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9年度第二期一头牛其实怎样
 

一头牛其实怎样

马明博

画框就是窗户。

透过它,你看到,午后乡间,阳光灿烂,暴热的阳光下,人仿佛是蜡做的,如果不跑到荫凉处,马上就要被融化了。绿树浓荫,安静恬然。那些站立在田野深处的玉米,籽粒成熟,被人放倒在地。有一些已经被运到村边,斜倚在树后,堆成一堆。一些宽大的玉米叶、叫不出名字的青草,零零散散,铺陈在地。一头歇晌的牛,正低下头,用嘴拉扯着属于它的这些绿色食物。显然,它并不急于大口大口地吞咽,它只是有意无意地通过咀嚼来打发这段时光,借此缓解上午劳作的疲惫。这头牛,并不认识我,透过它清纯的眼睛,我重温了曾经熟悉的乡村生活。

在这个季节,牛和车,是分不开的兄弟。可是,那辆牛拉过的车,在画面上缺席了。可以肯定,那架车已经找到适宜的地方,歇晌去了。同时缺席的还有,树上一阵紧似一阵的蝉鸣;牛咀嚼那些青草发出的细碎声响,以及牛均匀、低沉地呼吸;飞来飞去的牛蝇发出的嗡嗡声,以及牛驱赶牛蝇,不时抡成圆圈的尾巴;还有,那股隐隐传来、若有若无的青草味。小时候,下地打草,我经常拽一根青草放在嘴里。细细咀嚼,草的清香与淡淡的甜,开始在牙齿间弥漫……

这是读油画《处暑》时,我心底泛起的一些感受。

处暑,是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据《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载:“处,去也,暑气至此而止矣。”炎热的夏天即将过去了。古人将处暑分为三候:“一候鹰乃祭鸟;二候天地始肃;三候禾乃登。”此时,鹰开始捕猎鸟类;天地间,万物开始凋零;油画 家砚 君眼里的《处暑》,正是“三候禾乃登”。“禾”指黍、稷、稻、粱类农作物,“登”即成熟。

我不知道,在《处暑》之外,砚君是否愿意以二十四节气为题材,以油画的形式创作一系列“平原上的事物”。不知道答案的,暂且搁置。还是来说牛吧。

没有乡村经验、不曾与牛一起生活过的人,对于牛的认识,往往来自于书本与道听途说。一头牛真正与他们的生活发生联系,往往已改变了牛本来的样子,变成了肉。那时,牛已经彻底失去了被理解的机会。在人的世界中,牛虽健壮,却属于弱势群体,它代表着温驯,善良,吃苦,耐劳,逆来顺受又无话可说。牛就是那个样子吗?如果以我家的牛作为答案,答案则是否定的。

有人写过一篇题为《一只羊其实怎样》的散文, 其中有这样的句子,“在我的印象里它是一只很大的羊。它健壮,肥硕,高傲,沉稳,一副成年人的模样”。我想,真正有过乡村生活经验的人,看到这样的描述,肯定会暗暗一笑。 因为在乡土间, 只有牛, 才当得起 “健壮,肥硕,高傲,沉稳,一副成年人的模样”这些字眼。

和我的父亲一样,我家的牛,属于家里的重劳力,仿佛力大无穷,天天不知疲倦,无论牵犁还是驾车,都全力以赴,脚踏实地,稳步向前。在日常劳作中,如果确实是它错了,它会沉默着听你教训;可如果错的是你,你无缘无故地欺负它,它绝不逆来顺受。强犟的它,虽不和人逞强,但它有自己的处理方式。

有一次,父亲让我牵着它到水边饮牛。我沉浸在古诗句中,想像着有一位牧童坐在牛背上,横吹竹笛,在柳荫下慢悠悠地走,低垂的柳条不时拂一下他的脸。饮水之后,牵牛往家走,我想骑到牛背上去。但是,我忽略了它对这个动作可能做出的反应。它当时愣了一下,很快,它判断出这个动作对它不尊重。它把头一低、一甩,将缰绳从我手中夺走。它大踏步地往家走,远远地把我甩在屁股后面。我一路小跑,跟着它回到牛栏,想去拴缰绳,它将头摆来摆去,不让我靠近。无奈,我只好向它举手投降,帮它理毛,帮它加料,向它示好。后来,它原谅了我,与我和好如初。

那时,每天,天要亮时,母亲起床烧火做饭,父亲则去牛栏打理牛。父亲拿起扁担,挂上水桶,牵牛到井边去。饮牛后,父亲还要担回两桶水。牛与人吃水,共用一个桶。有时,我分不清一个人和一头牛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我甚至把它当作家里的一口人。

诸行无常,世间没有不散的筵席。生老病死的结局,牛与人也一样,没有谁能够被赦免。这不仅仅是牛的宿命。这头牛,是我家与邻家合喂的,由于邻家不慎,它多吃了些黄豆,它的生命提前划下了句号。那些黄豆不但吸干了它腹中的水分,肠胃消化不动也无法排出,又无法给它饮水,因为黄豆会继续膨胀。牛在生死线上煎熬,根据兽医的建议,我们为它灌了些食用油,以便排泄,但奇迹没有出现。周末,我放学回家,见到了临终的它。它伏在地上,喘着粗气,见到我时,它抬起了低垂数日的头。我走过去,抱住它,痛哭起来。它任我抚摸,终又将头沉重地垂下,瞪大的眼睛流出成行的泪滴。

“对于我来说,与它相处的经历,则是一种缘分。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碰到一只羊,它非常体面地走过来,用流利的汉语或者英语同我打招呼,我会很自然地同它交谈,而且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一只羊其实是怎样的。”《一只羊其实怎样》中的这些文字,让我深深地感动了。

看着砚君画布上的牛,我想,如果这头牛从画布上走下来,非常温驯地迎面走来,——当然它不会“用流利的汉语或者英语同我打招呼”,它只是抬着头注视我、低沉地“哞”一声同我打招呼,我肯定会很自然地走过去抚摸它。因为我曾经和一头牛亲密地相处过,知道一头牛的内心其实是怎样的。

真正的画家不只描摹眼前的事物, 他更表达内心之所见。 砚君画布上的牛,虽然不是我童年遇到的那头,但是它的存在,让我清晰地重温了乡村生活的从容、平易与静谧。当然,它也让我想到禅宗典籍里的中国禅师们。

禅师们不爱谈玄说妙,喜欢以牛作喻,他们告诉我们,学禅就是学习放牧自我的心灵,这跟牧牛一样。如果走在路上的牛随便吃路边草,牧童会牵紧缰绳把它拉回来;如果牛践犯路边的庄稼,牧童会用鞭子抽打它。这样久而久之,牛就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了。此时,牛自由地寻找自己的青草地,牧童则会躺在树荫下玩耍。学禅即修心,修心即牧牛。在这里,一头牛是怎样的,一颗心其实也是怎样的。

如果眼睛只局限于表象和肉眼可见的世界,我们怎么来认知藏身于世俗生活的另一个“神奇的世界”?禅之于世俗生活,如同盐溶于水。有时不经意间相遇,我们才恍然大悟似地发现,原来它就在我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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