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9年度第二期直指人心——寻找精神的原点
 

直指人心

——寻找精神的原点

冯学成

东西方许多学者都指出过,“现代化”的内容,不仅仅是指工业化、都市化、教育普及化、科学普及化以及快速的通讯和交通运输等经济和文化的结构。这些西方的“现代化”的外在模式,曾被生硬地移植在一些发展中国家,结果使不少国家陷于分裂、战乱和经济的崩溃,也引起了许多发展中国家的警惕。所以一些学者透过“现代化”的外在结构,寻找其内在因素,最根本的是必须立足于整个民族的精神现象和心理状态的健康和优化上,这样才具有普遍性,才有坚实可靠的基点。

民族的总体精神和心理状态是实现“现代化”最根本和最可靠的依据。所以,民族的精神和心理的协调至关重要,而我们知道这一切又必须落实在具体的个人身上。全社会的现代化必须立足于社会中个人的现代化,个人的现代化则必须立足于个人的精神和心理状态的现代化,也就是每一个个人都应具有现代的意识及行为。

佛教认为,这一切不外全是“念头”的功用罢了。“念头”是佛教的专门术语,用以概括一切善恶、凡圣、深浅、高下、优劣、动静等一切心理及精神的内容。我们说,任何人当他面对具体事物时(包括精神内容),他的精神、心理、思维必然会形成一种“状态”,这个“状态”将决定他的判断取舍、行为走向及其得失。这个“状态”可能是理智的、经验的,也可能是情感的、非理性和非经验的,而这个“状态,就是整个精神和心理的原点和基础,又与潜在的、现在的各种气质、性格息息相关。高明的人,往往“临事而惧”——首先对自己的精神和心理进行一番过滤和洗涤,使之保持消彻,但只能相对地清彻。因为要使自己的精神、心理进入本元的清彻状态,要达到反本归朴的境地,则非“明心见性”不可,没有持之以恒的佛教修为,这可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人生,就是这个“状态”在其关系中运行的轨迹,这个“状态”及其所联系的一切,就构成了人生中的荣辱得失和喜怒哀乐。人们以这个“状态”来面对环境,而环境又对这个“状态”进行染污,使人们反而失去了这个清纯本元的“状态”。

佛教是一种理念,同时更是一种实践,它要求一切信仰或不信仰它的人都应该对心灵和人生作彻底地净化,这种净化又是一种力量,可以使人们得到真正的智慧来重新面对人生、改造人生。这种净化,必须落实在心灵上,落实在精神、心理和认识的本元“状态”上。要达到这种净化,佛教根据人类社会的根本现实,提出了四谛、十二因缘、八正道、戒定慧、六波罗蜜等种种教法和理论,并在数十代杰出大师的修行实践中,总结出种种方法。在中国佛教中,最简明直截,功效卓绝的当首推禅宗。

佛教在世间的存在和发展,也会如同世间中的其它学说一样,形成一些教条,产生某些僵化的东西。在佛教内部,也从来存在着清彻的精神与这些教条和僵化的矛盾斗争,并继续发展的现象。禅宗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它的方法,如同一种既恒定、又可变的净化器,不仅可以净化人们的心灵,而且还可以破除那些教条和僵化使佛教永葆其青春与活力。要知道,道在得人,不论佛教的理论是怎样的尽善尽美,对于一般人来讲,哪怕对佛教徒来讲,仍然只是一种外在的知识而已;不论佛教对人生宇宙的道理讲得如何精妙、圆满,对人们来说只能成为其思维中的一些内容而已。所以佛教提出了教、理、行、果这一大体系,而重点在于“行”——修行,没有把修行作为改造自我的契机,理论就只有影子的作用。只有在修行实践中,佛教的理论才能显示出它夺目的光辉。

禅宗的方法,归根到底只有一条,这就是直指人心。理论毕竟只是理论,佛法毕竟只是佛法,如何使自己不落入知识和教条的死谷,而进入精神的本元“状态”,这正是禅宗所致力的。禅宗认为,那些在佛教“三藏十二部”中浸润过的人,实在没有必要再给他们知识了,他们已经在佛教知识的海洋中迷不知归了,所以应该以“直指人心”的方式予以导航。对那些畏难于佛教义海的人来说,也没有必要给他们太多的知识,知识往往是一个迷宫,所以还是应该以“直指人心”的方式让其直接回归。禅宗直指人心的方法,常见的有机锋、棒喝和参话头三大类,每一类中又有许多变化,因人而异。我们在这里向大家介绍机锋中“唤人回头”一法。要知道,我们前面所谈到的“状态”、“主中主”、“本来面目”,就是这样被“唤”出来的。

唐代石头希迁大师是极其有名的禅宗高僧。一次有个和尚来拜访他,说:“若能对我一言相投合,我就拜您为师,并留在这儿学习。若一言之中不能投合,您就没有资格当我的老师,我就另参高明。”石头大师坐在禅床上,一言不发,也不理会他,这位和尚于是掉头便走了出去,这时石头大师突然大声唤了他一声,这位和尚刚回过头来,石头大师说:“从生到死,只是‘这个’,你回头转脑、胡思乱想有什么用呢?”就这么一句话,这位和尚就开悟了。

这种方法出其不意,往往有把那些陷在知识中,陷在复杂思维活动中的人“吼醒”。那个“主中主”,那个“真我”,可不是一般人品得出味来的。人们陷在复杂的关系中,往往不能明白“我”到底是谁,父母给我一个名字叫张三,张三就是“我”吗?在父母面前,“我”是儿子,在儿女面前,“我”是老子;在单位上“我”是职工·,下班后“我”是老板;从前“我”是学生,现在“我”是老师。这个肉体是“我”吗?这个思想是“我”吗?这千变万化之中,哪一个是“真我’呢?石头和尚的方法可以说是“直指人心”——从生到死,只是“这个”,使人不知不觉进入那种“状态”,在千我万我之中把那个“真我”给唤出来了。这种方法常为第一流的禅师们使用,如:

(百丈禅师)有时说法竟,大众下堂,乃召之。大众回首,师曰:“是什么?”

(慧忠国师)一日唤侍者,者应诺,如是三召三应。师曰:“将谓吾辜负汝,却是汝辜负吾。”

(黄檗禅师)曾散众在洪州开元寺,裴相公一日入寺,见壁画,乃问寺主:“这画是什么?”寺主云:“画高僧。”相公云:“形影在这里,高僧在什么处?”寺主无对。相公云:“此间莫有禅僧否?”寺主云,有一人。相公遂请相见,乃举前话问师。师招云:“裴休!” 休应诺。师云:“在什么处?” 相公于是言下有省。

(沩山禅师)问:“大地众生,业识茫茫,无本可据,予作么生知他有之与无?”师(仰山禅师)曰:“慧寂有验处。”时有一僧从前面过,师召曰:“阇黎!”僧回首,师曰:“这个便是业识茫茫,无本可据。”

在这里,禅师们突然地一唤,如同激发的利箭一样,穿透了包裹在人们意识中的层层甲壳,直中人们精神的“本元状态”,用不着层层说理,所以叫作“直指人心”。只有在这样的“状态”中,你才能“明心见性”,才能达到那个意识的巅峰状态,使你把各种思维的内容全部排尽,(或尚未产生),这时,你就会见到那个精神的、心理的、思维的乃生命的“本来面目”即这个“主中主”,也就是没有一切外在规定性束缚的那个真我。用佛教的话来说,这就是那个“不净不秽”的,什么也不是的,但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纯意识状态。在这里,人生宇宙,过去未来,善恶是非,成败毁誉全部消融在这一“状态”之中。

唐代中邑洪恩禅师是马祖的弟子,仰山禅师的叔师币祖,又是仰山禅师的戒师父。仰山曾问他:“怎样可以见到自己的佛性呢?”洪恩禅师说:“我有一个譬喻,一个屋子有六个窗户,里面住着一只猴子。外面的猴子从东边唤它,它在里面答应,这时六个窗户都会有这只猴子的答应声。” 仰山追问说:“要是里面的猴子睡着了,外面的猴子又要与它相见,那怎么办呢?” 洪恩禅师从禅床上跳下来,拉着仰山的手说:“这猴子现在和你不是相见了吗!又如一只瞧螟虫,在蚊子的眼睫毛上做窠,大白天飞到繁华的十字街头,它的感觉是什么呢?它一定会感到:地旷人稀,相逢者少。”——人们能从中领会到精神的原点及其功能吗?没有在自己的精神、心理深处做过一番摸索和体察的人,是绝难在色彩斑斓的精神内容中澄清出精神的本元“状态”的。

夹山善会禅师因船子德诫禅师而开悟的公案是禅宗内的千古绝唱。船子禅师曾对夹山说:“汝以后直须藏身没踪迹处,没踪迹处莫藏身。”踪迹指思维的内容。要使我们的精神达到没有任何外在内容的境界,再进一步把这个境界也一并扬弃——这就是精神的原点,也是成佛的诀窍,如同老子所说的“恍兮忽兮,其中有象,忽兮恍兮,其中有物”那样令人难以捉摸。不过,在禅宗内的过来人中,这种境界是肯定的、确定的、不容怀疑的。如赵州从谂禅师所说的“有佛前急走过,无佛前不停留”,这与船子禅师所说的意境完全一致,更有护持精神原点纯洁性的一层功夫在其中。

从这里走出来的人物,还会为世间利欲所动吗?还会自得于那种傲视一切的理性之中吗?当然不会。只有从这种精神和心理的“状态”出发,对人类的文明再加以梳理、反省,才会引导人类走出现代科技社会、商业社会的迷宫和陷井,才能指导人类健康地进入“现代化”。——宁取千年之芳草,毋恋一时之异花,这是人类值得深思的问题。要想人类文明得以永存和发展,就必须对现代的科学、技术、生产、商业进行检讨,寻找出有别于西方现代社会的发展模式,寻找更有利于人类的“现代化”之路。这将是下一世纪东西方文明交流的重点,也是东方文明面前的一大课题,对此,我们应该看到我国历史文化传统所存在的优势。(摘自冯学成《生活中的大圆满》一书,略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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