

达磨别具一格禅法的继承者,是慧可。

慧可(487—593),原名神光,俗姓姬,虎牢(古地名,今河南荥阳县汜水镇)人。〖注释2〗其父名寂,膝下无子,求诸佛菩萨保佑感光而孕,因此慧可俗名为“光”—姬光。

慧可自幼志气不凡,博闻强记,聪慧异常。他先为儒生,在饱览儒家经典之后,他感叹道:“这些东西不过是礼仪、规矩而已。”他弃儒学道,发现老庄易经也未说透宇宙人生的真谛。再后来,他读了佛经,感到超然物外,怡然自得,不禁拍案称奇。于是他栖心佛理,跟随洛阳龙门香山寺的宝静禅师出了家。在永穆寺受具足戒后,他遍游各地讲堂,学习大小乘佛教教义。经过多年的学习,慧可虽然对经教义理有了充分的认识,但个人生死大事却未曾明了。
32岁那年,慧可禅师又回到香山。为了悟道,他奋勇精进,每天打坐修行不止,希望能够借禅定的力量了生脱死。但是,七、八年下来,他仍无所获。

那时,达磨来到少室山。慧可在宝静禅师的指示下,南下嵩山,拜达磨为师,历六个寒暑(也有八年之说),终于明心见性,尽得师传,成为中土禅宗第二代祖师。

关于慧可得法,有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北魏孝昌二年(526),慧可来到嵩岳少室山达磨面壁的太古洞,想拜他为师。然而,达磨朝夕面壁,根本不予理睬。慧可并不气馁,对达磨反而愈发恭敬和虔诚。他以古人为法忘躯的精神激励自己:“昔人求道,敲骨取髓,刺血济饥,布发掩泥,投崖饲虎。古尚若此,我又何人?”他每天早早来到太古洞,从清晨到晚上,侍立在洞外。如此,天气渐渐转冷,到了滴水成冰的冬天,慧可照样每日前来等待。腊月初九的那天晚上,天气突变,刮起刺骨的寒风,飘起鹅毛大雪。慧可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立风雪中。等到天亮之时,厚厚的积雪掩埋过了他的膝盖。〖注释3〗

这时,达磨才转过头来问道:“你久立雪中,当求何事?”慧可说:“惟愿和尚慈悲,开甘露门,广度群品。”达磨却说:“诸佛无上妙法,是天长地久,行难行之事,忍难忍之情,累世勤奋,旷劫精进而修得的。你凭着这么一点点小小的恭敬、小小的殷勤,就想得到?若想得我心法,除非天降红雪!”〖注释4〗

慧可为了表达自己求法的决心,毅然抽出戒刀,斩断自己的左臂—从慧可断臂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雪地—宛若真的天降红雪一般。达磨被慧可的虔诚所感动,说道:“可、可!历代诸佛当初求法之时,和你现在一样,都曾为法忘身,为法捐躯。”

从此,神光改名为慧可。慧可问道:“诸佛法印,可得闻乎?”达磨道:“诸佛法印,非从人得。”慧可说:“我心未宁,乞师与安。”达磨回应道:“将心来,与汝安。”慧可沉思良久,回答说:“觅心了不可得。”达磨答:“我与汝安心竟。”

听了这句话,慧可禅师当即心神踊跃,豁然大悟。

千百年来,这一公案一直为宗门所津津乐道。因为,慧可断臂求法,代表了中国僧人舍生求法的精神,崇高且神圣。

在《历代法宝记》等各种禅宗史籍中,记载有这样一个公案:

达磨祖师圆寂之前,将弟子道副、尼总持、道育、慧可等人召来,让他们各自说一说修行所得。道副首先说:“不执文字,不离文字,而为道用。”达磨道:“汝得吾皮。”尼总持回答:“我今所解,如庆喜见阿閦佛国,一见更不再见。”达磨道:“汝得吾肉。”道育曰:“四大本空,五阴非有,无一法可得。”达磨道:“汝得吾骨。”慧可最后走了出来,站在师父面前一言不发,礼拜三次之后,依位而立。达磨祖师颔首称是:“汝得吾髓。”
慧可深契大乘禅法“不二”之旨,故而有“得髓”之誉。于是达磨将衣钵传于慧可,并嘱咐道:“昔如来以正法眼藏付迦叶大士,辗转嘱累而至于我。我今付汝,汝当护持。”

二、弘法邺都 圆寂成安 

二祖慧可虽然是河南人,但与河北有着甚深法缘。他在追随达磨多年,得其心法之后,来到河北南部的邺城(今河北省临漳县)一带弘扬禅法,时间长达四、五十年,并且圆寂、安葬在河北省成安县。

“可怜青雀子,飞来邺城里;羽翮垂欲成,化作鹦鹉子。”这是北魏末年流传于邺城的一首民谣。果然,公元534年,北魏分裂,东魏迁都邺城。大批僧尼奉命从洛阳迁来,总数达八万之众。因而,邺都成为北方政治、文化中心的同时,也成为了北方的佛教中心。至北齐后期,邺都有大小寺院四千余所。

天平初,慧可也来到东魏新的首都—邺城,开始传播达磨的新禅法,“一音演畅,四众归依”。但是,那时北方流行的是以“安般”为主的禅法,那些原来的禅师以为他是异端邪说,所以千方百计阻挠他、打击他。

当时,邺城有一位弟子上千的著名禅师道恒,他见慧可标新立异,便断言慧可是魔语,派遣一些聪明伶俐的弟子去和慧可辩难。没想到,他的弟子听了慧可说法,反而泰然心服,干脆留了下来向慧可学习。道恒见差遣的人一去不返,又连续派遣第二批、第三批,却都是有去无回。道恒愤怒至极,更加痛恨慧可,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到官府控告害慧可。

慧可所弘扬的达磨禅法,连那些佛门中人都不理解,何况那些官员呢?所以他受到地方官员的迫害,险些送了生命。于是他韬光晦迹,从容顺俗。不能在都市传禅,他就到邺城附近的县乡弘法;不能公开讲座,他就“乍托吟谣”—唱诵一些通俗易懂的禅理歌谣,使禅法更接近民众。

在此期间,一位病怏怏的居士慕名参拜慧可,施礼后问道:“弟子身患风病,请和尚帮我忏悔罪业。”慧可说:“你把罪业拿出来,我给汝忏!”居士沉吟良久,回答说:“寻找不到罪业。”慧可道:“那么,我给你将罪业忏悔完了!你应该出家为僧。”他接着说:“是心是佛,是心是法,法佛无二,僧宝亦然。”居士豁然开悟,道:“今日才知道罪性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如其心然,佛法不二。”慧可颔首称是,三月十八日于邺城光福寺为这位居士剃度受戒,取名僧璨—这就是后来的禅宗三祖。〖注释5〗

北齐天保元年(550),一位幽栖林野、木食涧饮的向居士,听说慧可禅法高明,致书问道。慧可以偈子回复:“备观来意皆如实,真幽之理竟不殊。本迷摩尼谓瓦砾,豁然自觉是真珠。无明智慧等无异,当知万法即皆如。愍此二见之徒辈,申辩措笔作斯书。观身与佛不差别,何须更觅彼无余?”

向居士读偈,幡然醒悟。

从慧可与僧粲的对话,以及这首偈子,我们可以窥见慧可的禅法:他认为,万法一如,众生与佛不二;是心是佛,即身是佛。也就是说,一切众生都有同样的真如佛性,因为被尘垢所覆盖,所以无法显现其清净本性;一但离开妄缘,马上悟入即此一心,本来具足,与佛没有差别。

如是,慧可在邺城一带传法43载。

北周建德六年(577)五月十五日,周武帝下诏灭法,慧可与师弟昙林“共护经像”,向南逃遁。半路上遭遇毁法之人,昙林被砍断了一只手臂。

慧可一路向南,来到安徽司空山,与弟子僧璨相会。慧可在安徽居住了五年,北周灭亡后的隋开皇二年(582),96岁的他又回到了邺城。据《景德传灯录》卷三记载,二祖慧可这次在邺城一带,“或入诸酒肆,或过于屠门。或习街谈,或随厮役。人问之曰:‘师是道人,何故如是?’师曰:‘我自调心,何关汝事。’”

关于二祖慧可一生,明万历《成安县志·慧可传》总结道:“少林得髓,邺都调心,偿债成安,逆流漳水。”
也就是说,河北省成安县,是二祖慧可最后的归宿。

根据杨楞伽的《邺都故事》,隋文帝开皇十三年(593),107岁高龄的慧可从邺城来到了成安县漳河之畔的匡教寺,在寺院东侧筑起一座高台—说法台,在此讲经传禅。慧可所阐扬的禅法通俗易学,别具一格,故而“道俗归仰,不可胜数”。

慧可虽然受到广大民众的欢迎,然而,他所传的大乘禅法与当时流行的传统禅法区别很大,屡屡受到“正统派”的排挤与非难。成安匡教寺西边,有一所大寺—圣山寺〖注释6〗。这座寺院的住持辩和(也有资料说其为匡教寺僧人),正在匡教寺讲《涅槃经》。自然而然,两个讲座形似“对台戏”。原来追随辩和的学人纷纷转向慧可处听法,他自然很难堪。辩和修习的是传统佛法,加之慧可的“调心”作略为时所忌,被认为是妖异。于是,辩和“护法”心切,对成安县令翟仲侃说:“邪见道人,打破讲习,乱坏佛法,诳惑百姓。”历史上,的确经常有人以传教为掩护,聚众惑乱,图谋不轨,所以翟仲侃不委事由,将慧可缉拿入狱,并于三月十六日处死,抛尸漳河。

慧可的遗体逆流而上,漂到了漳河上游的芦村,人们将之打捞上来,安葬于村旁。此后,芦村改名为二祖村,其名一直沿用至今。

原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生前曾说:“二祖是中国禅宗的初祖,达磨是印度人,慧可大师才是中国禅宗第一人,没有他就没有中国佛教禅宗今天的发展。”

三 、匡教古寺 昔日今天 

僧自何年去,台因说法存。凭虚思往事,吊古问空门。

草暗传衣地,烟销乞食村。不知龙听否,花雨尚翻盆。

明代诗人白南金这首《题匡教寺》,字里行间浸透了对二祖慧可的怀恋。

隋开皇二年(582),在安徽避难五年的慧可回到邺城,准备弘宣佛法,播扬禅风。然而,这座曾经绚烂辉煌的大都会,却变得荒草凄凄,人烟寂寂,一片残垣断壁。原来,二年前的周静帝大象二年(580),相州总管尉迟迥从邺起兵,讨伐大丞相杨坚。尉迟迥战败,杨坚将当时的相州、魏郡治所(政府机构),连同30万人口、数万僧尼一并南迁安阳。北朝古都名城,被一把大火焚为废墟。

二祖并没有因此离开河北,而是继续在邺城附近的州县行化传法。

成安县位于邺城东北20公里处。明嘉靖《广平府志·封域志》对成安的解释为:“成,善也,平也;安,止也,定也,若邑之可稔而安居也。”作为东魏、北齐首都的近畿属县,成安文教昌明,人文荟萃,寺院星罗棋布。城南里许的匡教寺,始建于北齐天保六年(555),规模宏大,殿堂雄伟,香火旺盛,住僧众多。隋开皇十三年(593),二祖来到匡教寺传法讲经。因他所悟深彻,奇辩纵横,加之道高望重,所以从者风靡。为了让更多的人得以亲闻二祖教化,匡教寺僧众专门在寺院东侧搭起一座高台,请他登台演教,广播禅理。

成安民间传说,二祖慧可说法之时,神龙、天人雨花供养,阎罗、地祇驾临听讲,说法台前水塘里的荷花,在早春时节灼然绽放。故而,明代成安籍进士袁魁《说法台记》曰:“邑西南一里许有台,隋开皇间,僧慧可说法于兹。有坠花涌莲之异,阎罗亦临听焉……”

因了二祖慧可说法,匡教寺声名远播,在隋唐时期堪称邺北第一大寺。但是,历经宋、元数代,至明朝初,古寺已成残垣,高台也颓为丘堆。嘉靖三十八年(1559),知县刘涑倡议重修。县丞陈公精通堪舆(风水),探查说法台古迹后说道:“火居离位,崇是则邑之才其有兴乎。”

他的意思是说,按照《易经》及风水原理,在县城的南方筑起一座高台,有利于成安当地的人才脱颖而出。于是,匡教寺僧人四处化缘,成安士绅乡民施地捐资,前来义务劳动的民众更是数以千计。不长时间,平地起高台,台上建楼阁,阁中塑佛像,东西建伽蓝二殿,台北建前后两座佛殿,台前建阎罗殿。说法台焕然一新,匡教寺复兴如初。

插图:匡教寺示意图

不可思议的是,重修说法台的第二年,朝廷免了成安的徭役;第三年,县学士(学生)四人中举;第四年—嘉靖四十一年(1562),是为大比之年,成安县前去赶考的四名贡士,其中三人(蔡可贤、王来召、吴善言)金榜题名,高中进士!这在成安千年科举史上,乃是空前绝后的奇迹。

万历年间,知县刘永脉认为,说法台的殿堂、佛像设置失宜,于是咨询高人,重新调整。并新购土地,加以重修。台上塑二祖慧可之像,台下东西建阎罗殿各五楹,前建始祖殿三楹,移伽蓝殿于前之左右各一楹,南建山门三楹,东西复设便门以通往来,原来的两座佛殿也加以修葺。从此,说法台成为了成安名胜:“登斯台,跻斯阙,八风嘘拂,四望寥廓。东指邹鲁之圣里,南俯尘嚣之远绝。倚栏长啸,执斝高欢,两腋凌虚,一神缥缈,恍乎(惚)若二祖诸佛游衍于瞻前顾后间……”〖注释7〗

匡教寺紧邻漳河。历史上,漳河以洪害频繁著称,平均10年左右发生一次改道。至清康熙年间,匡教寺的墙垣台阁,尽毁于水患。从乾隆五十九年(1794),成安连续四任县令,你筑台,我建殿,前后相继相续,终将古寺重新振兴。此后,有清一代,匡教寺尚有四次较大修缮。

明清时期,匡教寺附设有书院,为成安县培育了无数人才。千百年来,每逢匡教寺举办法会,附近州县的善信蜂拥而至,各地商贾也随之前来贸易,说书、唱戏、杂技等民间艺人也纷纷献艺。由是,这里也成了当地物资交流和文化活动的重要场所。

民国时期,匡教寺已经破败。查民国二十年所纂《成安县志》,匡教寺已无僧人常住。1949年,佛像被毁,寺院被改为烈士祠堂。

1994年,为落实党的宗教政策,根据广大佛教善信与民众的要求,成安县政府决定修复匡教寺、说法台,落实寺基78亩。1996年,悟明法师入住,匡教寺复建步入正轨,被批准为宗教活动场所开放,成为河北省重要的尼众道场。中断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佛号梵唱,沉寂了数十年的钟磬之声,终于再次回荡在了这古老的佛教圣地。

2005年,悟明法师圆寂,会空法师接任住持。几年来,其不负先师重托,在政府与广大信众、护法居士的支持下,先后新建了斋堂、寮房、围墙,扩充土地数十亩,巍峨壮观的大雄宝殿即将竣工。二祖说法台恢复工程,也已完成设计规划。匡教寺昔日之壮观景象,在不远的将来,再现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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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大正藏》第四十八册。

〖注释2〗慧可行状见《宝林传》卷八、《祖堂集》卷二、《传法正宗记》卷六、《五灯会元》卷一、《续高僧传》卷十九。本节引文除注明者,皆引自《续高僧传·慧可传》。

〖注释3〗见《传法正宗记》卷六,《大正藏》第五十一册。

〖注释4〗天降红雪之说,见《登封文物志》,1985年印刷。

〖注释5〗见《景德传灯录》卷三。

〖注释6〗1997年,邯郸文物研究所在发掘成安南环路北侧一处遗址时,发现了圣山寺的遗址。

〖注释7〗明·袁魁《说法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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