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6年度第一期禅法公案与中观破而不立的论说方法
 

禅法公案与中观破而不立的论说方法

妙法

中观是禅宗的重要思想基础,中观主要是破邪见,不正面立论,这种论说方法为禅宗所吸收、消化,并深刻地体现在禅宗的公案里。中观破而不立的思想在六祖大师那里有充分体现,而其传法者,后期的分灯禅则把中观学破而不立的方法发挥得淋漓尽致,把中观的方法化为公案的形式来引导行人,但公案一般都很难懂,不知是什么意思,而禅宗的参话头也因要有师承才能了解,但佛家所用的方法常常有一定相似处,有一定的理论依据,因此从对参禅宗话头与龙树中观方法的比较则可了知,两者都是运用相似的方法来破妄想,破错误的知见,从而得到无分别的智慧。

下面就把禅法公案,特别是赵州禅师的公案与中观学的方法相比较,试着来对禅门公案及中观学的基本内容及特点做一番比较、分析,从而对禅宗的公案有所认识。

一、公案与中观

禅门公案很多,但人们一般情况下真不知公案究竟是什么意思,不知禅师们在做什么,说什么,好象一点意义也没有,但在这不知所云的对话,不知所以的动作中,有不少人开悟了。

赵州禅法中有一个著名公案,就是有人问赵州禅师:狗子有无佛性,禅师答:无。这让人不能理解,因为一切众生都有佛性,这在南北朝《大般涅棠经》传人中国后,就已成为佛教常识,为什么赵州禅师说狗子无佛性呢?人们或许会去思考,禅师是不是答错了,或者想是不是狗子确无佛性呢?但这样想来想去,怎么都不对,这则公案就如同嘴里咬了一根铁钉,咬不断,又咽不下,而禅师的权威又让自己无处可藏,无处可避;这样禅人的思虑分别就被逼到一个死角,无路可走,无可奈何,朝也在思此,暮也在思此,如丧考妣一般,一天到晚在这里起疑情,把自己的一切情思见解、分别念头都逼死。

禅门公案这种断除人的思虑分别的善巧是中国禅宗所特有的。禅师们见到后世人根钝,无法当下承当所传心性妙法,只好设计出这样的方法接引学人。公案之所以成为公案就在于它不合逻辑、不可以常情测度。公案就是要用这不合逻辑的话来除去人们的思虑分别,直下见到无分别的本性。人们用这不思议的公案去破除自己的分别思虑,从而让公案做主,行住坐卧都是在这个公案上起疑情,参这个话头,用话头来破除自己的执着,从而使得自己不再生活在一个分别的世界,而时时见到公案在生活,当一切执

着、分别破尽,业障消除后,则会忽然悟到本来心性的全体大用。禅宗参话头的方式与儒家的格物致知相似,格物也就是对事物及事件的道理全神贯注地思索,思之思之,鬼神告之。但儒家的格物致知方式在后代以及现代都很少有人去用,也难以了知,而我们可以看到禅宗的参悟话头里有着类似儒家所说的格物致知、认识世界的方法。

禅门公案的这种特点与中观学破而不立的方法有相似处,中观主要是破邪见,不正面立论,这种论说方法为禅宗所吸收、消化,并深刻地体现在禅宗的公案里。龙树《中论》开头就讲:“不生亦不灭,不断亦不常,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去。”破人们对生灭、去来、一异、断常等名相的执着,也就是让人们离开名言戏论,到达一个心行处灭,言语道断的境界。

龙树的弟子提婆继承中观学破而不立的方法,并把这一思想向前进一步推进,他的著作都以“百论”作为总题,其内容是对不同学说进行破斥。提婆对龙树学说发展之处,也就是在破斥方面,他的破斥原则与破斥方法都比龙树彻底。龙树主张“破邪即显正”,而提婆则一破到底,“破而不立”,提出“不立自宗”的主张。

中观破而不立的方法就是破除人们有妄想分别,不过龙树的这种思想是建立在逻辑基础上的,是可以拿来与人辩论的,如破“生灭”相,他讲万法的生起共有四种原因,一是自生,二是从他而生,三是自他共生,四是无因而生。现在他对万法生起的这四种方法都从逻辑上推翻了,如果人们立论万法是自生,龙树则指出这种说法是自相矛盾的,从逻辑上否定了这种说法。这样万法无生,无生则亦无灭o《中论》否定了万法的有来有去,也是从逻辑上(去时、去者、去)一一指出他们立论上是自相矛盾的,从而否定了万法的来去相。对一异、断常的否定,龙树也是用类似的方法进行了否定。

中观学用这种推论否定了人们对名相的执着,中观的这种方法与禅宗公案有相似处。两者是用不同的方法来否定学人的分别、妄想、执着(让人当下直见人的本性、实相),提婆是破而不立,处处破外道及佛教的种种执着见解。禅门也有棒喝,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马祖曾讲过,在禅宗内部,“凡有言句,皆提婆宗”。这就是说禅宗主张不立文字、语言,但假如要说什么的话,都要用提婆宗去理会。即对事物的对立二分法都进行否定,断尽妄想,不立一法。禅师们在指导禅修时也说:道莫用修,但莫污染。并不教人修个什么,或修出个什么,只是教人保持自已的这个清净心不受污染就是了。

二、中观之空与禅宗之无

中观学的这种方法就使得这种思想体系主要体现为佛教的一种认识论、方法论,即一种认识佛教真谛的方法。它并不用语言直接揭示出最后的真相,因为一说出来,一有立论,就落入二分法世界,便可以从逻辑上加以破斥。这正如康德所说的在理性认知判断中存在着二律背反规律,人只要立论一个判断是对的,便可从理论上相对应地立论这个判断是错的,且两者都可从理论上得到证明。即认为宇宙是无限的和有限的这两种观点,都能证明是成立的。因此要在人们理性的相对性中对一个事物建立起一个共同的价值判断标准是不可能,所以人们理性认识上的判断都是不可靠的。因而人们为了求得最后的真相,而对事物的本来面目,那个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境界就只能阐述一些认识这一境界的方法,而不能直接去描述。

中观是用空破除人们对有的执着,同时也不执于空,知万法缘起,是自性空。《中论》中讲:“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就是认为一切有为法是因缘而起,是自性空。然而中观学作为一种系统的学说,他的空又不仅仅是破有的,如果对空执着了也要破。同时观空和有,不落两边,离于戏论,则得中道正观。所以《中论·观行品》中说:“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o”佛教的方法论思想特别发达,世尊应机说法,人们执于有,则说空,执于空,则讲有。总是要人们离开两边,而悟到缘起的中道实相。中观用空来破有,又兼顾空有而讲中道,空在这里就是一种方法,中观所以又称空宗,就是因为他们用空来破一切名相,这可以说是中观学的一个特征了。

佛教传到中国,形成了中国化的佛教,在中国建立了禅宗,而禅宗自从赵州古佛的狗子无佛性公案以后,就形成了“无门关”这样的禅法特征,以“无”来破执显真,这种以“无”破妄想的方法与中观以空来破执正是一脉相承的。龙树生活在印度,印度人重思辩,而中国禅师(赵州古佛)生活在中国文化氛围下,重视生活,重视直觉、简洁,就立了公案这种方法,用狗子无佛性来破人们的妄想分别,使人彻见本性。

如此去理解,则知宗门和教下所用方法不同,但其精神宗旨是一致的,二者是从不同角度来传讲佛陀所传的“法”,如此会通,则可以知道禅门公案是破人情思见解,名言执着的,能于这个公案起疑情,大疑则大悟,小疑则小悟,真正抱着一个话头,一个公案用功,参究,不断生疑,不断破执,终有一天会悟到本来心性,关键在于生起疑情。而中观则是随对方所立论而善加破斥,只要有思量见解,便加以破斥,从而达到中道正观。

这样中观的“空”与禅宗的“无”都可看成是一种方法,它本身并无究竟的意义,而是指引行人见到实相的一种方法,所以禅宗里有“指月”之说,把一切言说及公案等比喻成引导行人观看月亮的手指,人不可执于手指而忘记月亮,人们也是借助于公案而断除种种妄想,从而明心见性,看到背后的无分别境界。

因此禅门参究公案的方法可和中观学的思想相融通,其境界也相近,因而可以中观学的思想指导禅修。因为参究公案也不是死参,当参到一切法无我,无自性,是空时,知万法皆假,是空时,又要去除细的妄想,即用话头、公案去除这个对空的执着,如此才能透出生死有无的执着,到达中道,可见公案与中观是一而不二的,参公案时可以充分借鉴、运用中观学的种种破除执着的方法。

三、当下的存在与实相

禅就在于当下承当,面对真我、实相,不为名言戏论、情思见解所迷惑。所以禅宗多有公案是禅师唤人名字,行人答:诺。则与自己相应,从而认识自己本来面目。赵州和尚有一次喊抓贼,并抓住一个人,那人不肯承认,说我不是贼,赵州很失望,托开他说,是即是,为何不肯承当呢?这是再直白不过的公案了,赵州禅师的意思是在让人认识自己,那僧人却不肯承当,不知祖意,以至错过自己的本来面目。这里“是即是”是佛法禅宗的本旨,就是诸法如实相,诸法的自在相,诸法的本来面目,直下便是,不能再挂一丝名相、疑虑、推测。正如存在主义哲学所说,应当认识存在本身,而不是认识存在者。禅师们常常用唤人名或就人所问的话重复来答,以截断行人的情思见解,直接唤醒行人自己存在本身。

这存在本身就在火石电光之间,不容间发,所以非利根上智无法在祖师面前自在,得到悟解。

中观破而不立的方法为禅宗的根本手法,这在意能大师的得法偈中也有所体现。得法偈中并未说什么是心性、实相,他只是就着神秀的偈子作了破斥,你说“身是菩提树”,我则说“身非菩提树”,你说“心是明镜台”,我则破斥说“明镜亦非台”,最后则破尽人们的一切执着,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样的偈子并未说实相是什么,但行人依此方法,可以印证自己的修学。

中观的方法在禅宗是一种根本方法,中观里没有立一法,没有直接去讲背后的真常佛性。而后期禅宗,所用公案与中观的旨趣是很相近的,禅师们用公案来引导行人的方法以及中观应成派随敌论而破斥的方法是相似,中观并不立一正面的实相,诸法如实的存在就是实相,人所要做的就是就这些错误的思想而加以破除,破尽邪见,则正见就显现出来了。

四、平常心与中道

禅门参究公案的方法可和中观学破而不立的思想融通,其境界也相近,即禅宗所说的平常心和中观所讲的中道。

六祖大师以明见当下的这个心为宗旨,开创了中国佛教的一大革命,而其传法者则把这个心更直接地表述为平常心。禅不在于高峻、险远,它是承当当下的这一刻,是很平实的。禅宗这一思想传到赵州时,则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但平常心之道是易而难,赵州和尚也说:别处难见易识,老僧这里易识难见。又说:若能会得,天下横行。因此在平常日用之间,能见道、见性,不是很容易的。

在一个公案中,有人问赵州禅师,什么是赵州桥?即赵州禅法核心内容是什么,禅师回答说“度驴度马”o这里不仅是禅师随时随处为学人解粘去缚,也体现了大乘佛法的根本的慈悲精神,这也是禅宗虽在形式上有时甚至呵佛骂祖,又说不修善不断恶,但这是禅宗对人的探索真理精神的一种培训,让人自已去思考这些悖论,即在超越对立的二分法,放下对善恶的分别心,但又要不违佛教的本旨。人们常会误以为禅师天天都在与人斗机锋,其实不然。学人也会问禅师开悟了以后会做什么,那么赵州禅师的这段公案则是一个很好的回答,开悟后普度众生,利济天下。这是对佛教慈悲精神的真正参悟,是对善恶伦理的真正质疑和理解后的一种认识。佛陀已成就了,但他仍在为众生服务,为弟子穿针缝衣,看护生病的比丘。有人曾问一禅师他死后到哪里去,他说自已死后将生到地狱去,别人很惊讶,他说到那里去度未能度化的众生,这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愿大悲精神是多么令人震惊。又有禅师开悟后,有未婚女子把生下的小孩交给他,说是他生的,禅师没有说什么,接受了下来,悉心照料小孩,后来女子实在不好意思了,又要回了小孩,禅师也只是随川页而把孩子送还女子,这种慈悲、忍辱的精神,以及洒脱自在的风格,是多么令人感叹。这些都是禅师开悟后的行为,他们并没有如同后人认为的那样,开悟后就天天对弟子进行棒喝,毫无人情和慈悲,甚至好象天天在那里呵佛骂祖。这些不同寻常的举动好象与佛教相违,但其实是祖师在对人进行训练,培养人对权威的质疑,不盲从,但又不违佛教主旨,仍是以戒为师,以慈悲为怀。这从上面大禅师的种种慈悲精神中可见一般。禅宗在六祖大师后以《金刚经》为所依经典,而《金刚经》中有一段话体现了此经的根本精神和教诲,即:“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则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须菩提在此经中两次问发了菩提心后,修菩萨行时如何降伏其心,佛则以此段话来对菩萨的修行进行总结,指导学人。此话中前面说无四相,则是讲以般若观照智慧破执着,但有了智慧后,仍要用此智慧行一切善,如此才能得到无上正等正觉。悟后仍要修。禅宗六祖以此经为传法经典,则这段话可称得上佛法修行的总纲,禅师们禀承这一教诲,在方便棒喝之余,其内心又何尝不是慈悲心切呢?

禅宗的公案不仅可让人们参悟,断除人们的妄想,同时有时也直接显示出大乘佛法的根本精神,即慈悲济世的精神及现见当下的本来面目、菩提真性。这在赵州禅法特别有所体现,因为禅师在接引学人时,总以日用物事为喻来引导学人,他以本份事接人,所以吃茶、洗钵、柏树子、大路通长安、青衫七斤、麻三斤,生活日用之间,无不是禅机,透过去,脱去粘执,无不是佛法的大机大用。赵州的吃茶公案特别有名,三个法师向禅师问话,禅师让他们都去吃茶,正是告诉别人禅法并无特别之处,只是在日用之处,老老实实,平平常常地行持、做事,直下承担自己的本份事,直下体认当下。

而龙树中观学的中道也是很简易的,他承佛陀的思想,以缘起的思想为基础,阐述不著空有的中道,人能真正见到万法缘起的本性及特征,去除对我及法的执著,就能对宇宙的本质有所认识,并走上中道而获得智慧和安宁了。这与禅师的平常心很相近,佛法是简易的,就是认识万法缘起的本性,走中道,公案也很简易,只是能认识清楚,并依法而行就会获得法喜和安乐。

如此则禅宗公案与中观在修学方式、旨趣以及最后的境界都是相近的,可以相互补充,相互说明,从而让人们更好地了解佛法真义,更好地了解中国禅学的独特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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