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11年度第五期虚云老和尚与《赵城金藏》的修复
 

虚云老和尚与《赵城金藏》的修复

——虚云老和尚佚文之三

林世田

2011年6月19日,国家图书馆举办“《赵城金藏》档案文献暨保护资金捐赠仪式”,薄一波同志的女儿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薄小莹代表家属将家中珍藏的调拨《赵城金藏》的珍贵档案文献捐赠给国家图书馆永久收藏;香港钟健国基金会向国家图书馆捐赠200万元人民币,用于《赵城金藏》的保护和研究。为此,国家图书馆在“艰难与辉煌——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九十周年馆藏珍贵文献展”中拿出专柜,筹办了《赵城金藏》小型展览,展示了《赵城金藏》修复前后的原件、《赵城金藏》调拨国家图书馆档案、《赵城金藏》的修复档案。其中修复档案中有两通虚云老和尚致李济深函,揭示了虚云老和尚为修复《赵城金藏》所做出的巨大贡献,具有重要的意义。然前人所编辑的虚云老和尚传记与书信资料中从未提及,故不揣浅陋,现整理出来,连缀成文,共诸同好。

根据薄老家属捐赠的国立北平图书馆请求调拨《赵城金藏》的档案显示,北平和平解放后不久,北平图书馆鉴于《赵城金藏》的大部分经卷已经受潮发霉,如不改善保存环境,及时修复,将会受到更大的损失,因而于1949年2月16日向北平军事管制委员会文化接管委员会递交报告,请求调拨《赵城金藏》。2月21日,北平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文化接管委员会主任钱俊瑞、副主任陈微明请示时任中央华北局书记的薄一波同志,薄一波同志当即批示“覆钱、陈二同志可照拨”,并电令太行行署将《赵城金藏》运至北平,拨交北平图书馆收藏。时在中央华北局任职的薄一波同志夫人胡明同志当日在请示上注明“已办”。4月23日,太行行政公署颁发给张文教护送《赵城金藏》护照,在张文教同志的护送下,《赵城金藏》分装42箱,从涉县用火车运到邯郸,再用汽车运至北平,于1949年4月30日正式运交国立北平图书馆,成为我党第一批拨交北平图书馆收藏的珍贵文献。

辗转运到北平图书馆的《赵城金藏》,受到各界人士的热烈欢迎。然而由于曾经长期存放在潮湿的煤窑中,许多经卷已霉烂断缺,糟朽不堪,有的霉坏得像败絮,有的挤压成如同碳棒一样,有的丢失题签,修复和保存工作成为摆在北平图书馆面前的首要任务。1949年5月14日,北平图书馆举办《赵城金藏》展览,并邀请北平文化界人士于力、范文澜、王冶秋、马叔平、向达、韩寿萱、周叔迦、巨赞、晁哲甫、季羡林、张文教、程德清等参观并座谈,就《赵城金藏》的修复与保存征求意见。

会上北平图书馆版本目录学家赵万里先生向与会者介绍了北平图书馆拟定的《赵城金藏》修复和保存计划:摒弃传统的修旧如新的原则,采用“整旧如旧”的原则修复《赵城金藏》;聘请四位修复专家,每人每月预计修复10卷,四人为40卷,一年为480卷,分期分批,这样十年可完成全部修复工作;修复顺序从易到难,逐步积累经验;修复用纸选用与《赵城金藏》颜色相近,而且拉力韧劲都很大的迁安纸、山西毛头纸、广西纸、湖南棉纸、奉化棉纸等五种纸张;《赵城金藏》暂时存放在装档案的柜子里,将来装修好了之后,再保存在箱架中。华北人民政府教育部长晁哲甫、华北人民监察院副院长于力表示:《赵城金藏》是国之重宝,政府愿意投入修复经费,但是全国尚未解放,政府经济困难,图书馆考虑目前国家的人力和财力,提出分阶段修复的计划,符合目前国情,望尽快作出预算,以便政府考虑。巨赞法师[1巨赞法师(1908—1984),当代名僧。青年时代秘密参加党的地下活动,遭国民党通缉。1931年,经太虚大师介绍,在杭州灵隐寺出家,1933年在支那内学院深造。抗战期间在湖南成立南岳佛道救难协会,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运动。历任广西佛教会、浙江佛教会秘书长,武林佛学院院长。新中国建国后任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兼副秘书长、中国佛学院副院长、全国政协常委、《现代佛学》、《法音》主编等职。]当即表态要发动香港等地的佛教徒捐献修复装裱的广西纸。

座谈会解决了困扰修复《赵城金藏》的两大难点:一是缺乏经费聘请高水平的修复技师,二是缺乏修复纸张。中央政府在当时内战尚未结束,国家非常困难的情况下特拨出修复款项,并经华北高等教育委员会董必武、周杨同志批示,从琉璃厂请来韩魁占、张万元、徐朝彝、张永清四位有经验的师傅开展修复工作,解决了修复人员的问题。巨赞法师表示佛教界愿意募捐纸张。1949年5月20日,北平图书馆正式致函巨赞法师,请其发动华南及香港佛教界同仁,募集《赵城金藏》的修复用纸。函文如下:

巨赞法师:

日前,本馆召开整理《赵城金藏》座谈会,辱承惠顾指教,不胜感幸。查此次清点《赵城金藏》,共计四千三百三十卷,其中大半均遭水湿,霉烂断损,非精工加意蒸治装裱,无法登记编目,以供众览。而装裱时需用纸料,以湖南棉纸、广西纸(或贵州二夹、都匀纸[2二夹,疑二层夹的简称,指双层的宣纸。都匀纸为皮纸的一种,因产于都匀而得名。])为大宗,平均每刀百张,可装三卷,按之目前人力,每年可装五百卷,则今后五年可装二千五百卷,共需纸料湖南棉纸三百刀、广西纸五百五十刀左右。为减轻人民政府负担,使《金藏》装裱工作早日观成计,拟恳大力推动华南及香港佛教界同仁,惠予捐助此项纸料,共襄盛举。此一大功德事,想法师必乐为之也。专此顺致

敬礼

附湖南棉纸、广西纸各一张

巨赞法师得到募捐《赵城金藏》修复用纸数量后,便找正在参与创建新中国的爱国民主人士李济深先生[3李济深(1885─1959),原籍江苏,生于广西苍梧。原名济琛,字任潮。中国著名民主主义革命家。早年毕业于北京陆军大学,曾留学日本。1924年任黄埔军校教练部主任、副校长,1925年任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军长。北伐战争时期,任国民革命军参谋长。新中国成立后历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央常务委员会主席,第一、二、三届全国政协副主席,第一、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商量。巨赞法师与李济深先生交往密切,1940年巨赞法师任广西佛教会秘书长,其博通多能、秉性坚贞、爱国爱教的高尚品德,深得时任桂林行营主任的李济深先生的推重。1947年5月4日,李济深邀请何香凝、蔡廷锴等人到他的寓所聚会,商讨建立国民党民主派革命组织问题,会上决定,由李济深、何香凝联名写信给上海的三民主义同志联合会负责人谭平山、柳亚子、陈铭枢,邀请他们来香港共商大计。这封绝密信就是由巨赞法师从香港回大陆时,冒险交给软禁在上海的陈铭枢。曾任李济深先生秘书的郑卓人在《悼巨赞大师》诗中赞其“离筵承密勿,虎口敢传书”。1948年,巨赞法师再次赴港,曾与李济深、郭沫若等先生会面。12月,李济深先生应中共中央邀请离开香港北上,到达东北解放区。1949年4月3日,巨赞法师陪同李济深先生夫人等由香港北上北平。可见巨赞法师与李济深先生志同道合、交往颇深。

李济深先生是广西人,又是佛教徒,在佛教界有着广泛的影响,非常愿意从中出力。于是便给广西、广东佛教界写信,号召佛教徒募捐。1950年初,募捐有了结果,北平图书馆北京图书馆收到李济深副主席转来的1950年农历元月虚云法师致李济深副主席的信函,函文如下:

任公老居士道鉴:

前承函嘱募款购广西纱纸八百刀做装补金代藏经之用一事,现已在穗购妥广西纱纸二十把,每把十刀,每刀三百八十张。如以每刀一百张计算,约可合八百刀之数。因购买此纸价款已超过公前指示所需之价款,故推测公前嘱购八百刀必系每刀以百张计也。现此项广西纱纸二十把存放在广州惠福西路温良里三十号之一二楼高深居士处,恳公即日嘱托当局收取运京为祷。

衲日前又曾托澳门李老居士转奉一函,不审已达钧览否?近本寺及南华寺均颇受地方之侮,至恳公以重建本寺之发起人资格,致函叶剑英主席,请其转知乳源县政府,切实保护本寺,使本寺重建,未完工程得以继续建筑完成。
无任恳祷,耑肃敬请

道安

衲虚云 合十 古元月初九日

附奉纸张一张

敬祈

赐复

李济深先生从巨赞法师那里得知国立北平图书馆需要募捐《赵城金藏》修复用纸后,便致函虚云老和尚,利用他在海内外佛教界的巨大影响募款,于是有了虚云老和尚致李济深副主席函中的“前承函嘱募款购广西纱纸八百刀做装补金代藏经之用一事”。

虚云老和尚(1840年9月5日-1959年10月13日)被尊为中国近代四大高僧之一、禅门宗师,他与李济深先生法缘深厚。1929年虚云老和尚应福建省主席杨幼京之请,任鼓山涌泉寺住持。1933年11月,李济深与蒋光鼐、蔡廷锴等人,在福建宣布反蒋抗日、建立福建人民革命政府时,李济深就拜虚云老和尚为师,交往密切。此后二十多年的岁月里虚云老和尚与李济深患难与共、肝胆相照,虚云老和尚曾赞其为在家真佛子。1934年,虚云老和尚主持重兴六祖道场南华寺。1939年至1940年,应李济深先生邀请,先后多次赴广州讲授佛经。1942年,虚云老和尚应国民政府主席林森等邀请赴重庆弘法,还特意绕道桂林与时任桂林行营主任的李济深先生相见。1943年冬天,虚云老和尚见云门古寺年久失修,残破不堪,但文偃祖师肉身犹存,就发愿重兴云门宗祖庭,得到李济深先生的大力支持。当时正值抗战艰难之际,财力匮乏,物资紧缺,李济深多方面筹集经费,虚云老和尚则昼夜辛勤,宏规硕划,巨细亲躬,广造梵宇,历时九年,面貌一新。1959年,病重中的虚云老和尚得到李济深先生逝世的噩耗,两眼含泪,哽咽地呼唤:“任潮,你怎么先走!我也要随你走了。”一周之后,虚云老和尚圆寂。可见师徒二人感情之深厚。

可能由于李济深先生致虚云老和尚的函中仅说需纸张800刀,约需价款若干,因为南北方每刀纸张数不统一,国立北平图书馆在致巨赞法师的函中说“平均每刀百张”,而虚云老和尚所购纸张是每刀三百八十张。虚云老和尚根据价款,推测北平图书馆募购八百刀必系每刀以百张计。这样所购二十把广西沙纸,相当于760刀,基本解决了《赵城金藏》的修复用纸问题。

新中国建立初期,宗教信仰政策尚未得到彻底落实,逼僧还俗、强占寺产等事件时有发生,云门寺、南华寺亦未幸免,时遭地方侵扰,因此虚云老和尚在信中恳请时任国家副主席的李济深以重建云门寺发起人的身份,致函广东省人民政府主席叶剑英,请其转知乳源县政府,切实保护云门寺。

侵扰寺院并没有得到有效制止,反而变本加厉,最终酿成了一年后的“辛卯云门事变”。1951年春,112岁的虚云老和尚拟在云门禅寺传戒,由于虚云老和尚的巨大影响力,各地信众闻讯纷纷前来求戒。当时正值全国“镇反”运动,有湖南某县不良分子某等混入其中,湖南公安部门追至云门,将其捉拿归案。一时谣言四起,甚至误传云门寺藏有武器、电台。于是,乳源地方当局派遣百余人包围云门寺,以该寺隐匿反革命分子,窝藏武器、电台及金银为由,囚禁虚云老和尚及僧人二十六名。李济深副主席得知云门事件后,立即告知周恩来总理,阻止了事态的进一步蔓延。此后每当虚云老和尚遇到艰难时,李济深便会千方百计为其排忧解难。

一个月之后,北京图书馆尚未派人提取,而寄存在高深居士家中的760刀纸张给高深的起居生活带来不便,虚云老和尚便再次致函李济深副主席,请求尽快运京。

任公老居士道鉴:

连上数函,迄未获复,未审已达钧览否?至为念念。前承函嘱募款购买装补金代藏经之广西纱纸一事,业于农历元月初在穗购妥,计共广西纱纸二十把(合八百刀),合港币三千八百二十六元,存广州惠福西路温良里三十号之一二楼高深居士处,当经快函奉告,日昨高居士来信谓尚未见公派人提取,岂该函因邮失误耶?兹特再函,奉恳早日派人提取。因高居士处房屋无多,难于久存故也。

再本寺因系国家名胜,前承公提倡重建,委衲担任其事,时阅七载,尚亏一篑之功。现时世艰难,募化不易,而诸方来寺僧众达三百余,开支浩大,经费不能为继,故近全堂圣像七十余尊装金及祖殿重建工程只得停顿,至恳公继续赐予维护,俾本寺重建工程得早日圆满,不特了公当日提倡赞助之初愿,衲垂暮之年亦可稍得休息,不胜盼祷。真如老居士[4真如居士,即陈铭枢(1889-1965),爱国将领。字真如,广东合浦(今属广西)人。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三期学员。1906年加入同盟会,1911年参加武昌起义,1926年率兵参加北伐战争,1927年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政治部副主任,1928年任广东省政府主席,1931年任行政院副院长兼交通部部长。1932年一二八事变时,支持第19路军抗击日本军队。1933年,与李济深等发动福建事变,组成“中华共和国革命政府”。抗日战争期间,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高级参议等职,在武汉、重庆等地从事抗日民主运动。1948年与李济深等建立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新中国成立后,历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中南行政委员会副主席、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常务委员、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中央常务委员等职。佛教居士、佛学学者,1922年曾在欧阳竟无创办的支那内学院钻研两年佛学,著有《佛学总论》等,与巨赞法师创办《现代佛学》。]前闻在沪,不知近已返京否?敬祈代为致候。京中佛法情形如何,并请示及。耑肃敬请

道安

虚云合十 农历二月十四日

夫人暨阖府统此致候

国立北京图书馆接到李济深副主席转来的虚云老和尚的第一封信函之后,便商讨运京办法,最后选择中国旅行社[5中国旅行社,前身为1923年8月成立的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旅行部,是中国第一家旅行代理机构。1927年6月旅行部从银行独立出来,改名为中国旅行社,是民国时期唯一一个全国连锁经营的大型旅游企业集团,业务涉及客运、货运、招待所、旅游、出版及其他社会服务。1954年7月结束在中国大陆的经营。1935年至1937年我馆南迁的善本古籍即由该社承运。],委托其代为运京。1950年3月24日,国立北京图书馆呈文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文物局,为中国旅行社代运广西纱纸颁发证明文件。1950年4月1日,文化部发给中国旅行社代运广西纱纸证明书。国立北京图书馆立即致函高深居士:“接到李副主席转来虚云法师函,藉悉所捐赠本馆之广西纱纸二十把,现存尊处。本馆兹已委托中国旅行社代为运京。”1950年6月22日,北京图书馆王重民代馆长呈报文物局,募购广西纱纸已经运抵北京收讫。至此,修复赵城金藏的用纸准备完毕。

《赵城金藏》的成功修复,可以说是众缘和合,当时人民政府百废待兴,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特批修复款项,从琉璃厂请来四位高水平的师傅;佛教界积极响应,虚云老和尚、李济深先生、巨赞法师等鼎力相助,特别是虚云老和尚利用其崇高威望,发动佛教信徒募捐760刀广西纱纸;本馆精心组织、周密安排,召开专家座谈会,确定整旧如旧“保存原样”的修复原则,根据国家和本馆实际情况确定分段修复的原则;韩魁占、张万元、徐朝彝、张永清等四位师傅精心修复,采用蒸、揭、托、裁方、接纸、上褙、砑光、托裱等传统工艺,经过16年的努力,到1965年,《赵城金藏》全部整修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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