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6年度第六期身学道·禅的艺术表现
 

身学道·禅的艺术表现

原著:大森曺玄 翻译:冬至

身学道

众所周知,在道元禅师的《正法眼藏》中,有一卷叫“身心学道”。其中写道:“学习佛道,很快会出现两种现象,所谓以心学之,以身学之。”又说:“以心学之,乃以诸心而学。”首先,我们来尝试说明心学道。一般说到禅,当然会认为是“心学”,因为这种说法没有错,所以,“身学道”就成为一个问题。

“身学道,乃以身学道。赤肉团之学道。身由学道而来,能由学道而来。尽十方世界尽是此真实人体。生死去来,成就这真实人体。云云。”这段阐述,有必要深刻品味。

首先,从“赤肉团之学道”说起。

“赤肉团”说的虽然是我们的肉体之事,但并不只是精神上的说法。用此肉身,体验性地、实证性地学道,道元禅师称之为“赤肉团之学道”。

那么,“赤肉团”说的是什么呢?在禅门,除了坐禅,不会指别的。端直腰身,坐正姿势,静静地调整好呼吸。然后,心思集中一处。这身、息、心三者调和为一时,我们的肉体才开始作为“身体”而呈现。“身由学道而来”的原因就在于此。

道元禅师所说的“赤肉团”,指的就是从母胎投到这世间的原样“肉块”。严格地说,那是因为没有确立人的主体性的“身体”。

我在写《剑和禅》时,就引用过佐藤博士的《身体论》,作了以下论述:

“人的见识和品格,不外表现在他自主地进行的姿势中。”

所以,正确姿势和呼吸受到了强调。然后,作为人存在的伦理性的必然,得出了结论:“湛力于腰,进行丹田呼吸”是“人的良心澄净时”一定会到达的境界。

接着,又引用了该博士《这条路》中的话:

“全身的调和做好了,身体的一部分不是背负全身之力而动,而是以此身表现宇宙之全体。此时,人虽然还是个体之身,但已然忘却了那个体之我。如此,个体之我便上升到宇宙之我那样的高度。”

道元禅师所说的“能由学道而来,同时成就这真实人体”的身,就是指佐藤博士所谓的“此个体之身可现宇宙之‘全’之身。”道元禅师的“尽十方世界”是指宇宙,将全宇宙收入己身之内,使之成为我之体,才是“真实之体”。

根据佐藤博士的说法,人作为一种动物,从被地球的引力吸引伏服在地的状态,突然站起来时,“支撑自己的主体就显现在自己的躯体内部。”因而由一种动物而成为人类。因此,我们天生就具有那样的“真实人体”之“身”。但是要由坐禅学道,才能够再一次自觉它,体验它。由此,那本来之身,才能得以完全地现实地显现。否则,不过只是生物性的“赤肉团”而已。

子思说“诚乃天之道,诚天之道乃人之道o”“真实人体”作为“天之道”乃天生之物。但“诚天之道”如果不寄于学道的话,就不能成为现实。所以它被称为“生死来去”,而不是“天之道”的自体那样固定的不生不死的本体。虽然“天之道”在禅的表现上可以称为佛身,但因为其乃是理体的缘故,而没有生死去来。“真实的人体”并不是那样的本体,而应该说是在个中现全,作为相对者,同时也显现了自己的绝对。所以,时时刻刻都在变化流动,在生死去来。这也是道元禅师的所谓“生死去来,成真实人体”的因由所在。

禅如此,藉由坐姿,“以心而学,以身而学。”以长年累月的身心学道,而达其境,而发其机用。这在相貌和态度上自然地显现也是当然之事吧。就像佛像有背光一样,如果身学道不伴随着身体显现,那才是怪事呢。

如果看不见这种伴相,那恐怕是观看一方的受像装置发生故障,因而眼力不足吧。

并且,那种事情绝不只是发生在禅家。在剑道,也有同样的例子。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站在七十、八十岁的老剑人面前,为何会突然呼吸紧张呢?这并不单单是技巧上的问题。可以说是被表现在身体上的,长年磨练出的剑气所压倒的吧。不管什么职业,全力以赴,一门心思地努力过来的人,他所做过的事情都会在其相貌上、身体上自然地体现出来。即使相当年长的人,“啊呀,这个人是做什么的呢?”也会如此地被人猜想一样,他不是干普通职业的那种人。

昭和三十二年,吉川英治在中央大学举行的“五叶”禅会上,以“禅的随想”为题发表的演讲中,说了一段相当有趣的话。

吉川氏在大东京祭时,担任了“东京小姐”选美大赛的审查委员。在会场,他和电影导演吉村公三郎相邻而坐。选美大赛结束后,七、八十位扮成江户时期的消防员的六十、七十岁老汉们唱起了搬运歌。吉村公三郎一听,像是才睁开眼皮似地说:“太棒了,那些脸。平日里看不到的脸啊。”

看够了美人之后的吉村君叹着气说,“孰料,那些江户时期的消防员,现在仍活在平常街区似的。那些老汉的脸。”

吉川氏接着对这种感受的理由作了说明:

“美人们没有三昧感。只让人看展品似的漂亮身体,可却没有三昧感。但江户的消防员,在大东京祭上,站在晴朗的体育馆的舞台上,高唱着搬运歌。那是一辈子‘呀啊一一呀啊——’地唱着唱着,才有的三昧的脸。那脸上一无所有,只是唱着歌的脸,说不出的美,在那脸上自然地涌现出来。”(据五叶会机关报《五叶》记载)。

的确如此。那三昧,还有一种因素,六十、七十年的人生经验一一来自伴随着消防员的危险的工作。还有,大概就是作为消防工人,在高处脚手架上进行工作的缘故吧。可以想象,专心致志地做那样的工作,整个身体都会洋溢着那样的气息。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深深地刻着无以言说的人生苦味,沉淀着一种艰涩。

林肯在其亲友向他推荐大臣的人选时,当即加以拒绝。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不中意那男人的脸o”据说,其名言“四十以后须对自己的脸负责。”也是林肯那时说的。

像司马头陀那样,从人的几步路中,就能看破禅机,这说明禅机在身体上的表现,即使不完全相符,恐怕也不会相去甚远吧。假如不是这样的话,禅宗和尚或许会选择别的无聊的男人。仔细想一想,只有咳嗽会怎么样呢?既然声音是心之音波,让人叫喊一声、两声的,便能窥见他的性格和力量吧。

我的俗名叫“有声”。也许是因为名字里有“声”字的缘故,所以,很早就对声音产生了兴趣。因为长期学习剑道,又有了从喊叫声中判断对手力量的兴趣。特别练习直心影流法定的组太刀开始,感受到了那些声音乃是生命力的表现。

数年前,有位旧时的门人出任某县的县议会议员之际,不得已去进行自己并不愿意的声援。当时,我以他的声相为主要内容,做了演说。

“如果一个人当选了,都会做些什么呢?不会执行全部政策吧?

架桥、修路、建设福祉设施等,不管多少承诺,靠新米县一个人的力量都是实现不了的。与其听一个人的承诺,不如认真倾听一下候补者的声音吧。因为声音是心灵的音波。他是一个正直的人,还是一个不诚实的人,他会辜负选民,或者不会辜负选民,以你澄净的心灵之耳听一听,一声之下,就会明白。”

这样说着,我分析了我所声援的候补人的声音,并进行了一番赞美。

在写这部书的草稿时,报上刊登了《声相学入门》的发行广告。赶紧买来一本。因为没有时间细读,先看了一遍目录。腹脐和声音、由声音而知人、声音骗不了人、声乃其人等等。引人人胜的题目列了一大排。其中有许多都是我平常思考过的内容。这本书的作者叫十一条龙树。虽然我不认识,但他一定也是司马头陀那样的人吧。

禅从中国传到日本之后,出现了二十四派。在愚堂禅师(1577—1661)时,早已大部分绝法。在愚堂禅师辞世前两年的万治二年,举行了妙心寺开山、关山慧玄禅师(1277—1360)的三百年远祭。当时,愚堂禅师作香颂道:

二十四流日本禅

惜哉,已失大半

幸有关山儿孙在

续焰联芳三百年

从这首香语中,也可以明白地看出大部分禅流已经绝法的事情吧!现在,禅被分成临济系和曹洞系两个派别。

众所周知,临济禅是以临济义玄禅师(?—867)为宗祖的禅宗流派。有一天,这位临济禅师,为修行的僧人们说法道:

这“赤肉团”和道元禅师所说的一样,意思是父母生下时的原来模样的肉体。在这具肉体上,有“一无位真人”,即没有位级的真实之人。“位”在这里不是指大臣、将军,或者正一位、熏一级那样的位,从佛教理论来说,是指成道过程中的五十二位阶段。在此,我们没有必要究明这套理论。打个比方,不如认为那是超越了男女性别、贫穷富有的差别,或者说超越了美国人、印度人等人种之别,也可以说超越了迷悟差别等现象的所有相对、差别、位置、限定,从所有束缚中解脱出来的自在无碍的境位,真实的自己。或者说根源性的主体,必须如此从物质和精神两方面解脱而身心脱落。道元禅师所说的“赤肉团”,只能在此一种意义上超越。

这样一说,有人或许就会陷入这个赤肉团的此身是别的什么超越性的存在的想法中,认为那是抽象的什么东西。但是,如果这种东西存在于此身之外的什么地方,那早已不是无,也不是绝对,更不是根源,亦非身心脱落。那只不过是和此身相对的空身而已。

临济禅师说:“常从汝等诸人面门出入。”翻开《字源》查看,“面门”是指“嘴”。这样,临济禅师的话,就可以直接翻译为:“那家伙(无位真人)任何时候都会从你们的嘴中出出进进。”

临济在不同的地方还解释过(无位真人):“在眼能看,在耳能听,在鼻闻香,在手执物,在脚奔走。”因此,“面门”不只限定在口,而是包含在五官直到手足之中。可以说是“赤肉团”的所有机关,无位真人从这些机关进进出出。

我们自己作为有限、相对的赤肉团,这样被否定性地超越,而成为无限的、绝对的真实的人体。这种身心脱落的过程就是身学道。

但是,又不可以沉醉、执著那样无限、绝对的境位。无限的事物还会再转化为有限。绝对更会转向相对。因此,为了能够具体地显现这自己,必须进行创造性的修为。临济禅师说这种脱落身心的机用“常从汝等面门出入。”道元禅师说的“真实人体”,则是对这位出入诸人面门的无位真人的实证。是指自觉了的此身。只是,从仅仅作为生物性的赤肉团的活法,到作为真实人体而自觉地创造性地活法,这种立场的转换才是禅!

无位真人就这样地一面超越着我们的肉体,一面通过这肉体而发挥着其机用。铃木大拙博士说:“是个者,同时超越个者,超越个者,同时是个者。”就是这个意思。

以有限超越相对,无形无相,由此而从一切事物的束缚中脱却出来,自在无碍的根源性主体之无位真人,眼睛看不到,手也摸不到。

自古以来,就称这样绝对自由的主体为佛心或禅心。那是我们自己的真正根源,那无形无相的真实自己,不是无形无相地固定存在。就像刚刚所说的那样,在此时、此地的现实生活中,所思所想地自由无碍地显现着它的机用。用古佛禅语来说,这机用就是“禅机”。

司马头陀以声音和动作,来看破这禅机。

对于能确实地“实证”这无位真人的,即根源性的主体,或者说是自觉了的真实自己来说,“咳”地一声,或者“嗷”地一声,都在一举手一投足中,能将禅机表现出来。如果说表现那样的根源性主体、真实的自己,是一种艺术的话,可以说禅最终转向外部,必然是被艺术性地表现的事物。

古代的俱胝和尚,不管对什么样的质问,都举起一根手指头来应酬。作为禅机的表现,那一根手指头就是精彩的艺术品。云门禅师投掷的气吞乾坤的拐杖,首山和尚扔到修行者面前的竹篦,都必定是精彩的艺术品。洞山和尚对“如何是佛”而回答“麻三斤”时,制作这麻三斤的胡麻,也当然是宇宙性的精彩艺术品。

换句话来说,禅一旦否定性地超越现实,就成了重新肯定性地创造现实之道。古人称之为大死一番,然后再生。那是在我们现实的日常生活的根底中,存在着觉悟、体验、实现这一点的原理和道路。

藉由超越现实,反而于无限、永远的意义上接受现实。

这样被肯定了的现实,早已不是从前的现实。如果以宗教性的话来说,那就是唯佛是真的世界。在此,所有的存在都作为佛的象征而被接受。说禅最终是一种艺术的表现,就是这个意思。 (摘自《书法和禅》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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