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10年度第五期威尔士教默照禅
 

威尔士教默照禅

施叔青

的约翰?克鲁克博士,出身于基督教家庭,他是剑桥大学的动物生物系及心理学的双料博士,对鸟禽语言颇有专攻,懂法文、希腊文等语言,朝鲜战争期间,以军官身份派驻香港,开始了他对中国文化、宗教的兴趣。

经由香港大学教授的引介,随一位曾在一代禅宗巨擘虚云老和尚座下打过禅七的居士学习佛法,听讲《六祖坛经》。

以后赴印度从事人类学田野调查,接触到印度教,70年代攀登喜马拉雅山,与山中西藏的瑜伽修行者学法,并有专书出版,同时接近藏传佛教;在喇嘛前,受了菩萨誓愿,愿以佛法普济众生。

有感于藏传佛教仪轨太过繁琐,与自己喜欢朴素简单的心性并不契合,回英国后,克鲁克博士亲近一位教日本曹洞宗的英国女士学日本禅。

他与圣严法师的因缘,始于80年代中期,有次到香港旅行,重访当年教他六祖禅法的居士,却因老师年老气衰、无法请益而伤神。不意在书店中发现圣严法师的英文著作《佛心》(Getting the Buddha Mind),一读之下,令他惊喜不已。

《佛心》集圣严法师五年多的禅七开示,主要讲的是宏智正觉的《默照铭》及憨山大师的《观心铭》,书中重视禅修方法及阶段说明,其特色不在开悟,而是改变气质,把修行运用到日常生活。

“这本书言之有物,教法直接、清楚,一点也不故弄玄虚,对佛法的阐释毫不神秘,平实不夸张。”

今年七十岁的克鲁克博士,神采奕奕,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一口上流社会的英语,吐字优雅,人却极随和容易亲近,藏在镜片后的眼神,顾盼之间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是受圣严法师印可的第一位见到自性的西方白人。开了心眼的克鲁克博士,的确与众不同。

《佛心》一书,除了使他对中国系统的禅法茅塞顿开,书中所谈的空性,特别使他相契。克鲁克博士谈到他少年时的一次奇妙的经验:“那年我十四岁,突然之间觉得世界非常美,美丽极了,可是我不在其中,却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美。”

一种“无我”的境界。以后他学的科学,却始终无法解释那种状态,读了圣严法师的《佛心》,觉得与禅法很相应。克鲁克博士似乎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

1986年5月,他特地从英国飞到纽约东初禅寺打禅七。回忆那次经历,的确终生难忘:

“我一向住在英国乡下,安静惯了,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到了皇后区的禅中心,投入大城市的闹区街道,环境嘈杂极了。”

东初禅寺两旁分别是商店、工厂,消防站就在街口,每小时都有救火车出动救火,呼啸来去,加上卡车驶过的轰隆声、汽车喇叭声、街上来往行人操着五六国不同的语言,众声喧闹。

环境恶劣如斯,克鲁克博士只好自我安慰:“当然,人间到处都是禅!”

这正应了圣严法师所说:十字街头好参禅。没有更好的地方,只有借境练心。

第一、二天,背痛腿疼、街上噪音,加上天气暴热,可怜他汗流浃背,痛不欲生地强迫自己静坐,满脑子妄想纷飞,新愁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圣严法师的开示令他重燃已经熄灭的希望之火。他照着法师所教的方法,在呼吸之前摒除妄想,延长止念的间隔,让散乱的心渐渐地安静下来。几个小时之后,感到一股气,从肚腹丹田升起,整个人得到一种放松解脱。

心沉静下来后,对周遭环境的喧闹再也听而不闻了。这一次禅七,克鲁克博士重温了年少时那一次奇妙不可解的经验,又一次进入空无的境界。静坐中,时间空间突然全部停止,头脑一片清灵,宁静而明朗,身心世界全都不见了。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才恢复到现实的世界。

克鲁克博士对师父、对佛法满怀感激,更确定他要深入修行,帮助需要被帮助的人。

禅七结束后,他表示除了会再回来,同时盼望法师能去英国为他修行的同道举行禅七。到纽约向法师求法之前,克鲁克博士曾在美国加州,受教于杰夫?洛夫(Jeff Love)以及他的老师查尔斯?伯纳(Charles Berner)所创的一种为期五天的修行方法。这两人曾到印度学宗教哲学,又曾到日本学禅修,综合而成为一套新的心理治疗法,称为“西方禅法”。

西方禅法的修行方法,接近禅宗的参话头公案,头两天禁语静坐,后三天两人一组,彼此发问:“我是谁?”“生命是什么?”层次上较倾向于心理学的情绪发泄,克鲁克博士希望通过禅的方式来接引西方人士,周末以自己家中聚会来传播佛法。

亲近圣严法师,令他大受启发,他计划回去后,把他在威尔士一座四百年历史的农舍加以整修,改为可容纳二十到三十人的禅堂,恭请法师前去主持禅七。

圣严法师则希望他再来参加至少两次禅七,对法师的方法有所了解之后,再谈赴英国传法之事。

克鲁克博士答应。并向法师请教:在西方弘扬佛法,与东方有无不同?

“西方人接触禅法的,多半已有哲学思辨的基础,并且着重于实用,所以弘扬方式有所不同。”圣严法师回答。

他跟着又请法师比较在弘法对象及内容上,东西方的差异。

“西方人重视开悟见性,往往把禅修中一时的特殊经验,视为解脱及悟境。西方人在短期修行期间,能够精进,效果也比较快速,可是由于平常的生活环境,以及生活习惯与俗人无异,”法师回答他,“要想突破较深的禅障,比较困难。”

至于中国的禅修者,法师认为大都不以开悟为目标,而是以明心见性后的“了生脱死”为着眼,比较重视信心,不在于急求获得身心的特殊经验。

“我对西方人多用理性的疏导,对禅理的说明,注重思想的层次;在方法的传授方面,也重于实用有效为原则。对东方人则比较重于信心的奠立,以及正知、正见的启发。”

克鲁克博士同意现代西方人学禅的目的,多是为了悟境的开发,开悟之后如果仅有智慧,而无济度众生的悲心,则不是禅的表现。

“如果没有慈悲心而说开悟,那不是真的开悟。禅法即是佛法,佛法的慈悲与智慧,如鸟有双翼、车有二轮。”

圣严法师跟着又就佛法的空性、无神论,与印度教接受全神的信仰做比较,短短的一席话,令克鲁克博士对法师的睿智佩服得五体投地。

法师问他在这次禅七中,以心理学的观点而言,学到了些什么?

“学到了不少东西。但是最感新鲜的,是师父教我们以面对困难接受困难,便是对治困难的妙法。”

克鲁克博士以腿痛作为例子:“师父说,腿痛不是问题,若能任它痛,痛到后来便不是痛,而是清凉,可见如《华严经》所说:一切唯心造。不论苦境、乐境,不是客观的事实,都是主观的自心作用。”

隔年5月,克鲁克博士又回到东初禅寺打禅七。家庭难以解决的问题,令他心力交瘁,加上肩膀僵硬,影响手背疼痛,使他在禅七一开始,就身心俱疲,勉强参“无”字话头。

心渐渐沉静下来之后,一个与道元禅师有关的话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得到法师的许可,他参着从潜意识浮现的话头。

微尘里转大法轮

这位英国心理学教授求法的诚心,感动了悲心弘扬佛法的圣严法师。1989年一个风雨交加的四月天,法师一行人踏足大不列颠,来到威尔士克鲁克博士由牧场羊舍改建的禅修精舍,透过蒙蒙烟雨,眼前一片广袤的草原,丘陵起伏,遍野的绵羊,一大片牧场。

车子沿着当地牧人走出的崎岖小路,在雨水汇集的河沟中困难爬行,寸寸艰辛,象征着修行道路之艰难。好不容易抵达禅修的道场,那座四百年前的破旧老屋,伫立于两个山岗中间的小溪之旁的两栋农舍,其中一栋是克鲁克博士平时修行或写作之用。

“另一栋羊舍分为两层,下层原本是关羊的,上层堆集牧草和饲料。羊舍已不畜羊,改为住人。十位男众两位女众睡在羊舍上层的草堆上,克鲁克博士自己则在下层席地而卧,”圣严法师在《欧洲播种》一文中如此叙述,“我和两位随员被安置在楼上后边的小房,前面的空间用来做禅堂。羊舍屋顶会漏雨,墙壁会透风,当然也无法生火取暖,那些英国佬却能住得甘之如饴,使我十分感动。”

二十位打七的男女众,大多数是医生,好几位心理学教授、社会学家,还有一位雕塑家。

“英国人身材高大,居然能够在这样狭小古旧的农舍中从事禅七的修行,使我联想到《华严经》的世界,‘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也想到《楞严经》的世界,‘于一毛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

圣严法师这样描述打禅七的环境。

“空间的大小实在只出于人的心量,而不在乎客观的事实,因此我开示说:大家虽然尚未成佛,已经能在一毫端上修行佛法;同时勉励禅众,虽小而大,虽大而小,大小自在,就是解脱。”

羊舍禅堂没有电灯,只靠两盏煤油灯照明,彼此之间不仅没有鼻子碰鼻子,更没有手脚互撞,连圣严法师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在院子里做运动,不需要照明,也能找到自己要站的位置。抬头看到满天繁星,清楚得似乎伸手可及,举足踩着遍地的霜针,也好像柱柱见锋,这是少有的经验。”法师写道,“因此我相信,纵然是盲人,如果心地宁静,虽不能见东西,也能体会到光明是什么。”

心里的光明才是最可靠的。无怪乎德山宣鉴禅师参遇龙潭崇信禅师时,龙潭于黑夜点起灯笼,交给德山,德山正要伸手去接,又被龙潭吹熄,因而使德山开悟。

女众们在六天中没有洗澡,倒是有几位男众在寒风凛冽的溪底脱了上衣洗身,这对怕冷的圣严法师是难以想象的。他问克鲁克博士作何感想,却被反问当年虚云老和尚在冰天雪地中三步一拜朝礼五台山的过程,是不是比他们这种修行方式更艰苦?说得圣严法师感到惭愧。

这次禅七,法师以释亡名的歌偈《息心铭》作为开示教材,指出《六祖坛经》所标示的“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强调佛法的人间化。

修行的原则,法师提出:孤立、独立、不执著。孤立是把自己跟过去的生活经验,人、物、事孤立起来,把自己的前念与后念孤立起来,最后只剩无所攀缘的现前一念。独立就是独立于现前的一念,最后连这一念都要放弃。所以,能孤立、独立,最后才能不执著。

小参时,克鲁克博士告诉师父,身为心理学家,总是在思索找寻解释,这次禅七打坐,他又感觉到时间、空间全然停止,身心世界全都不见了,这样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把这从未向任何人披露过的经验,第一次向法师说了。

“过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对佛法充满了感激,对众人有无限的慈悲,”克鲁克博士道出他的感受,“想要做点什么,可帮助别人,却又好像天下已无事可做。”

他向法师请教:怎么办?

法师听了,毫不迟疑地说他见了本性,向他恭贺,叫他向师父拜了三拜,得到法师的印可。

终于遇见了明师,印证了他从少年时代就发生过的对空性的体验。克鲁克博士长跪师父面前,感恩得涕泣泫零。

小参过后,法师教禅众跪拜忏悔。他深深悔悟从前之过,感到前世业力排山倒海而来,他为今生前世赎罪,泪流满面,对佛法、师父感激莫名。

法师在阴寒的雨天抵达,禅七一开始,雨就停了,一连六天都是晴天,禅众每天到户外经行,与羊群为伍,在星罗棋布的羊屎间行禅。

禅七圆满,最后一天早上,法师授三皈五戒。禅众们在阳光下,指着树梢绽出的新绿嫩芽,感叹春天的脚步近了,赞佩师父的道力,为他们带来一连七天的好天气。

法师趁机开示,告诉禅众,为了期待春天而过冬是错误的,要四季如春,春在心中而不在心外,四季平等无别,才是所谓日日是好日,季季是春天,到达生死一如、凡圣平等的境界。

离开威尔士之前,法师准许克鲁克博士代替他在英国主持禅七。法师说:

“你并未大彻大悟,烦恼心还在,只是少了一点自我的执著,对佛法的信心打下基础而已。然而,在英国能有像你这样禅修经验的人,相信并不太多。”

为了推广佛法,成就欧洲的有缘人,法师让他在英国主持禅七,但是不能偏离佛法的原则,不可跟神教混同。克鲁克博士是继马来西亚的继程法师之后,第二位经法师允许,可以带领禅修的人。两人的共同特色是:对三宝有信心,对师父尊敬,以及都具有深厚的悲心,和无所求的愿心。

法师为克鲁克博士祝福。

结束英国第一次禅七,克鲁克博士将禅七开示,释亡名的《息心铭》讲录,以及禅众的心得整理成书出版,书名为《用扇捕羽》(Catching the Feather on a Fan),这是法师对方法的譬喻:意思是当心放在方法上时,就像把羽毛放在扇子上,不是用扇子扇羽毛,(那样羽毛就会永远在空中飞舞),而是应该用扇子轻巧地接着羽毛,慢慢地移动,这样,在扇子上的羽毛是不会动的,心自然会安定下来。

《用扇捕羽》由英国出版社Element Press负责发行,这是圣严法师继《禅》(Chán)、《佛心》、《开悟的诗偈》(The Poetry of Enlightenment)、《〈信心铭〉讲录》(Faith in Mind)、《摩根湾牧牛》(Ox Herding at Morgan’s Bay)之后的又一英文著作。

(摘自台湾施叔青著《枯木开花——圣严法师传》第十一章《威尔士教默照禅》,有删节。三联书店2010年2月出版,定价34.8元,全国各大新华书店及柏林禅寺佛经流通处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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