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6年度第六期三访嘉五台
 

三访嘉五台

[美]比尔·波特 明洁 译

我已经跟史蒂芬去过两次嘉五台了。那两次,我们都是走的这条路线:从引镇的南面经大峪村,爬到一个小山上,来到一座大坝前一一这座大坝现在封住了大峪的入口。然后乘渡船到水库的尽头,再沿着一条岩石路,走到一座石头桥上。石桥附近就是五里庙的遗址。河对岸的一条路沿着大峪的一条岔谷而上,最后通到嘉五台的东坡。这一次,我想爬西坡。常明回到外面以后,同意给我带路。

我们开车回到主路上,穿过乡村,曲折前行。有两次,常明都不得不向农民问路。大约二十分钟后,我们到达终南山麓。当山坡太陡、车上不去了的时候,我们停下来了。

上嘉五台西坡的传统路线是取道北道峪,现在北道峪就在不到一公里处。回头望去,常明把新庵寺的旧址指给我们看——它就在我们刚刚路过的那座村庄的南头。他说,新庵寺曾经是终南山最重要的寺庙之一,直到1949年以前,里面住了几百位出家人。现在它是村小学。常明转过身来,面朝着山说,这条路继续沿着北道峪再向上几公里,然后变成了一条石阶。他说,在上面的一些岔谷里住着几位隐士,但是他们很难找到。而且,如果我想在日落时分到达嘉五台,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他估计我到嘉五台要花三个小时。

司机把车掉头回去的时候,常明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些字。他说,也许我愿意把一位同修的隐士写的一首诗,收到我所搜集的资料中。这首诗是常慧(音译)写的,常慧也是佛尘的弟子。我们道别后,常明走得看不见了,我开始读常慧的诗:

独立高峰上,白云去复还。

群山拥足下,岚雾出岫间。

坐观天地阔,静听古今闲。

无真亦无妄,明暗落山前。

现在是四月上旬,北坡上还有一片一片的残雪。我沿路走进北道峪,大约两公里以后,来到一座冒充太白庙的石头堆前。它是根据八世纪的诗人李白的名字命名的一一李白字太白。在庙里,我遇见了常花。常花是一位66岁的比丘尼,兰州人。她说,她出家四十多年了,最近的十年,她一直住在太白庙。她说,她刚来的时候,太白庙还是一片断墙残垣,然后又补充说,好地方对修行不好。墙现在有了顶,但是整个地方仍然是一片废墟。她告诉我,五年来,她一直穿着同一套衣服,不过她对她的茶和糖却很慷慨。我解了渴以后,给李白上了些香,向常花告辞,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公里,在一个叫二天门的地方,我路过另外一座小庙。里面有一间新的大殿和一座新的小土房,但是没有人在家,于是我继续向前走。刚刚过了这座寺庙,山路在一个叫凉水泉的地方终止了。然后我开始爬一段长长的石阶。三十分钟后,我追上了一个和尚,他肩上正扛着一袋二十五公斤重的面粉。我们俩都停下来休息。他说他的名字叫遇缘,四十三岁,西安人。原来他就是虚云过去在嘉五台后山的茅蓬——狮子茅蓬的新主人。我问他多长时间能吃光一袋面。他说,一袋二十五公斤的面,两个和尚通常要吃四十天左右。

我说,我听说有两个和尚住在嘉五台的后山。他说另外一个和尚叫印慧,宝鸡人,也是四十三岁,是一个新茅蓬的主人,这个新茅蓬在狮子茅蓬下面的几百米处。遇缘说,为了找一个合适的修行地方,他和印慧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最后终于决定在嘉五台的后坡落脚。他说,他们已经把卧具和一些其它的生活必需品背上去了,现在,他们正在贮存给养,这样他们就不必常常下山了。他们计划需要呆多久就呆多久。我们谈了几分钟修行,然后一致同意,我们最好继续往前走。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一个平顶的山岭上,它的名字是分水岭。上面有一座小关帝庙一一关帝是战神。从分水岭的西坡向下望去,我能够看见遇缘正背着那袋面粉,艰难地爬着台阶——那袋面粉,他和印慧最终会把它变成馒头、煎饼和面条。从分水岭的东坡向下望去,我能够看见去年九月份史蒂芬和我所走的那条路。

去年九月,我们没有走通向分水岭的那条路。就在路最后一次从河上经过之前,我们向左走,来到山谷深处大约一百米处的一座农舍。农夫在家,同意给我们当向导,带我们到嘉五台后坡的虚云的狮子茅蓬去。路就从他家的上面开始,然后沿着一条长长的山谷,向上而行。

大约三十分钟后,我们听到一阵金属的叮当声。几秒钟后,从遮蔽了小路的杂草丛中,闪出一个和尚。那阵叮当声就来自于他的木头拐杖。拐杖顶端有几个金属环,以驱赶恶神恶鬼,以及警告野生动物让路的。拐杖底部安了个小铁铲,是在爬比较滑的山坡时用的。他说,他叫果善,山阳县人——山阳在此地东南大约一百公里处。他六十七岁了,最近的十年,他一直住在大意洞。我问他住在山上的苦况。

果善:对我来说都一样。只是对你来说显得苦罢了。

问:你研究哪些经典?

果善:我不认识字。我从来没上过学。我只是坐禅。

问:你为什么住得离人群这么远?

果善:我是一个和尚。我已经看破了红尘。只要我有足够的吃的,我就呆在山上。我一个人生活。当我没有吃的的时候,我就下山。这就是我今天去村里的原因。我断炊了。

问:还有其他的人住在山这面的茅蓬里吗?

果善:除了我,还有另外一个和尚。

问:他住在哪儿?

果善:就在那边的那个岩壁上面o(他指着顶峰南面的一个山洞。)

问:它离狮子茅蓬有多远?

果善:沿着这条路往上走,过了这座岭,还要两个小时。你们为什么不呆几天呢?今天下午晚些时候,我就会带着粮食回来的。

我告诉他,我们的司机正在等我们回大坝。也许下一次。我们向他道别,然后爬上一个山坡。山坡上开满了黄色的野花,草木葱茏,路几乎看不见了。我和史蒂芬常常看不见对方。我们的向导时不时地消失在灌木丛中,重新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各种各样的野果:中国鹅莓,比我曾经见过的所有猕猴桃都大;还有一种象石榴或百香果的东西,它的种子含有甜甜的乳浆。

当时是初秋,我们一定是碰到了某种有毒的植物。当史蒂芬和我回到台湾的时候,我们的手上、胳膊上和腿上起了一串串的水泡。炉甘石和其它外用药水都没有用。最后,一位中医给了我一种软膏和一些草药丸,水泡消失了。在我第二次去那些山里期间,我了解到,我们碰上了一种有毒的野生漆树。这种漆树是原产于终南山的漆树的一个变种。它是制造漆制品的树脂原料,有剧毒。对它过敏的人能变成人球。在沣河河谷的一个村庄里,史蒂芬和我曾经见过一个男孩,他的脸因为漆毒而肿得看不见东西。

在艰难地往山上爬的途中,我们路过五、六座茅蓬的遗址。也许还有更多,但是葡萄树和茂草遮住了我们的视线——除了岩壁上凿的山洞以外,地面上的东西,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很显然,这座山上曾经住过很多隐士。

又爬了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到了山顶,开始沿着山的另一面往下走。十分钟后,我们经过佛慧茅蓬一一光善一直住在那里,直到他太虚弱了,无法照料自己。他的旧菜园已经荒芜了,长满了杂草。

又过了几分钟,我们来到虚云的狮子茅蓬。那是一座石头房子,背靠着一块巨大的石头,面朝南。据农夫说,屋顶的瓦是大约二十年前另一位隐士盖的。屋前有块空地,可以开个小菜园,但是从蔓生的杂草来看,这儿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住人了。

在本世纪初,虚云曾在这里住过三年。1900年,义和团运动和八国联军的入侵,迫使皇室逃出北京,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在西安设立了临时都城。大约与此同时,虚云也到了西安。在《虚云和尚年谱》中,他对于1900年至1903年之间发生的事情,作了下列记述,当时他六十几岁:

“十月,上终南山结茅,觅得嘉五台后狮子岩,地幽僻,为杜外扰计,改号‘虚云’自此始。山乏水,饮积雪,充饥恃自种野菜……

“冬至,青山老人嘱赴长安市物。青山,湘人也,山众多尊之,与予住较近,多有来往。串毕,适大雪,上山至新茅蓬,下石壁悬崖间,堕雪窟中,大号。近棚一全上人来,救予出;衣内外皆湿,且将入夜,念明日当封山,没径,乘夜拨雪归。诣青师处,见予狼狈,嗤为不济事。笑颔之,乃返棚,度岁……

“岁行尽矣,万山积雪,严寒彻骨,予独居茅蓬中,身心清净。一日,煮芋釜中,跏趺待熟,不觉定去。……

“山中邻棚复成师等,讶予久不至,来茅蓬贺年,见蓬外虎迹遍满,无人足迹。入视,见予在定中,乃以磬开静。问曰:‘已食否?’曰:‘未,芋在釜,度已熟矣! ’发视之,已霉高寸许,坚冰如石。”

几天后,虚云因为“厌于酬答”,离开了茅蓬,到终南山一个更幽僻的地方去了。在他漫长的一生中,在剩下的岁月里,他从一座寺庙行脚到另一座寺庙,并且帮助修复了其中的很多寺庙。 1959年,他在江西云居山圆寂,享年一百二十岁。他是当时中国最受人尊重的和尚。现在仍然是。

虚云离开嘉五台后八个月,佛教居士高鹤年也来到了嘉五台。在他的《名山游访记》中,高鹤年写道:

“光绪二十九年癸卯(1903年)八月十二日,由长安经王莽村、刘秀村,八十里[两里相当于一公里],至北道屿,即终南山麓。上山十五里,破山石护国寺,俗呼嘉午台。……是时本昌上人有茅蓬,假与余住,名小梯,昔慈本上人休息处。山势壁削,上摩穹宵,下临绝涧。耳不闻鸡犬之声,目不睹尘俗之境,独居茅蓬,清净异常。

“中秋节(八月十五日,月圆日),余邀茅蓬诸师及行脚僧,四五十众,普佛利孤,设上堂斋,供佛及僧、施食等串,仍回茅蓬。将至门首,沿山一望,月朗如昼。……”(有删节)

天色渐渐晚了,史蒂芬和我决定不冒险深入到比虚云茅蓬更远的地方。史蒂芬拍了几张照片之后,向导告诉我们,要到山顶,时间还够,只是我们得抓紧。我们回到山岭上,然后走上一条小径一一这条小径只有我们的向导才看得见。在有些地方,我们不得不拽着葡萄藤往上爬。最后,大约一小时以后,我们终于到达顶峰长长山脊的南端。待我们喘过气来之后,向导领我们走上一条岔路,来到观音洞。观音洞建在东面的崖壁上,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隐修处。它包括一小块突出的、长满了草的岩石,和一个在崖壁上开凿的水池,那是用来贮积雨水的。我努力去想象在一个月夜坐在那里。我想象自己在太空中遨翔。

几分钟后,在顶峰的北端,我们敲响了兴庆寺的后门。等了很久之后,住持才来开门,然后他迅速地消失在斋堂里。我们看起来一定是象自己所感觉到的那样精疲力尽了。几分钟后,他重新出现了,手里端着两碗热面条。他叫志诚(音译),六十一岁,出家四十多年了。他原籍北京,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与师父永明一起迁到了西安地区。后来我了解到,永明还活着,而且是西安慈恩寺和大雁塔的方丈。 1981年,志诚搬到了嘉五台,接替了前任住持的职位。我向他请教兴庆寺的历史。

志诚:兴庆寺最初建于公元8世纪早期。大约100年后,华严宗五祖宗密来到这里,用神通把建筑材料从后山搬运上来,扩建了殿堂。这座寺庙过去是非常雄伟的,但是文革期间被毁掉了。很多个世纪以来,好多大师都曾经在这里住过。

问: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志诚:不,还有另外三个和尚也住在这里。今天他们不在这里。他们下山弄粮食去了。

问:您修哪个法门?念佛还是坐禅?

志诚:我只是随缘度日。

问:为什么在这里?

志诚:我自小就喜欢安静,而且一直喜欢山。我不喜欢平原。

我也曾经住过这里南面的山和东面华山附近的山。那时候,永明是渭南佛教协会的会长。

问:这附近还有别的和尚住吗?

志诚:有一个五十岁的和尚,他是两年前搬到观音洞来的。但是他最近回福建去了,一直没有回来。

问:我们从后山上来的时候,路上经过你们的菜园。在一块菜地里,我们看到一种野生动物的足迹。

志诚:那一定是一头野猪或一只老虎。但是老虎通常呆在这里南面的山里。它们不怎么常到这儿来。过去常常过来,现在不来了。

问:这儿南面的山里有隐士吗?

志诚:有,但是我只认识一、两个。观音洞的另一面有一个。西面的山峰上有个洞。天然比丘尼三十五岁的时候,搬到上面去了,她在那里呆了五十年,直到1919年圆寂。但是现在那里没有人住。

问:您有没有什么计划修复这座寺庙或者扩建?

志诚:有,但是那要等到情况好转才行。也许等护法居士们境况好了的时候,我们会把两边的侧殿修一修,再把两间大殿修一修。下面的破山寺曾经住过多达五十个和尚。它现是一片废墟,只剩下一间偏殿。我也想帮忙把它修复起来。

问:这里的风很大吗?

志诚:是的,尤其在冬天。有时候,风把屋瓦都刮掉了。过去的屋瓦都是用铁做的。

问:我想象这里也很安静。

志诚:如果人静,那么他们在哪里都能静下来;如果人不静,那么他们就是在这里也静不下来。什么事情都取决于你自己。生命是短暂的,就象一道闪电,或者一个梦。八十年如云掠过。我们出生了,然后又死掉。但是在我们得到人身以前,我们还有另外一副面孔——我们的本来面目。用眼睛我们看不到它。我们只能用智慧去了解它。经中说:‘离相即佛’。我们都有佛性。我们都注定要成佛。但是成佛不是一、两天就能办到的事情。你必须修行,然后才能觉悟到你的真性、你的本来面目。

问:人们来参观的时候,你教他们佛法吗?

志诚:不一定。每个人都不一样。要教他们,你必须了解对方心里在想什么,而且你得有些能力。如果有人要淹死了,而你不会游泳,那么你跳下去没有任何好处。而且如果一个人不想被拯救,你就救不了他。他必须愿意被拯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夕阳的最后一缕余光照亮了他的面庞。史蒂芬和我意识到该离开了。我们对志诚的面条和他邀请我们回来多呆些日子表示感谢。他在寺庙的门口目送着我们离开,然后回里面去了。一分钟后,他又出来了,手上提着几盏灯笼。但是我们已经开始下山了,于是向后大喊道,我们没有灯笼也能行。我们挥手道别,然后沿着石阶飞奔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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