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8年度第二期口头禅
 

口头禅

明海

(接上期)

下面我们讲和前面的承诺有关的,叫拒绝。承诺涉及到什么? OK, 答应,对吧?但我们在生活中经常也会说什么呢? N0 Sorry ——拒绝。我个人觉得拒绝比承诺还难一点,不过可能这个难度不大一样。承诺是现在开心,未来不开心。你答应的时候是很开心的,听的人也很开心,特别是在酒过三巡以后:“没问题,包了!”等到酒醒了以后,“哎呀,完了,怎么办哪!”拒绝的时候是什么样呢?现在不开心,未来开心。现在不开心为什么?“这话怎么说呀?”怎么拒绝呀,面子呀!我们在生活中要经常运用拒绝,我估计男的承诺多,女的拒绝多。别人说:“可以请你跳舞吗?”“对不起,不会 ! ”拒绝。

我们来把拒绝做一个概括:第一个,正面拒绝。正面拒绝不用讲,直接拒绝。第二个,委婉的拒绝。我想特别讲替代式拒绝。替代式,这种拒绝总的目的是,你要在冷静观察之后,果断地决定,然后跟他沟通。 但是在沟通的 时候不要有代价,不要损伤对方。你承诺可能会损伤你自己,而拒绝可能让对方一时接受不了,所以我想 替代性 拒绝 是一个比较好用的方法。

第一,以此代彼。比如说有一个人向你借钱,说你借我五千块钱可以吗?你不愿意借,你就问他:你借五千块钱干什么?他说:我买一台电脑。你说:哎呀!我最近钱有一点紧张,不能借给你,但电脑有一台旧的你愿意要吗?诸如此类——替代,你不能给他他所要的,你可以用其他的来替代它。我用这种方法特多,因为每天都有很多人到我那儿去,说:师父,你能给我什么什么吗?你给我看看我未来能升官吗?能发财吗?能什么吗?如果我说我不会,多简单哪,但是心里有时不忍啊,所以我就说我是不会,不过我相信你要是学学佛,你自己会明白,我送你几本书可以吗?这是我用的法子。以此代彼。

第二,以法代财。在佛教里,法是指的思想、精神、境界、道路、方法,这都是法。财呢,就是实物、力量。有时候别人需要你实际的财物帮助,你不能给他,你可以用什么呢?用思想、用方法来帮助他。大家注意,这个帮助有时候是很需要的,因为对方可能并不明白,他走错了路,你告诉他正确的路;也许有人找你给他看病,你不会看,你告诉他说哪一个医院看这个病很好,你去找吧;有一种药对这个病很有帮助,你去找那一种药吧。这都是告诉他路线,告诉他方法。假如有人找你借钱,说你借我两千万吧,你说我没有,但是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路线,兴许你在某一个银行可以贷款,或者我告诉你一种筹资的办法……等等来替代你的拒绝。

第三,以鼓励代帮助。有时候你也没法,这个情况我也经常遇到,你也没有办法,你也没有财力。你要鼓励他,你说我相信你,没有问题,你一定能战胜这个困难,你的病会好的。这法我也用了很多。有时候,人们得了癌症找我,我也没有神力,给他呼捋一下好了。鼓励他,给他信心,他有信心可能这个病就能减缓。用鼓励来代替帮助,这个是我们经常用的。

我们现在来看一点案例 , 中央电视台正在播《玄奘大师》。玄奘大师是中国唐代的一个高僧,他孤身一人不远万里从中国步行到印度,取回来很多佛经,促进了中印文化的交流,也推动了中国佛学的发展,在世界文化传播的历史上,像他这样的人是屈指可数的。玄奘大师在印度留学成就卓著,古代印度对于所有在各种事业方面达到顶峰的人,称呼为天,就是最高了。玄奘大师把当时印度的佛学——大乘和小乘都学到最好,第一名,所以印度人称他为大乘天,大乘佛学的最高峰。又赞叹他为解脱天,小乘佛学的最高峰。当他留学圆满要回国的时候,那里在印度非常有力量的、非常有势力的两个王——戒日王和鸠摩罗王,留他在印度住,不要回中国。而且他们许诺说:“如果你到我的国土的话,我要为你造一百所寺院给你来住。”我们看这一段文字,这是《玄奘法师传记》里的:“法师见诸王意不解”,就是说他不想留在印度,想回中国,怎么说对方也不明白,乃苦言相告曰:“ 支那国去此遐远,晚闻佛法,虽沾梗概,不能委具,为此故来访殊异耳。今果愿者,皆由本土诸贤思渴诚深之所致也。是以不敢须臾而忘 。”说中国离印度很远,听闻佛法很晚,“ 虽沾梗概,不能委具” ,中国人虽然知道一点点佛法,但是不能全部详细地了解,所以我来异国他乡求学参访。“ 今果愿者”, 说 现在我能满愿了,乃是因为我们国家的学佛的人,对佛法那样的思渴、诚深,心很诚很深,深切。不敢须臾而忘,所以我玄奘到印度来求经,我一点也不敢忘记我们国家的人民对佛法是那样的思之若渴。讲了这番道理,下面说了: “障人法者,当代代无眼。若留玄奘则令彼无量行人失知 法之利, 无眼之报,宁不惧哉?” 说 你们如果强行留住我,就会让我祖国的善男信女失去了解佛法的利益,难道就不怕无眼的报应吗? 这个拒绝就是一个很直接的,你们要注意,玄奘大师说话的方式,他为什么敢这样说呢?这话要是跟中国的皇上能说吗?不能说。为什么跟印度的国王敢说呢?因为印度的国王是虔诚的佛教徒,这个戒日王每过几年开一个无遮大会,把他所拥有的珍珠财宝全部都布施出去,他是这样一个虔诚的佛教徒,鸠摩罗王也是虔诚的佛教徒,所以他才敢这样跟他们讲:“你们要把我强行留在印度的话,你们下辈子就没眼睛了。”就这样说的啦!

玄奘大师回国以后,唐太宗非常高兴,跟他见面,跟他聊天,听他讲印度之行的种种,唐太宗一下就喜欢上这个出家人了,他觉得这个出家人不一般,出家是一个优秀的和尚,还俗一定是国家的栋梁之材。所以说:“ 帝又察法师堪公辅之寄,因劝归俗,助秉俗务。” 你们想一想,在古代皇上的话是不能违抗的,而且皇上亲自请你还俗,帮助管理国家,这对出家人来说也是满有诱惑力的。我们看一下玄奘大师是怎么拒绝的呢?法师谢曰:“ 玄奘少践缁门。伏膺佛道。玄宗是习。” 玄奘说我从小就出家(玄奘是十三岁出家),——注意“玄宗”在这里就是指的佛教,“我是学佛教的”,“孔教未闻”——孔教是孔孟之道,没有听过。实际上他是谦虚,他自己对儒家也很了解的。“今遣从俗”——你现在让我还俗, “无异乘流之舟使弃水而就陆,不唯无功,亦徒令腐败也。” ——相当于你让一个在河里面划的船,水不要了,把船搬到陆地上,“不唯无功”——不仅没有功,而且“徒令腐败”——这个船到了陆地上不仅没有用,而且它会腐败掉,烂掉。我们知道现在航空母舰很厉害,如果把航空母舰摆在我们的广场上,没用了。所以他打这样一个比喻,意思是:我是不会还俗的,你就打消你的念头吧。但是他要给对方一个安慰,他说:“ 愿得毕身行道以报国恩。即玄奘之幸甚。 ”——希望你允许我一生都出家,来报答国家的恩泽,包括你皇上啊,报答你的恩德,这是我的福气。这个意思是什么呢?是说其实我做我的和尚,念我的经,仍然对国家有用,所以要保护宗教信仰嘛!这个出家人你看他没有种庄稼没有干活,但是也是为社会的和谐,为精神文明的建设在做贡献,以报国恩,这是一点点安慰吧。

我们看下面拒绝的例子,这大概是在一个谈话里面,当玄奘从印度回来的时候,当时唐太宗正召集军队,要到朝鲜半岛去打仗,因为朝鲜半岛是中国的藩国,可能他们当时有一点不礼貌的地方,唐太宗要讨伐他们。见到玄奘,两人谈得投机,太宗把出兵打仗的事都忘了,后来才想起说:哎呦,我还要去打仗呢,咱们谈得这么投机,要不咱们一起去,我们一边在路上可以继续聊啊。看看玄奘怎么拒绝。法师谢绝了,说:“玄奘远来,兼有疾疹,恐不堪陪驾”——我刚从印度回来,而且身体不大好,恐怕我不能够陪您哪!其实下面我们就知道,玄奘这话是个托词。帝曰——唐太宗也不是平庸之辈,一句话你就把他糊弄了?唐太宗说:“师尚能孤游绝域,今此行盖同跬步,安足辞焉?”——说法师你到印度几万里都去了,而且一个人来回,跟在街上散步一样,“跬步”——半步,很容易地就来了,你跟着我,而且我们这么多人,还有后勤部队,生活还是很好的,我们到朝鲜,这么近的地方,这有什么呀?在这种情况下,玄奘才必须要说实话。其实,实话是什么呢?实话是出家人就不要到战场上去,出家人有一个戒律,战场上在打仗,出家人不要站一边看。但玄奘为什么一开始没有说这一条呢?实际上他是想婉言拒绝,为什么呢?因为这里有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今人可能不大理解,在古代的中国,佛教在出家人的心目中,佛是最高的,是法王。那么在世俗社会,皇上是最高的,是人王。所以人王和法王这个关系在中国一直是一个有争论的问题。出家人见了皇上要不要磕头,这曾经在全国引起了辩论。有的说,要磕头,你出家了不 能无 君无父,无父无君哪;有的说,不能磕,慧远大师就反对。这涉及到一个什么问题呢?涉及到出世间的宗教和世俗社会的次序有一个融洽问题。唐太宗要求玄奘跟他们一起去打仗,这是一个具体的事,但是在这个具体的事情上,相当于说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佛的?佛说你们出家人不可以在战场上观两军斗战,而现在我要求你去。你是听佛的还是听我的?玄奘大师如果一上来就说佛讲过不可以,所以我不能去,势必会引起皇上的不高兴,虽然也许他信佛。即使是贤明的皇帝,他也有作为一个凡人的无名火。有一次,皇上曾经大怒,也是对一个出家人,是管理佛教事务的慧琳,他说——其实唐太宗他本身并不信佛,只是作为一个政治家对佛教给予扶持,所以从正面讲的这个故事——有一次他大怒,对慧琳法师说:“你们不是说念观音菩萨可以免除刀兵之灾吗?我告诉你,七天之后我要把你杀了,你念去吧!”到了第七天,他把法师叫过来了:“怎么样?”——你们会怎么回答?诸位师父,你怎么样免除杀身之祸呀?——这个法师说:“我没有念观音,唯念陛下。”(众笑)你们可能会说,那也太没有骨头了吧!可是下面还有话呢,法师说,我念陛下心胸如何如何开阔,为百姓着想,他说:“七日以来我一直在念这件事,念您!”这下唐太宗没话了,人家七天都念我,我杀他,行吗?他不敢,怕舆论对他不利。玄奘大师一开始找了一个托词,结果这个托词不管用,所以就有了下面这段话。法师说:“陛下东征,六军奉卫,伐乱国、诛贼臣,必有牧野之功,昆阳之捷,玄奘自度, 终无裨助行阵之效,虚负途路费损之惭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呢?先对国家行为、对皇上的军事行为表示什么?拥护啊!坚决赞叹!坚决拥护!而且还有一个问题,皇上会不会疑心,这个时候他不愿意跟我去,是不是我的仗会败啊?要打消他的顾虑:你会有牧野之功、昆阳之捷!也就是说你会成功的,别担心。那么“玄奘自度”,度的意思就是思考,说我跟你去,路上一点不能给你帮忙,反过来路上要花费很多,吃喝、车辆,这要用钱哪。“加以”——下面才是他的实话:“ 加以兵戎战斗律制不得观看。既佛有此言,不敢不 奏 。伏愿天慈哀矜,即玄奘幸甚 ”。这是他真正不愿意去的理由——说我们戒律里面规定,打仗的时候不能在一边看。“即佛有此言,不敢不奏。”——你看这话说得多小心,说佛对我们和尚有这样教导,我不敢不向您禀奏。所以“伏愿天慈哀矜,即玄奘幸甚”——希望您慈悲怜悯我们,就是我的万幸。所以“ 帝信纳而止 ”。这是讲玄奘的拒绝,很小心的。你们在公司里,老板对你们有什么事,小心一点,想好。

关于口头禅,最后一个问题:语默之道。语言的沉默,是哲学里重要的问题,哲学家经常讨论沉默。爱因斯坦、海德格尔他们都有论述。“沉默”,也可以说是人类文化的重要议题。且不说宗教接触到的这个问题,佛教就更不用说了。佛陀在《金刚经》里讲,我讲了四十九年,你们以为我说了什么吗?我没有说!如果你们以为我说了是诽谤我。 子曰:“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 孔子喜欢说话少的人,行动敏捷的人。孔子讲 :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他有一次对几位弟子说:“余欲无言。”—— 我什么也不愿意说。你看那天地说话了吗?没有,但是“四时行焉,万物生焉”。周易里讲,“无私无欲,天下殊途而同归。”所以沉默。对于语言的局限,这是所有圣贤们都观察到的。

佛教有一部经叫《维摩诘所说经》,讲了宇宙的真实在沉默中。经中讲到有很多菩萨在讨论什么是不二法门,不二就是世界的统一性。什么是世界的统一性呢?大家七嘴八舌,各说自己的理解,最后文殊师利菩萨讲:“ 如我意者,于一切法,无言无说,无示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 。 ” 问维摩诘,维摩诘是一个在家人——是你们诸位——你怎么理解不二法门呢?“时维摩诘默然无言。”文殊师利叹曰:“善哉!善哉!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这宇宙的统一性,真理,最后在维摩诘的沉默中。

但是,大家想一想,我们怎么知道维摩诘的沉默呢?是通过文殊师利的赞叹,对吧?所以我们要懂得语言的局限。在佛教里对语言有非常清晰的观照。《金刚经》讲,所有佛的言教都是过河的船,过了河就不要背着船了。让我们的心从各种符号里解脱出来得自在,认识事物的真实面目。在生活中,沉默,也是我们大家不要忘记的一个表达方式。不要以为所有表达都是讲话!我觉得我今天讲话太多,我今天要跟你们分享的关于口头禅的修行就到这里。因为我还要去赶路,本来应该跟你们再讨论一下以后再沉默,我怕时间不够,希望以后能在这里或者其它地方再见到诸位,也希望诸位在柏林禅寺的这段时间过得愉快。谢谢大家!

(据明海大和尚于 2007年9月15日 在河北佛学院对中欧商学院师生的开示整理,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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