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7年度第五期禅悦赵州柏林禅寺——凤凰卫视摄制组采访札记
 

禅悦赵州柏林禅寺

——凤凰卫视摄制组采访札记

丛笑

腊月十六的午后,我们从北京出发,心怀恭敬,还有些许好奇。沿京石高速过石家庄,行至赵县,四个小时后,在傍晚驶进县城。我们按照方位在街上寻找寺门。忽然,车上一人叫道:“塔!”

果然,未近寺庙,已见古塔。塔尖儿出现在参差错落的建筑物中间,朴实,但又卓尔不群。

这塔不可谓名声不大,来之前,我们就从文献资料上得知,它是赵州和尚的象征。在禅门,柏林禅寺得名于赵州禅,而赵州禅得名于唐朝的著名禅僧从谂禅师。从谂禅师云游四方,80岁时来到位于现今河北赵县的柏林禅寺,他驻锡弘法40年,影响深远,120岁圆寂。被人们尊称为赵州和尚。为纪念他,柏林禅寺修建了供奉他衣钵和舍利的赵州塔。

曾经,寺庙里别的建筑都没了,惟有古塔立在基座,而且,一直屹立了六百年。

位于县城石塔东路的寺院,坐北朝南,像不少名胜古迹那样,山门前有一片广场,从省会来的直达班车在这里就有一站,白天涌动着各色的人流车辆。回转身,灯火阑珊处,就是持重而静谧的山门,三座门洞,门匾上端书四字:“柏林禅寺”,是赵朴初亲题。两边一副楹联,右“寺藏真际千秋塔”,左“门对赵州万里桥”,寺里寺外,过去未来,都关照到了。

登堂入室

我们试着推开寺前的围护栅栏,叫开右侧的朱漆大门,从东侧通道至客堂“会贤楼”门口,先进去找知客师办理住宿,佛门称之为“挂单”。多少有些类似于宾馆大堂前台的登记。

之后,万慈师父带我们绕行至西侧的“云水楼”,这是一长排二层红墙带内廊的仿古建筑。楼上女客,楼下男客,内有部分带洗手间的客房。听师父介绍说,客房每人每天吃住20元,普通间10元,根本不足成本,多数资金用度由大护法大施主供养补贴。

撩开蓝色棉门帘,屋内有简易的卫生间,木桌、木柜、木床,整洁的棉被褥、枕巾,没有电视和一次性洗漱用品,桌上放两只暖水瓶,热水要自己去打。墙上贴着住宿须知,才知道原来留宿寺内通常需男女居士出示皈依证的。

当晚安顿之后, 由负责外联事务的利生师带着我们去方丈室,拜见明海法师。门外的“方丈”牌匾下面挂着明海大和尚的简历,表明他是湖北潜江人,1991年毕业于北大哲学系,曾在教育系统工作过一两年,之后出家。方丈住的是一个四方宽敞的中式院落,正房高大,进门为厅,周围有配室。我们在靠墙的木扶手椅上落坐后,明海方丈从侧室转身出来,语气和缓地与我们简要交谈。我们抓紧机会问了一些问题,也是来之前准备采访的若干疑问。

问:“说到禅,对于一般人特别玄妙,能不能简单说一下,禅到底是什么?”

明海大和尚神态淡定地说:“禅是一种方法,一种境界。是自我观照的方法,也是人生消融了对立达到的圆满、和谐的境界。”

问:“在当今这个时代,禅的意义是什么呢?”

明海大和尚缓缓道来:“人们通常把禅神秘化,玄妙化。其实禅就是生活,本来修行和体验禅,就是要在生活中的。禅的作用并不只在寺院里面,今天的人们学禅,固然要有静坐,要有禅修,但更重要的,还要在生活中落实,解决自己内心的问题o”

从明海大和尚这里,我们了解到,柏林禅寺与千年赵州桥相望,始建于汉献帝建安年间(公元196—220)。古刹高僧辈出,但几经兴衰。

l987年,明海大和尚的师父,柏林禅寺退居方丈,时任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的净慧老和尚陪同日本佛教代表团到赵县参拜赵州塔,看到当时破败的寺院,不禁发愿要兴复祖庭。一年后,净慧老和尚果然带领几名年轻弟子入住当时仅存古塔及二十余株古柏的寺院,开始了赵州祖庭的修复。

今天的柏林禅寺,借用净慧老和尚向弟子们说的一句话来形容,“现在虽然是新柏成林,好在还有老树撑天。”这成林的新柏指的就是明海方丈和他身边的高学历青壮年的僧才,老树指的就是赵州和尚了。

今天,恢复重建的柏林禅寺占地90余亩,常住僧众已有160余人。

钟鼓齐鸣

正值腊月十六,皓月当空,晚上十点前,我们等候在钟鼓楼外面,见一位年轻僧人准时走来,打开大门。我们紧随他沿旋梯登上三楼,他先到佛像前从容地一一点亮蜡烛,戴上白手套,提起两根约一尺半长的鼓锤,在一面直径近两米的大鼓前两腿略分开站稳,抬臂落锤,鼓点随之而起。与通常奋力击鼓不同,他是右臂挥击,左手将另一只鼓锤平压在鼓面,上下左右滑动,产生变幻的震动和伴奏。

鼓声时缓时疾,就像许多面大鼓在擂动,就像风雨雷电交加。实际上这阵鼓点的名称就叫“风雨雷电”,表达着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与亲近。我们悄悄把楼上的几扇大木窗推开,好让饱满激越的鼓声进发出去,传送到更远。

晨钟暮鼓是寺院生活的标志,赵州的“东寺钟声”自古闻名。

这座恢复重建的钟鼓楼高十八米,二层悬钟,三层架鼓。与赵州祖师塔形成东西对称。在这楼上可以俯瞰夜色中的寺庙,还有院墙外面县城的灯火。

擂鼓持续约十分钟,鼓声才罢,钟声又起。我们又疾步下到二楼,见一位着灰色僧袍的长者开始撞击巨钟,他双目半闭,撞得舒缓有力,同时还带着口音在念念吟唱。不论有无听众,岁岁天天如此。

漫步在院子的木栏回廊里,听着“当、当”的钟声在月色下的柏树和屋檐间回荡。这也是就寝的钟声,一天的修行到此结束了,僧房和客寮的灯光陆续熄灭,本来就安静的寺庙更加静谧下来。

钟声间隔越来越长,好像渐行渐远。不知道它是在什么时候停下的。

钻进厚实的被窝,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斋堂五观

次日,立春。晨4时起,这也是僧人们将要起床的时间。我们提前来到禅堂前架起机器,因为事先知道梆子要从这里敲起。4点一刻,门内闪出一位值更僧人,手持木板在石头地上敲响梆子,之后有人去敲击挂在廊内的一只鱼形木板。须臾,只见黎明前的暗夜中,寺内的石板路上,影影绰绰的僧人和居士们纷纷前往各自的经堂,步子紧凑,没有别的声音。

早6点,在取名为“香积楼”的斋堂用早斋。男女居士分走南北两门,出家人走中门,棉门帘是支起来的,进入通畅有序。容纳400人的斋堂很快依次坐满。一列列长条桌、长条凳,每人面前摆上两只瓷碗,有人在走道中提着桶为大家盛上热粥,我捧起来喝了一口,内容有小米、花生、红枣等,大锅熬出来的就是好。有人端着盆陆续往大家的另一只碗里盛菜,有绿菜花、蘑菇、黄豆、木耳、胡萝卜。一次一勺,不够可将碗往前推,就会再添,粥也如此。用餐前我们已被告诫,吃多少要多少,千万不能剩。道理很简单,一饭一菜都来自十方供养。又有人给加开水,这水用来把碗涮净然后喝下。

用斋时有一条规矩,就是不说话,不出声。这不仅适用于就餐,我很快发现,在寺院各处的墙上都贴着如此提示:止语。据说禅的修行就是从这些细节中展开。

上午9点,我们获准走进厨房的操作间。我看到洗净放在大盆里的有芹菜、腐竹、木耳、蘑菇、豆腐、油菜、茄子、青椒、花生米、西葫芦和宽粉条,红绿黄白黑,新鲜水灵。这时候,负责斋堂事务的明清师被人叫来了,他的僧职叫“典座”。

我问他这里最多的时候有多少人用斋?他说:两千人。第一次过完堂走了以后,再过第二堂、第三堂、第四堂,连着要过四堂到五堂。每一拨坐400多人。

我再问他:刚刚过的腊月初八,是不是要熬腊八粥?他说:当天早晨来了一千二百多人。第一拨、第二拨可能是头天晚上就住到寺院里来了。到第二天早起7点以后又有过来的。

在那边的大案板旁,有大约十位妇女在忙碌着,都扎着蓝围裙,戴着套袖,在熟练地切菜。明清师说这些切菜的女士都是义工。每年春节前后柏林禅寺“打禅七”期间,厨房里做饭的人不够,都是请她们来帮忙。她们来自各地,都是居士。每次有法会她们差不多都来帮忙,没有报酬。

关于寺院里规定的伙食标准,据明清师介绍是一人一天不低于五块钱。这些资金都是平时信徒的捐助,还有的人供斋,如供罗汉斋是500元,如意斋是1000元。

明清师说,在佛家吃饭只吃到七八分饱。因为过饱的话,对打坐、修行、调气息,会有很大的障碍。还有个规矩就是过午不食,不吃晚饭。对修行师父是这样要求,居士可以量力而行,不是必须。所以晚餐叫“药石”,仅仅是为了怕身体撑不住。

我说在寺院里发现出家师父的气色都不错,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跟平时修行有关系。我又问是不是跟素食也有关?他肯定地回答说:对,因为素食比较清淡。我们出家师父完全是食素的,像葱、蒜、韭菜、蒜苔、葱头,这些东西都不放。我问吃这些会有什么不好?他说:吃了以后呢,对身体有刺激性作用,不利于心定,对修行禅定有障碍。

明清师领着我们来到炉灶旁,指着大铁锅里说,这个人锅菜,我们寺院就叫罗汉菜,就是把各种各样的菜烩起来。我问每天都吃一样的大锅菜会是什么感觉?他答:我们的大锅菜是很朴素的,合大家的口味。出家师父最重要的就是不对任何东西起分别心。

方丈开示

晚上,我们摄制组的男性成员获准进入常住僧人们坐禅的禅堂,禅堂迎门匾额上写:“无门关”。从省城刚刚开政协会回来的明海大和尚坐到正中的位置上,通过麦克风和连接到各个禅堂的扩音器,给所有的僧人和居士们开示。他以漫谈的方式,讲一些生活的道理,联系到社会上的情况,讲得浅显易懂。

“开示”是佛教的一个专用词。形象地说,就是由高僧把已经有的东西打开来让人们看。不是下达一些指令,只是告诉你:如果这样会怎样,如果那样会怎样,然后你自己看着办。

事实上,现在因各种原因,来柏林禅寺向师父请教的人越来越多,像升学、失恋、抑郁,以至有自杀倾向的,都把师父作为倾吐对象,总之社会生活中的种种紧张、冲突,都会在这里有所反映。在这里不是像西方的精神治疗那样告诉你具体的方法,而是提醒你如果要轻松快乐,首先要改变自己的心念,要向内求证。

在与外面来的人交流的时候,除了佛理之外,也回答一些颇为现实的问题。比如有位参学的年轻女居士提问:我有个朋友和原先的丈夫离了婚,后来再找了一个,发现和以前的丈夫一样,犯同样的毛病,为什么会这样?

师父这样回答:我们轻易地选择,然后轻易地改变选择。我们总是轻易地改变选择,但是就是没有改变自己。我们之所以会选择那个人,并不是因为那个人的原因,而是因为我们自己。我们离开了他,还会再找另一个他,找到的和原来的总是一样的。总而言之,如果我们不改变自己,就会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地遇到他。

师父继续说:没有在自己的心上去用功,却在境上去用功。因为心没有变,方式没有变,就会无穷尽地再去召集这种因缘,就会拷贝、复制生活,就会不断地重复过去的错误。

由这样的开示大致可知,禅影响人,并不像想像的那样深奥。在历史上,它的道理也常常是以故事的形式流传。比如关于“放下”与“放不下”,好像总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而禅宗就有这么一则“实例”:

两个年轻和尚赶路,途中遇到一条大河。岸边有位姑娘过不去,求助刚好到来的和尚。师兄不加犹豫地将姑娘抱过去,放下她继续赶路。师弟对此颇有微词,走了好一段,终于忍不住问师兄:“出家人不该近女色,你怎么能抱那个女子过河呢?”师兄笑了,说:“我把她抱过河就放下了,而你却是走了几十里路还放不下。”

行香普茶

按禅宗的传统,从事密集参禅的打七,谓之“打禅七”,有一定的仪式与规矩。原则上,参与打七者在七天之内必须共住在寺院或为打七专设的道场内。

我们拍摄的这几天,正值柏林禅寺的冬季禅七。

柏林禅寺今年的冬季禅七从1月3号开始,至2月8号结束。连续五周,从早上四点半到晚上九点半,僧众们每天分9次打禅,每次约50分钟。

常住师父和居士们并不在一个禅堂,给我们的感觉是,师父们像“专业队”,居士们则像“业余队”。这一点从服装到举止都会反映出来。

仪式中,令人印象至深的是行香,身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师父们一直绕堂行走,专心无语,步履飘逸。用俗话形容,真有点行为艺术的样子。为此,我请教了明影法师:这样走路还需要训练吗?

他说:要学,这是很重要的修行。走的时候不可以想什么。这样一跑的话,就把那些杂质,那些沾染,那些散乱都跑掉了,反而精力更好。所有的行走坐卧都是要把修行融到里面去。

禅堂里相应的仪式中还有一项,就是普茶。仪式简洁,但是几番下来,却令我们看得敬慕不已。对此,明海大和尚有细致的记述——

禅堂喝茶,泡茶、分杯、倒茶,这些工作专门由一班人承担。在一支静坐香开始以前已将茶叶泡入铜壶,为了保温,用厚棉毯裹好放到桶里。

静坐后是行禅,大家甩手放松地在禅堂里按圈子绕行,或快或慢,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僧袍的沙沙声。突然,“啪”的一声站板,人们立刻站住不动。维那师喊一声“两边挂腿坐”!大家遂在座位上垂腿端坐,两手扶膝,目不斜视。才一坐定,倒茶的人矫健地走进禅堂,前面一人发杯,后面一人倒茶。奉茶的仪规也简单:行茶者在无语中丁字步站立,轻缓地将茶水从壶嘴倾出,接受者以杯相接。一切都在无言中进行。

禅与茶本是一脉相承的,有禅茶一味之说。东方的茶道,是从中国禅文化中衍生出来的。

在禅七期间,那些避开世事纷扰,来到柏林禅寺打禅的居士们,虽然来自社会各个层面,身份背景不尽相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希望通过打禅来安抚自己躁动的心灵,感受禅修所带来的宁静。

在寺里的几天,我们多次来到禅堂——“无门关”前。这“无”并不等于“没有”,“无”反而包容一切……

暂别赵州

在柏林禅寺几天下来,按我们的理解,禅,简单说就是清净心吧。

净慧老和尚说过:禅是适度。

我们在柏林禅寺体会到了适度。没有过分的噪音、过分的铺张、过分的表达,也没有过分的顶礼。

随着冬季禅七的结束,我们对柏林禅寺的拍摄也要告一段落。就在我们离开柏林禅寺的当天,正巧遇到赵县每月一次的大集,新年的前夕,人们纷纷忙着置办年货。寺院内外,一静一动,互为呼应。

那天下午,在赵州古桥畔,落日和山门的映衬下,一位师父迎面而来,走在千年石板上,灰色僧袍随风飘动,活脱一个“赵州和尚”……

那时的柏林禅寺打开山门,迎接着那些南来北往的问禅者。如今,一千多年过去,中兴的柏林禅寺又是门庭若市,继承了赵州和尚的衣钵,抚慰着现代社会的世事人心。


 

地址:河北省赵县柏林禅寺《禅》编辑部 邮编:051530
电话:0311-84920505(编辑部) 0311-84924272/84921666(发行部) 传真:0311-84920505
稿件箱:chanbox2004@126.com 订刊箱:chanbox2004@tom.com
户名:柏林禅寺 开户行:中国银行赵县支行 帐号:100147830548
准印证号:JL01-0173
《禅》网络版/电子版
欢迎免费传播,但不得对其内容作任何修改!
Copyright 2008 柏林禅寺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