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10年度第二期第一次打禅七
 

第一次打禅七

弘 英

从2009年12月10日到2010年1月5日,我在河北石家庄的虚云禅林度过了近一个月时间,打了四个禅七。这是我第一次打禅七,对于初入佛门的我,这28天的禅修可以说是刻骨铭心。期间所经历的种种身心变化,今天想来仍是百感交集。虽说禅修是一件冷暖自知、不可言说的事,还是想写下来与那些和我一样的初学者、或没有时间去寺院禅修的同修们一起分享交流。

第一个七:身心的挑战

对于第一次打禅七的我,第一个七可以用“心力交瘁”、“身心俱疲”来形容。

于“身”:打了四个七,一直在和腿子疼做斗争,只是疼痛的程度不同。而第一个七简直是备受折磨,疼痛难忍。

起香的第一个晚上,要坐两支香。知道自己功夫不够,所以,一上座便老老实实用散盘的方法。这样,45分钟下来,还可以坚持到开静。回到寮房私下交流,听一起从北京来的同修说起腿疼得厉害,便问:“你平时每天坐还疼呀?”“疼!”她说。我劝她:“老和尚不是说了吗,别和腿子叫劲,疼得厉害就散盘。”她笑而不语,就那样看着我,用手指数点着我。我当下一震,心中生出无比的惭愧。

和我同住一室的两位同修,平时的精进与坚持一直让我非常敬佩。在这第一个七中,如果不是她们时时鼓励和提携,我怕在第二天就逃回家了。那天下午,我看见坐在我身边的耀芳仍把腿子盘上去,45分钟,没有一点儿声响。开静时,她小心地将身子向后侧方微倾,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把腿放下,从她的动作中我能感觉到她一定很疼很疼,然而,她的脸上却是平和安静的。我的心再次感到深深的内疚和惭愧。

记得四祖寺的明一师带我们打坐时说过,腿子疼是禅修必须过的一道坎。还讲了他刚学打坐时,由于年纪大,腿子硬,疼得从禅凳上栽下来,之后越坐腿越软,他还用了一个极具鼓励性的比喻——“软得像面条儿一样”。

既然是必须要过的一关,既然可以越坐越软,何不在此殊胜的共修期间,逼自己一下,如果能把腿子坐软些,也算一点收获呀。有了这样的想法,在下一支香,我便将自己硬梆梆的腿搬上去,开始单盘。

一座左腿,一座右腿,看着硬硬的、跷得高高的腿,想起明一师曾讲的一句话,“只问耕耘,不问收获”,心便安下。就这样,之后的几天,乃至第二个七,腿疼得简直撕心裂肺。常常心发慌,喘不上气来,身体的其他部位也开始疼。起初,还靠意志坚持着,后来身心疲惫,没有一点气力,坐着坐着,头便无力地耷拉下来。坚持不了的时候,便在心中大声念着:“我佛慈悲,悯我、怜我!”“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我今一切皆忏悔。”就这样一遍遍在心里念着、喊着。再坚持不了的时候便想,地狱之苦当如何?临命终时,四大分离之痛又如何?如若这点苦都不能受,谈何修行!谈何往生!这样想着,突然明白了在禅修班时,韦伟老师常说的“生死道场”这几个字的意思,便生起无限的感恩之情。

座上这样坚持着,开静下座,放腿之时亦是揪心的痛,有时忍不住发出声来。然而,当一步步迈开腿,开始行香时,那身心的轻松与喜悦竟如地狱煎熬之中忽有一丝清风吹过。

第一个七很快要结束,两位同修要回北京,我的心也开始浮动。她们劝我:“我们是因工作和家事不得不走,你又没事,就打下去吧。”我犹豫着。放香前一个晚上,两支香之后,回到寮房,我盘腿坐在床上,看净慧老和尚的《入禅之门》,突然觉得原来跷得高高的腿差不多放平了,心中一阵欢喜。便生起一些信心,想这样坚持下去一定会更好的。于是决定再打一个七。

在第一个七里,大部分人都要面临身体的疼痛,而对于我这样平时身心不安,恒不清静之人,这个时候除了身之疼,于心,更是妄念四起。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第一个七的心念之乱,那就是“翻江倒海”。

坐在禅凳上,身体放松,关注呼吸,希望那颗平日里如云一般飘浮不定的心能自此沉下、安静。然而,却无法管住、更无法看住。一上座,还没数息几下,便妄念四起,往昔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心结、所有的牵挂、所有的困惑,如抽刀断水,汹涌而至,无法阻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时,如一团乱丝,剪不断理还乱;有时,想到伤心处,竟抑不住,涌出泪来。虽明白“不怕念起,只怕觉迟”的道理,可是,真的是管不住、拉不回。被这些负面的情绪牵着、拽着,我不时责怨自己,到这里来做什么,怎么会这样子!每每希望下一座好一点,再下一座更好一点。然而,一个七就这样过去了,直到最后一天,那“潮水”才开始有退的迹象,这也是我想再打第二个七的重要原因。

我还没有开始,怎么可以就此结束!

第二个七:云翳散尽见太阳

在第一个七的最后一个上午(下午放香),我有意识地把腿子放下来,两条小腿上下叠在一起。这样,在早上的那支香和上午的第二支香,我坐得十分安稳,一直发冷的身体有些热起来,我开始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在第二个七中,我不再逼自己必须单盘,而是左右腿交替,单盘散盘交替,一天下来总会有身体轻松的时候。一天天,我观察着,感受着。

依然妄念纷飞。第一个七里的所有问题依然此起彼伏,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如初春北方的柳絮躲不开、挥不去。然而,心慢慢的不再大起大落地折腾了。开始两天,所有问题生起时,依然带着百般情绪,在那里纽结着、苦着、痛着。记得好像是第三天的上午,当那个让我痛了近九年的婚姻问题跑出来的时候,我让它停留下来。此时,我的心如此安宁,我静静地看着它,看着它……没有爱,没有恨,没有痛,没有怨。它也那样静静地呈现着,如水落石出般呈现着它本来的模样。当所有的情绪脱落下来,真相显现出来时,我的心被重重地震撼着。因为我看到,这么多年来让我想起就泪水涟涟、苦不堪言的事情,竟然像一个芝麻粒一样大,那是任何一个局外人都一目了然的事情,而我却因嗔、痴,把这件事滚得像一座山,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当我再次将心安住下来时,不知道为什么,瞬间像过电影一样,我的从小到大的生活竟一一呈现开来,历历清晰明白。我看到因了愚痴,我做了那么多对自己、对父母、对家人都无法原谅的错事,我心中一遍遍叫着:“天呀,我都做了什么!我还在等别人的道歉,真正当忏悔的是我自己呀!”“我怎么没有早一点走进佛门,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开始禅修?”悔恨之心让我禁不住流下热泪。

一切开始明朗起来。如此,我把让自己闹心的第二件事、第三件事……一一放在面前,真相呈现再次让我无地自容。我看到,身边那么多的善知识,因了自己的心胸狭隘,不但不肯亲近,还因不顺自己的意,时时抱怨,造无数口业。因了一次小小的完全无意的“伤害”,我耿耿于怀,不能放下,令我失去了一位曾亲如姊妹的好友……整整一天,我都在一次次地忏悔中度过。

晚课时,我跟着虚云禅林的当家师父常宏师,大声唱诵着,忏悔着……

之后的日子里,我的心一天比一天清净,除了腿子仍然痛得厉害,妄念起时,已尽是无限的感恩之情:感谢养育我的老父亲;感谢付出一生幸福,给予我们大恩大爱的菩萨母亲;感谢处处关心爱护我的兄弟姐妹;感谢包容我,在离婚后仍给予我诸多照顾的前夫;感谢时时像朋友一样开导我、迁就我、理解我的儿子;感谢不管顺境还是逆境,都时时帮助我、鼓励我的知己好友;感谢在我的工作事业中提携、鞭策我的领导、同事;感谢在我学佛路上一路指引的诸善知识!

感恩让我的心平和宁静,少有的禅悦让我身心安住,充满了希望。

第二个七结束前的晚上,我给一位同修发了一条短信:“我刚明白,原来我的身边有这么多的菩萨,深深地致以感谢!”此时,我听得见我的心中有溪水潺潺流过。

当我再次回家,盘腿坐在女友家的沙发上的时候,我内心充满了喜悦,我说:“我还要打第三个七。”

第三个七: 安住当下 一呼一吸

心渐渐平静下来。思绪仍飞,是那种小小的、短短的,如丝、如缕。

腿子仍疼,第三个七的前几天还是疼得很厉害,之后一天天好起来。到第四个七,单盘的时候,两条腿已完全放平,坚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老和尚在开示中说到“安住当下”,他说:“修行的一个根本法门,根本下手处,就是要安住当下。在用功的过程中,不要想昨天的事。昨天就是过去,过去并不在昨天,也不在前一个小时,过去就是当下这一念这个流程的前一片刻;未来不是明天,也不是后一念,它是生命流程这一点的下一个点,这一刹那的下一个刹那。我们能够把生命的活动观察到如此微细的时候,安住当下,才真正能够成为我们修行的一种高度集中的精神状态。”

老和尚的开示,对我如于暗处见明灯。类似的话以前在《禅》刊上、老和尚的书中也曾见到过,然此时听到,觉得都是直指当下的甘泉雨露。

依着老和尚的教导,依着常宏师每天的开示,我尝试着。

在坐香时,不再为起烦恼而烦恼,时时提醒自己,关注当下一念,让妄念如云起云落,自来自去。实在管不住,跟着跑了就拉回来,“其心欲驰散,急手还摄来,如绳系鸟足,欲飞还掣取。”这四句话曾听明一师讲过,这次打七竟忘得一干二净,一日在寮房读老和尚的“四祖禅法”,再次看到这段话时,猛然惊醒,以后上座时时警觉。

行香时,以前只是迈开大步,努力加快速度,仅仅是为了让坐疼的腿子活动开。结果,常常走得浑身乏累,上座之后喘息半天还不能安定。在第三个七时,一日常宏师开示,特别讲到怎样行香。她说,行香和坐香一样,身体放松但不能散,念头要专一,或数息或念佛号,越走越快,走得快心就不散,心不散,上座时就好用功夫。也看到老和尚的一篇开示,讲到每时每刻都要安住当下,行香时,关注你的脚与地面接触时那一刹那的感觉,吃饭时,细细观察牙齿与米粒摩擦的那一瞬间……

第二天行香时,依师父说的方法,摄心一念,专注念佛。同时,清清楚楚地体察着每一次脚底着地的感觉。这样走着走着,渐渐觉得脚下轻得要飞起来,不用努力便越走越快,呼吸也越来越轻松、细密,心无杂念,唯有佛号。当维那师的香板“铛啷啷”落地时,竟像在座上开静时听到的那一声木鱼声,浑身如过电一般。待到座上,身心轻松自在,很快入静。此时才明白常宏师说过的话:“试了你便知。”这是我学习打坐以来第一次如法行香,第一次明白行香和坐香一样重要,明白了师父们常说的“处处是道场”,“行住坐卧都是禅”的含义。

明白了这些道理,便努力践行。平时走路时,静静地关注呼吸;吃饭喝水时,无有分别,细细体味咀嚼、咽下的感觉;铺床叠被时,稳拿稳放,观照每一个动作的起起落落;洗碗时,擦地时,专注称念“阿弥陀佛”……

这样,一天天坚持着,自己都能明显感觉到身心变得安祥、喜乐。因了这安祥,说话变得轻声慢语;因了这喜乐,做事开始不急不躁。第三个七期间,同修如雪来了几位写诗的朋友,住了一夜,和她们分享禅修的感受。临走时,一位朋友看着我,感慨地说:“你现在真得很像一个修行人,和我们站在一起,你举止言谈都不一样。”

我知道,在这三个七里,每天早晚课持咒、读经、忏悔业障,让我的心一天天明亮起来,信心增强起来。在禅林里,每天眼见的是清净庄严的佛菩萨,是为弘法利生不知疲倦的比丘尼师父,是满面欢喜、无私奉献的护法义工,是精进进取、清净安祥的老菩萨、诸同修。行住坐卧所修持的是摄心守一,断无明、断烦恼、开佛慧,心中念念的是“阿弥陀佛”……

如此环境下熏修,怎能不安祥,怎能不喜悦,怎能不改变!

第四个七: 雨天曼陀罗华

第四个七,正好是元旦,放假几天。北京的同修先后来了三位,有的请假打一个七,有的只能打三天、两天,我是打的时间最长的。所以,每每有北京来打七的居士,客房里负责接待的传灯师便会随口问一句:“是北京来的呀,那你认识蒋居士吗?”大家见面说起此事都忍不住笑了。我们中功夫最好的明心同修恳切地跟我说:“你就十个七连着打下来吧,北京那边的同修会陆续过来,有你在这儿接着挺好的。”我知道她是变着法儿鼓励我。工作一向忙碌的明道居士31号晚上来,3号就得回。临走,她瞪着大眼睛“命令”道:“接着打完呀!”第二天又收到她的短信:“是日已过,命亦随减,故当精进,如救头燃,安心办道,善莫大焉。多替俺打几个七。”

学佛,实在不是件容易事。然而,有这么多精进不退的同修一路上相携相伴,实是我的福气。想起常宏师在第二个七结束时讲过的一段话,她说,我们这些人今天能够坐在这个禅堂里一起修行,一定是几世几劫曾经的共愿,希望大家好好珍惜。

可是,因为诸多牵挂,我不得不在这个七之后就回北京。知道是最后一个七,心里便格外地珍惜。

腿子还是疼,由于体质本来就较差,几个七下来,已有些疲惫,意志力明显不如以前,有时候到最后几分钟竟不能再坚持。这种“退步”虽然自己知道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想想是最后一个七了,心里不免为此起了烦恼。

像了解我的心思一样,那天晚上常宏师的开示再次讲了关于腿子疼的问题。师父说,腿疼问题是每一个禅修的人需要自己解决的,如果不过这一关,很难安静下来,更别说进入禅定。师父讲了自己的经历,她说,她在开始学打坐的时候,已经三十六七岁。腿子硬,那时为了让自己尽快过关,就硬是双盘着,把自己整个绑在禅凳上,疼得受不了,忍不住哭起来,挣扎中竟连人带禅凳一起倒在地上。这样,一连三个月,腿才不再疼。

师父讲的时候,我的腿又开始疼得往下滑,我轻轻地松开一只手,把它拉上来。

心越来越稳,身心愉悦的时间多起来,有时一支香下来还没觉得,就开静了。有时坐到深处,内心充满禅悦,如沐春风。

一日,开静后,走出禅堂,见窗外漫天飞雪,轻轻飘洒,禅林内外一片宁谧。顿觉神清气爽,内心一片清朗。

忽然想到《佛说阿弥陀经》中有“彼佛国土常作天乐,黄金为地,昼夜六时,雨天曼陀罗华”。曼陀罗,是悦意、适意的意思。据说当年佛陀讲法,逼真生动,天人听着听着便心开意解,于是奏起天乐,奉撒曼陀罗天华。

天乐声声,缤纷曼陀罗华。刹那间,我心清净,如在净土。

六祖言:“但心清净,即是自性西方。”

心净国土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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