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10年度第四期禅法随众摄化
 

禅法随众摄化

施叔青

菩提精舍 首办禅七

圣严法师在禅坐课上提及中国禅宗的修行,丛林每年冬夏两期的精进禅七,期间的作息生活规范,禅修者发生的种种身心反应,以及修证经验、克期取证等等,引起了他的西方学生弟子对禅七抱着一种极热切的渴望,一再祈请师父举办禅七。传统中国丛林的禅七,对象都是已有习定功夫、禅修有基础的禅和子,年轻又利根的出家众被认为最容易得力,在家居士殊少有机会参加。一年两期的禅七,如因缘不具足,请不到主七和尚,或者缺乏足够道粮,便无法举办,可见能打一次禅七并不容易。

凡具规模的禅堂,都有僧值、维那、悦众,以及首座、西堂、后堂、堂主等班首,分担执行规矩、殿堂唱诵、法器敲打、监督察看及纠正姿势、排遣身心障碍的工作。主七大和尚除了朝暮课诵、领众参修、晚上落堂开示、讲说禅门公案,其余时间都在独参室(方丈寮)接见禅众,解答有关修心方法及身心反应方面的疑难。

圣严法师禁不住美国弟子一再祈请,在本身既未当过班首,也请不到一位在修证及摄众调众上均有经验的助手,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毅然举办了第一次禅七。

“如果要等到因缘具足之后再打禅七,恐怕在我有生之年,也无实现的可能。”不顾禅门的常规,法师一肩把它挑了起来。

因缘促成之下,法师二十八岁那年,南下高雄,与禅门宗匠虚云老和尚的徒孙、基隆十方大觉寺的灵源老和尚,在佛教讲堂一夜同单,老和尚仅以“放下”二字的开示,令他在修行上破参见性,然而,圣严法师不以禅门中人自居,甚至不以近世的禅林风格为然。

随东初老人二度出家,南下美浓闭关,他用心参研唐宋禅师语录公案,遍读虚云德清及妙树来果禅师的著作,他也试练过六祖禅、天台止观、念佛三昧等佛家的禅定。日本留学期间,法师参访禅寺打精进禅七,得到龙泽寺派原田祖岳的传人伴铁牛禅师的印可,鼓励他到美国弘扬禅法。

学过日本禅,法师却不想以千年不变、形式单纯的日本禅为依归。

“我得到日本禅师的恩泽,仍希望是中国禅宗的传统。”

1977年5月,借用 沈家桢 居士位于长岛的菩提精舍别墅,举办平生第一次禅七。

菩提精舍濒临大西洋海岸,邻近海湾,远离尘嚣,花园里花木扶疏,地宽屋大,幽静异常,是个修行的绝佳场所。

法师不顾体弱多病,整整七天,从起床到就寝,讲解规矩到巡视禅众,纠正姿势,全由他一人担当,已令他筋疲力尽,他要求禅众进得禅堂将“色身交与常住,性命付托龙天”,这样一来,他得不眠不休地集中心力,观察禅修者的身心反应,在他们最需要时,及时提醒点拨。 法师仿佛真有“他心通”,懂得对症下药,凭着一股强大的信愿,靠三宝的加被和慈力而行动。七天无微不至的关注,有如输血似的把力量加诸于禅众的身上。打完禅七,他已然心力交瘁,害了一场大病似的虚脱无力。

由于人数少,法师加上日常法师一共才九个人,照顾容易,打七者也有心用功,有几个都得到深切的感受,从“我想改变世界,而不想改变自己”,逐渐消融我执、我慢、贪嗔之心。七天的修行,被其中一位传神地形容为:

“禅像坐在暗房里,点灯的走廊,门开一缝,有光渗入,渐渐地。”

“菩提精舍就像一座疗养院,大家共聚一室,从过去未曾觉察的各种疾病中恢复过来。”

这是有一位禅众吃着药石(晚餐)所发出的感言。

此话与大慧宗杲禅师语录中的“佛是众生药”不谋而合。

丹尼尔·史蒂文森在过程中,体悟空性,更有了见性的讯息,法师雀跃地向他恭喜,形容自己像阵痛过后的产妇,乍见新生儿落地的那种喜悦与悲怆,不禁老泪纵横。

西方弟子们的悟性及用功,使法师肯定了太虚大师环游欧美时所说的那一句话:“西方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学。”

“一旦他们有了成为圣贤的学问和方法,西方人似乎比东方人更有潜力。”这也使法师奠定了继续在西方弘扬佛法并传授修行方法的信念和心愿。

1977年7月底,第二期的《禅》杂志除了选刊禅七心得报告之外,更增加篇幅,着重英译佛典,以及法师的禅宗讲录。 此后法师又借用菩提精舍,指导了四次禅七,第六次借用靠近纽约州首府奥尔巴尼的大乘寺。

两年后,法师与弟子十数人在纽约市皇后区租屋成立禅中心,定期出版《禅》杂志之外,又增加一份每月一期的英文《禅》通讯,刊出禅中心的活动及访问法师的文章。

奔驰台北、纽约教禅

一位年长的女尼到文化馆探访鉴心尼师,楼上楼下绕了个遍,好容易来到鉴心小小的会客室。

一进门,年长的女尼叠声嚷道:“楼上楼下,找不到鉴心!”

陪同老尼师前来的农禅寺年轻尼师接口:“是呀,找鉴心,心在何处?”

“觅心了不可得!”

被找的鉴心尼师引达摩为慧可安心的故事。 三位尼师一唱一和,一阵禅风,令听闻者当下感到清凉自在。

圣严法师在台湾传授禅七修行方法的因缘,是在剃度师东初老人圆寂后,奉遗命接管中华佛教文化馆,又受美国佛教会董事会的恳请,兼管该会设在新竹的译经院,法师将译经院迁至北投与中华佛教文化馆合作经营。

译经人员如果仅从文字表面来理解佛经,总嫌不足,法师认为如果他们有实际的修证经验,将会更为理想。于是1978年11月,在台湾举办第一次禅七,以译经院及文化馆出家信众为主要对象,另有台湾大学的几位资优学生参加。

“圣严法师要我预备打坐用的蒲团”,鉴心尼师回忆,“他从美国寄来样板,一大块四四方方的黑布,当中包了一块圆的,要我照着尺寸大小做二十个。”

法师在台湾主持禅七的风格,被传扬开来,一时之间,有心悟道的禅众接踵而来,再三祈请法师慈悲敲定下一次禅七,而他的西方弟子又在他离开纽约之前,就已定好了下一次禅七的日期。

自此,圣严法师似乎就为了指导禅七,而奔驰于台北与纽约之间,成为最受尊崇的禅师。

一直是自认以弘扬佛陀教义为此生志业的圣严法师,一向以法师自称。然而,天台宗的慧思、智顗,华严宗的宗密、明末云栖袾宏都被称为禅师。

“我也能被视为禅师,当然是一大殊荣了。”

法师主持禅七的目的,并不在于要求打七者开悟见性。他的主要用意是接引有志学佛或已经接触佛教的人,凭着法师修证的经验和正确的见地,指导他们佛教的修行方法。

“禅七应该是体验修行方法的开始,而不是修学佛法的结果。”

圣严法师吸取了中国禅宗千变万化、灵光闪现的特质,将佛陀以来的诸种锻炼身心的方法:有用大小乘共通的各种观行法,有用内外道通用的呼吸法,也有用印度及中国的各种柔软健身法, 加以层次化及合理化,融会贯通,创造出一套方法与观念并重、自成完整系统、适合现代人的修行方法。

禅的修行,不外乎调身、调息、调心三个阶段。

圣严法师的调身法,是运动与打坐并重。他将少年时学过的少林拳、太极拳、道家的导引法,配合打坐时身体自然产生的律动, 以武术与印度的瑜伽柔软体操融合,把中国传统的跑香与南传佛教的慢步经行结合。

圣严法师自创的这一套禅者的运动:按摩、体操、经行、跑香等,讲求的是使心念集中、气息和顺,是动中修行的方法。

如何使凡夫妄想纷纷、放逸的心安静下来?

佛陀时代把数息观和不净观合称二甘露门,当作基本修行法,圣严法师采取数息法,教禅修者用数息法来观察念头之千变万化,体验心念的无常,明白“我”是虚妄的。

生命的迹象存在于呼吸之间,对初学者,法师教以先练好用鼻子一进一出数息,再练丹田腹息。 数息数到心明朗稳定,有如明矾放入一盆污水之中,杂质沉淀,最后清澈透明,进入凝然不动而又朗朗清明的定境,达到身心统一。

调息是修定的入门,调心则是修定的主要方法。

禅的修行,法师强调必须观念与方法并重,有如鸟之双翼,缺一即无法飞行。观念上了解到人从出生到死亡都身不由己,苦多而不自在;借由禅的修行,可得开悟解脱。

修行过程中的步骤是:先发现痛苦烦恼的自我,体悟到心念的无常,一向只把妄想当真,在影子里讨生活,所以流浪生死。放下一切,消融虚妄的自我,最后显现智慧解脱的真性。

如何开悟?法师顺应禅众不同的根器及需求,或给一句话头去参,或教以默而常照、照而常默的默照禅法。

南宋以后,中国的禅法主要是临济宗的话头禅及曹洞宗的默照禅。

临济宗第一代祖师是唐代的临济义玄,他的宗风是活用禅机、棒喝并行。公案禅起于临济宗下宋代的大慧宗杲(1089—1163),又叫“看话头”。

大慧宗杲活跃于北宋及南宋时代,自幼聪敏,十七岁出家,阅读《古云门录》,不解达摩之下,何以门庭如此之多。 开悟后,住持径山能仁寺,禅风大兴,后因涉及议论朝政,被褫夺僧衣及度牒,一度贬至梅州,该地瘴疠且缺乏饮食,师徒百余人毙者过半,大慧禅师怡然自处,感化当地居民。

后获得朝廷赦免,再服僧衣。示寂前一年,为孝宗皇帝说法而受“大慧禅师”的赐号,圆寂后,皇帝谥“普觉禅师”号,感念他传法普及禅众,受其印可者不知其数。

中国禅宗史上,大慧宗杲是振衰起敝的中兴大将,他生于乱世,一生颠沛流离,却奇峰屡起,提倡的话头禅,影响及后代乃至迄今的日本禅林。

大慧宗杲的宗风, 仍旧沿袭六祖惠能所提倡的“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是用话头、参公案、活泼泼的点发引动,来拨开学者心性之门而见智慧之光的一种法门。

因此,临济宗教人看话头、参公案,并非让人入定,而是要人发慧,从疑情到疑团,当疑团粉碎时,就会亲见空性,也就是无我的佛性。

根据大慧宗杲的自述,看话禅的功用是:“但将妄想颠倒底心、思量分别底心、好生恶死底心、知见解会底心、欣静厌闹底心,一时按下。就只按下处,看个话头。”

所谓话头,即是公案中重要且关键的一个字或一句话,禅宗修行形容参话头为金刚王宝剑,是一把智慧宝剑,遇我执、破我执,遇佛斩佛,魔来斩魔。

人人皆有佛性,抱着定能开悟的信心、愿心,发奋参“无”究竟是什么? 每问一句还想再问,绵绵密密继续不断,最后从起疑情到心念完全进入疑团里,把妄想杂念统统逼进死巷,继之一网成擒,一片悟境在前。

南宋以后的禅宗诸祖,把看话头、参公案当成开悟利器,圣严法师将参话头比喻为就像手中握有一把开智慧之门的钥匙。

圣严法师心仪通宗通教、敏悟超群而又善于替学者解黏去缚的大慧宗杲禅师,他所主持的话头禅七,被识者誉为“像是回到了大慧禅师时代之风格”。

禅宗重视传承。圣严法师受蕅益大师影响,宗派谱系的观念原本淡薄,然而,为了随顺西 方禅学 教授之方便,需要师承法脉。既然法师曾受教于虚云大师的徒孙灵源老和尚,他又是法师具足戒的尊证。

承续临济宗法脉

1978年,法师自纽约回台,前往基隆十方大觉寺拜访灵源老和尚。

法师以为老和尚早已认不得他,先自我介绍:

“二十多年前,在高雄月基法师的佛教讲堂挂单,与老和尚结缘,不知可还记得?那一晚。”

老和尚点点头,清朗地说:

“记得,记得。”

法师告诉他分别在美国、台湾教禅法,又加了一句:

“是在唬人的!”

老和尚听了,抚掌而笑!

“唬人就好!本来法无定法。”又说:“你在骗外国人,需要一个法名。”

灵源老和尚正正式式地披上红祖衣,在他的禅房命圣严法师在虚云大师的坐像前顶礼三拜,赐给他“知刚惟柔”的法脉字号,又把这法号填写在临济宗法脉传承谱《星灯集》上。

1978年12月5日下午2时 ,圣严法师与鼓山涌泉寺临济宗派的法脉接上了头,有了传承关系,系属虚云老和尚下第三代,成为临济义玄之下的第五十七代传人。

当时在场的有灵源老和尚的近身弟子。老和尚传法脉,惊动了十方大觉寺的法师们,这些跟随老和尚多年的弟子,纷纷赶上来向手捧传承谱的圣严法师求教。

灵源老和尚俭朴持身,和以待人,道行高深而行事低调,不露痕迹。圣严法师为悼念他而写的《灵源老和尚行状》一文中,叙述老和尚于二十五岁到天台山出家,后被父亲得知追回,六年后厌离之心大炽,于福州鼓山涌泉寺依止虚云大师披剃出家,成为大师徒孙,翌年受具足戒于该寺。

四十五岁时奉虚云大师之召至广州南华寺任住持,来台后建十方大觉禅寺,“恒将念佛为参禅功夫,精勤不倦,佛学之外,文学素养亦高,又兼善书画艺术,尤其工于佛像艺术。”

临济宗的禅师巨匠,圣严法师也推崇扬州高旻寺的妙树来果禅师,只恨生也晚,来不及在禅师坐化之前请益。几年前打听出来果禅师的弟子广贤法师屈居纽约唐人街的小禅寺,靠经忏度日,法师连夜恭请广贤法师至东初禅寺,请求上坐以礼相待,赠以衣物。一旁的弟子对法师爱屋及乌,礼待禅师后人的恭敬,无不感佩,引为美谈。

一点一拨 妙用无穷

早期圣严法师指导禅七,多以话头禅为主。

他抱着强烈的使命感,竭尽心力对根器不同的中西弟子应机地巧妙运用, 用逼、用考、用口喝、用棒打,逼出疑情,以种种泼辣反常的方法调伏对治,成就他的弟子学生入禅门,得到禅的受用。

“从前师父教禅七,用的是严父的态度,后来渐渐变成了祖父。”一直跟在法师身边当翻译的 王明怡 先生,长年观察体验的结论:“师父教我们功夫要紧,心情要松,这一点没变。”

在台湾最早跟随法师出家的果祥尼师,大学时代到中华佛教文化馆打禅七, 使她“深入体验修行的滋味,进一步了解圣严法师的悲心和智慧,觉得不出家修行很可惜”。

果祥尼师赞叹师父观机施教,循循然善诱人,他的嬉笑怒骂皆是文章,一点一拨妙用无穷。

“他骂人虽然沉痛,却又很幽默,让我们忍不住笑出来,心情实在复杂极了。”

与果祥尼师同期出家的果梵尼师富绘画艺术天分,聆听早课梵呗清新悦耳之声,颇有感悟,法师教她用观世音菩萨的耳根圆通法,摄耳摄心专注倾听一切声音而不起分别心,参:“我是谁?”

“平常在禅堂,师父严肃冷峻,目光如火炬。”他的洞察力令果梵尼师懔然心惊。“小参时,却又慈眼垂视,慈悲极了。师父是菩萨化身!”

目前正在日本京都佛教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果镜尼师,大学时参加佛学社,打坐时见到幻境,到农禅寺找圣严法师解惑。

“当时的大学生打禅七,除了求开悟,就是为求神通而来。”果镜尼师形容:“师父很严肃,眼睛很锐利,我简直不敢看他。师父有通心眼,把人看得一清二楚。”

中华佛教文化馆的禅七,“规矩又多又严,禁语,鞋子不准乱摆,师父还会打人骂人,可是被他用香板重重一打,啪一声响,”果镜尼师模仿师父香板打下的姿势:“那一刹那,所有的妄念突然断了,感觉到放下后,全身清凉透顶!”

马来西亚的继程法师,随竺摩长老在槟城出家,两年后到台湾佛光佛学院深造。1980年,二十五岁那年曾随圣严师父一个月连续打了两次禅七,护了两次七之后,继续留在文化馆断食。法师不愿他生依赖心,却暗中照顾,令他赞叹法师是菩萨乘愿再来。

“那时文化馆打七的人比较少,只有二三十人,师父全心全意照顾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大孩子,”他说:“那时师父体力心力都是高峰,可以感受到他的力量很强,把整个禅堂的气氛凝结得滴水不漏。”

法师指导禅七的特色之一,继程法师说:“就是他很少提古代公案,而是喜欢用自己本身和弟子参禅的故事来作说明,认为这些实例是现成的、活的公案,比较古代的公案更活泼、亲切。圣严法师不解释公案:公案不是用来解释的,公案只是修行的方法。”

禅七期间,法师如何运用种种善巧方法推动禅修者?不止一次身历其境的继程法师,对此有极细致的叙述:

“除了话头一直逼,拜佛时,师父用激励和呵责的语气开示,把我们的眼泪逼出来,哭声一片。跑香的时候,要我们看话头:‘拖死尸走的这个人到底是谁?'师父大喝如金刚狮子吼,拿香板上前逼,要我们把话头讲出来,这么毒辣的形容词,拖着死尸,承受不了,他在逼我们钻进疑团。”

棒喝并用,香板又戳又打,猛烈的逼拶,差点把心肺给逼出来。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事隔多年,继程法师仍止不住赞叹:“真正受用!”

聪慧而敏感的他,能够细致而深入地体会法师教导学生的苦心及用意:

师父用的是天台宗的小止观法门,教的是看话头的禅法,糅合了印度原始禅,先用数息, 把心安定下来,稳住凝聚起来。

拜佛时教我们专注于身心,心与动作合而为一,使觉照愈来愈敏锐。

中国禅的跑香,是坐禅久了,用走的方法来调摄身心,顺着时针方向在禅堂内由慢步到愈走愈快。南传佛教跑香只用慢步经行,师父采取极慢的经行,注意力集中在前脚掌心, 脚尖极慢极慢地放下,再放下脚踵,如此让心往下沉,觉照脚的生灭。

师父在一旁说:木头在走路,石头在说话。

接下来快步让心在脚上,除了走得更快的感受之外,不应有任何念头。一开始跑,是力在动。

继程法师提高声音:“能够跑到心在跑,达到身心统一,这时师父抛话头:‘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是什么?'使能直接打到心里,香板打到身体,也打到心头,逼到最紧,然后放松,散步调息。”

机缘成熟, 被法师一拨一点,继程法师心眼顿开,有如电光石火那么一瞬间,使他喜极而泣,嚎啕大哭。

“那种感觉,好似人生旅途中,在一个没有星月、乌云密布漆黑的夜里摸索,天上忽然闪电了,一刹那的闪光,看到了道路和目标,虽然还不很明显,但已经有了印象。”

法师要他走出禅堂:“出去看看,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同?”

“没有不同,只是一草一木更可爱了,再也不敢在草地上横冲直闯了。”

他体悟到“不履生草”这四个字。

“师父令我真正体验佛法,真正感受到: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

找到自己后,继程法师生活在一片无可名喻的充实和喜悦之中,起心动念待人接物,都任运自然,一片真心流露,而且念念分明纯真,念念与佛法和禅相应。

复活了默照禅

圣严法师一人传承临济宗与曹洞宗两支法脉。

东初老人二十八岁时曾至江苏镇江焦山名刹定慧寺,受智光长老的传法,传承曹洞宗的法脉,是曹洞宗创始人洞山良价下第五十代传人。圣严法师从东初老人获其曹洞宗焦山法系传承,为曹洞宗下第五十一代传人。

中国曹洞宗的源头,始自洞山良价及曹山本寂两禅师,洞山良价主张学禅之人,要心如鸟行于空,不留痕迹,以玄中之玄接引学者直入不生不灭的甘露门。可见其宗风与临济义玄大异其趣。

默照禅的禅风,倡自曹洞宗下的宏智正觉(1091-1157),他与主张看话禅的大慧宗杲,活跃于同一个时代。宏智正觉是投子义青的第四传。义青参了三年“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的话头而开悟,但他终于反对惠能的顿悟禅风,回归到菩提达摩的禅风,强调“法离文字”,把修行的方法,转回到接近北宗禅师们所主张的看法:

“欲得会道,必须坐禅习定,若不因禅定而得解脱者,未之有也。”

宏智正觉出生于山西省隰州,七岁即能目诵数千言,十一岁出家,二十三岁大悟。住持天童山景德寺达三十年之久。

默照禅为宏智禅师大悟之后所创,禅风类似天台的止观。默照其实就是止观并用:止的时候,心中无杂念,观的时候,清楚知道自己没有杂念。因此,观的时候止,止的时候观,照的时候也在默,默的时候也在照。将观用作照,将止用作默,所以虽然源出于止观,却不是止观。

默照也与禅宗三祖僧璨的《信心铭》所言“绝言绝虑,无处不通,归根得旨,随照失宗,须臾返照,胜却前空”的宗旨相通。

1980年,圣严法师在纽约东初禅寺主持感恩节禅七,首次以南宗宏智正觉所著的《默照铭》为教材开示禅修法要。

曹洞宗的默照禅与临济宗的话头禅为古代禅门双璧,然而,比起至今仍为禅修者活用的公案话头禅,曾经旗鼓相当的默照禅法却早已失传。明末以来曹洞宗的寺院、默照禅法已鲜为人知,曹洞宗的禅师打七时都以念佛及参话头取而代之,致使曹洞与临济系统的风格难以分辨。

圣严法师有鉴于此,产生了讲解《默照铭》的心愿。

法师研究默照禅, 最早可追溯到他在美浓山中闭关修行时, 从 《续藏经》 中读到宏智正觉的《默照铭》,对这明末以来就失传的禅法感到无限好奇,也有意追究与宏智正觉同时代的大慧宗杲, 他先学曹洞,后学临济,为何后来却评讥默照为邪禅?而提倡以看话头来摧破思虑情识,使得修行者顿悟彻底?

法师逐字逐句仔细琢磨《默照铭》之绝深妙处,视破解书中晦涩莫名之隐喻为一大挑战,甚至钻研易经八卦,以期理解宏智正觉书中如何以易经离卦的微妙变化,来形容智慧心的功能。

受到《默照铭》的启发影响,法师的打坐既不修观也不参禅,更不念佛,是诸法之外的纯打坐,似乎是一种个人的独创方式。

法师把山中修道,定名为“疑似曹洞宗的默照禅”。后来赴东京立正大学留学时,法师参访日本佛教道场,由驹泽大学的佐藤达玄的引介,造访曹洞宗的大本山——位于福井县的永平寺,以及东京的本山——位于鹤见的总持寺,见识到日本曹洞宗“只管打坐”的修行法。

日本曹洞宗的源头是中国的天童如净禅师,以及日本的道元希玄禅师。 如净禅师是洞山良价下第十三代,而洞山良价下第十代真歇清了,是宏智正觉的同门。师承的不同,使日本曹洞宗的只管打坐,和宏智禅师所创的默照禅有所差别。

正觉禅师开悟后所著的《默照铭》,从悟境中阐述默照禅,一般修行者难以意会,更遑论实践。圣严法师从文本中得其神髓,以深入浅出的文字译成白话,又从中整理出一套有迹可循的方法,供禅修者学习。

明末以后便失传的默照禅,凭着圣严法师的努力钻研,在他手上复活了,法师将修行的过程分为三个层次,亦属他个人的创见:

第一个层次:只管身体,把姿势坐好,身心放松,在同一时间内,有心无心地注意自己整个身体,观整体而不观局部。心住于正念,此正念便是观整个身体的全部,而不让自己有妄念。

第二个层次:把环境当作身体的一部分,清楚知道身体在哪里,但是,并没给你负担及感觉,不仅没打扰你的心,而是很自然地跟你的身体在一起。

身体在、环境在、心也在;有主观的自己、客观的身体,同时被观照得很清楚,但是,毫无负担,也不受任何干扰。

第三个层次是以空作为观照。

向内观照,内心无限的深远,向外观照,外境无穷的广大。环境在、身体在,但是自己已经不在,没有主观的自己及客观的环境,一片明朗清净。

到达这个程度,以为没有境界,实际上,空境即为观境。

执著于空,仍是尚未开悟。

圣严法师指出:开悟是看到空和有、内和外,不相妨碍、不是对立、也不是统一,不执著境界,不否定现实,还能和现实融合在一起。没有时间、空间,没有自我、对象,心念不动,但是历历分明,心中无物、无相,但是明净灵活。

此时就是默而常照、照而常默;默中有照,照中有默,到了这个层次,便是大开悟。

话头与默照,何者为优,何者为劣?圣严法师表示很难论断。

“修行的方法,可有松与紧的两种法门。平常生活紧张、心神劳累的人,初入修行,宜用松法。”

宏智正觉的默照禅,多用松弛、用明晰,把妄想杂念全部沉淀下去,使得心头平静如镜,清明如月,沉静如潭。

如果是好逸恶劳之士,用默照法就很可能变成“冷湫湫地”“寒灰枯木”,定境不现前,智慧的光芒永远透不出来。

平日生活懒散、心神浮动的人,初入修行法门,宜用紧张。而大慧宗杲的公案话头逼拶紧迫,用口喝棒打的紧迫功夫把学者逼得走投无路,而又非走不可,无开口处,而非让你开口不可。

圣严法师强调:“方法是死的,应用是活的,有些人是需要两种方法交互并用,而且即使在看话头,也有松法;在默照禅的功夫上,也有紧法。”

(摘自台湾施叔青著《枯木开花——圣严法师传》第七章《禅法随众摄化》,有删节。三联书店2010年2月出版,定价34.8元,全国各大新华书店及柏林禅寺佛经流通处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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