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10年度第一期法雨福鼎问茶记
 

法雨福鼎问茶记

张 菁

一、品茶资国寺

第二届海峡两岸茶博会在福鼎和宁德举行,因为太爱福鼎的白茶,免不了过去凑热闹。禅茶会与禅茶表演都是在福鼎资国寺举行的,与前两届一样,都有中国、韩国、日本以及台湾地区的茶人展示优美的茶艺,可是此行给我印象最深的,却是在寺里一间窄小的茶室里,与一位老师的两次聊天。老师姓季,在资国寺负责刊物的出版,他跟我讲了一些福鼎人爱茶的旧故事,很使人玩味。

地瓜米.老白茶

过去福鼎人爱茶,不像现在这么具体和形而上。福鼎人爱茶,就像爱竹林,爱祖屋,爱福鼎这土地上滋养的一切。常常是摘了茶,放在自家灶台上烘着,有太阳的时节,家家户户拿出自家的茶和擦成细丝的地瓜一起晒干——就那么沿着海一路晒过去,女人们忙着,互相打趣着,孩子们笑着,闹着,玩得累了倦了,不拘是谁家的地头,坐下来抓一把地瓜米吃,再抱着大茶罐一通牛饮。饱含着太阳味的大白茶就这样滋养着福鼎人的身心,驱走寒冷,带来温暖。那时的茶,不讲火工,不考揉捻,粗粗砺砺,谁家都有,算是平常东西。

茶喝到后来,越聊越兴起,季老师回房间拎了一个旧的红色塑料袋出来,袋里装的正是福鼎大白茶白牡丹。温过了盖碗开泡,抓在手里的茶叶支支楞楞的,甚是不好看,即便装在精致的白瓷盖瓯里仍是平淡无奇,甚至有些土土的。被沸水一冲,一缕含着山间岚气的高雅清香扑面而来,薰然欲醉。忙忙的出汤品饮,细细回味,这“土气”的茶里有着至真至纯的太姥山水的韵味,有着竹林清幽高寂的傲骨,有闽海的宽广有董江的不羁。好茶!大家说。我从茶碗里挑出一片枯叶,这是什么?季老师笑答,这是竹叶,真正传统的福鼎白茶,制作从来不是那么讲究,常可以从茶中挑出几片枯竹或几丝地瓜米。也怪,有这些“杂物”的大白茶非但没有走味,反而更有“味”些了。

几天的禅茶会下来,跟当地茶人交谈,在江边上吃大排档,终于理解了福鼎大白茶为什么是那样一种茶。福鼎人与大白茶一样是洒落的,真挚的,包容的,也与大白茶一样,有太阳味。前几天看一部关于太阳的纪录片,片中说,太阳是灿烂、永恒、神秘的,它普照着一切却又默默的催熟着葡萄,仿佛这就是它唯一的使命……我想,这也就是大白茶中的禅味吧。福鼎人代代相传的制作着白茶,白茶也亘古不变的滋养着福鼎子女,这其中的滋味,多么天然。朴实,再朴实一点,这就是我从大白茶中品到的禅味……

福鼎大茶罐

季老师说,旧时的福鼎人家都是前院后场,后院里往往蜿蜒着一条小河。在这茶乡,家家必有的一件器物便是茶罐。

这旧的陶茶罐祖辈相传,它是用来装茶渣的。福鼎的老辈人往往严厉地教训子女:泡茶过后的茶叶不可乱丢弃,即使抛到河里也是不许!谁家的孩子若是将喝过的茶渣乱丢,被大人抓到一顿打是逃不掉的。在福鼎人看来,茶也是五谷,茶里也有“茶神”,解渴之后仍要恭恭敬敬,怠慢不得。集满一罐的茶渣就拿去施在自家的地里或是施在竹根之下,让这生之于土的天地精华再回到土里。

学茶这么多年,免不了看许多禅茶茶艺表演,如果说那些花里胡哨的表演中有茶道,我是不信的。我坚信那一只粗陶做的茶罐中有茶道,也相信茶道在这些茶农恭敬的心行之中。

二、听雨栖林寺

同行的师父有一位是在古寺栖林(古名棲林)剃度的,现在剃度师父还在寺里住持。法师邀我们上山喝茶,开车穿巷进山,偏僻的村落深处隐然一片佛黄的墙壁,正是栖林寺。

同行法师的师父法号德清,年纪五十岁上下,袖着手,站在雨中的廊下迎接我们。我们跟法师问礼毕,法师亲自带我们参观栖林寺。这是一所古寺,许多屋柱已被白蚁蚀得不像样子,大殿最高的那段支撑柱更是破旧不堪,只得用水泥暂时糊上。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风雨愈密,更增添了寺庙的古意与残败。两只小土狗怯怯地跟在我们身后,连叫也不叫一声,只是偶尔打个哈欠。

参观毕,德清法师请我们上二楼的茶室喝茶。我们坐定,法师回自己屋里翻了一阵,捧出一只旧的塑料大瓶,红色的盖,里面满满的装着红茶。法师将茶放在桌上,歉意地说,你们大老远的来了,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就是一些寺里自己种自己做的茶,大家尝尝吧。同行的法师负责泡茶,茶一开汤,便有浓郁的花果香飘散开,德清师一面请我们喝,一面说,你们从北京来,喝惯好茶了,这些都是自家的土茶,不好的,你们就当解渴,随便喝喝……我们端起茶杯品饮,不由惊叹,这自家的土茶,真是好茶!第一泡茶圆润、稠滑,香甜而回甘,毫香明显,花果香回荡在口腔里久久不散。我们连连夸奖,法师这才仿佛放下心来,要我们多喝,还执意要给我们每人带一些回去。

在栖林寺品茶,外面的细雨是急的,檐下的滴雨是缓的;远处殿上的彩画是鲜的,屋旁漆落的栏杆是灰的;窗外的茶园、菜田是绿的,眼前的茶汤是红的、艳的;离家的心是愁怅的、惘然的,法师的笑容是宁静的、慈祥的……就在此时,远寺的钟声遥遥响起,饮一口温润的茶汤,阖上眼,天地无声。在这至寂至真处,已拥抱了大地,回归到“一”……

中午,法师留我们吃饭,菜与茶一样也是庙里自己种的,简单的菜蔬、咸菜汤,只有生姜与盐巴两种调味,可是菜那么有“菜味儿”,吃起来那么香甜!加了地瓜块的米饭也油润芳美。这山间隐士的一餐,竟比城市里琳琅的山珍要美味许多许多。

要离寺了,煮饭的老居士刚好路过,大老远带着浓浓的乡音,笑着招呼:怎么样,饭菜吃不吃得惯?忙不迭地点头,吃得惯、吃得惯,太香了!老居士大笑,好吃再来啊!德清师父也笑着搭话,是啊,常来!

在雨中与法师、居士们,和那两条小土狗挥手作别,转过身来,心里竟是酸酸的。奇怪,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仍然很陌生,有些人认识了刚一盏茶的工夫,却像是已经认识了一辈子。原来相识相知不必用语言与时间发酵,在一盏茶中,一碟菜蔬中亦可品味出一颗诚挚之心。怀中法师送的红茶默默地芬芳着,没有“白琳工夫”、“政和工夫”这样堂而皇之的名字,那就称它做“无名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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