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5年度第四期逢茶吃茶 遇饭吃饭
 

逢茶吃茶 遇饭吃饭

沙 爽

从柏林禅寺回返,傍晚时分,车照例泊进路旁的饭店打尖。没想到会是这样简陋的地方,好像在曲阳?仅有的一道炒菜——是白菜片吧——还剩下半盆子。把头伸近去看一看,整个人就也像白菜片一样,没有了温度和欲望。出去左右转转,没有食杂店,果然。心里到底升起一丝恼怒——佛家谓之“嗔”的,大戒——忍住怒气回来,向柜台拿一根火腿查看。找不到生产厂家和日期,像身边这些东张西望的人,一个个来历不明兼面目可疑。看来,几日的佛香浸染、暮鼓晨钟和酽茗素食,在我均归枉然。也许,除了时光的利刃,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雕塑我的身心。想起好友苏说我“越来越坚强”,我感觉她用词不当,应该是“坚硬”,我和顽石同属一宗。

在可能之中的河北曲阳县,我享用我无可奈何的晚餐。内心的不安隐约浮现。记起在禅寺里的最后一遭“过堂”:繁琐的斋前仪式;刚刚克服了逆反期的味蕾和食道,可以顺利进行到七八分的饱。留意和告别只匆忙行走在暗中,表面和内心仍旧是波澜不惊。而一出禅寺,满目嘈杂,天气燠热,在打车去往石家庄的途中,我和杨荻拥挤在后座上,推导出一条重要定理:

气候的寒冷会使人团结一致,而炎热让离别变得轻而易举。

在柏林禅寺,指月楼中,马明博讲一个故事,众人听了便纷纷抢着沏茶来喝,致使几暖瓶开水屡次告罄。他的故事是这样的——

禅寺里的一位法师问两位刚到的客人:以前到禅院来过吗?一位客人答:没有。法师便请客人喝茶。又问另一位客人:以前来过吗?客人答:来过。法师也请客人喝茶。为什么来过和没来过的,法师都请喝茶?这茶中自有禅机。

我疑心马明博的故事没有讲完。前几天,我意外地找到这故事的出处,果然后面还有一句——可以说,谁要是能无心地领受这一杯茶,他的禅就算是参成了。

在我看来,这样的禅释有一副假装平易的嘴脸:究竟什么才算得上无心呢?人间的运行系统难道不是只支持以“用心”为关键词的登陆密码?凡事要竭尽心智,要解出十万个为什么的N种释义,要让走出的每一步棋子都分布得优雅美观又精确无比。假设某一日有人要请我吃饭,赴宴之前,我需要精心理清这其中的内涵和外延,像最难缠的立体几何,众多的辅助线在一个平面上纠结一团,它们指向的明朗或幽暗,虚虚实实的交叉点,使之成为另一版本的都市霓虹之夜。正如我们所看见的,吃饭像虚拟的高架桥横亘在城市之上,成为形式、代表或者阶层标志。而似我这般:固执、多虑,质疑存在和吃饭的意义,我看得见那一片日日围拢过来的苍茫水域,掩藏于其下的悲哀和自语终将不为人知。

阅读柏林禅寺方丈明海法师的讲稿,感觉到他的坦荡和率真。只是以一颗凡俗之心去度量,那些禅机对我而言还是过于遥远和艰深了。我约略地理解:他的修持主要注重于内心的磨砺,向着祥和与完美过渡——他说皈依使他的心灵找到了安宁的家园。而作为迷惘的写作者,我一直在找寻这条道路,通往我内心的人造迷宫。另一个世界,人影幢幢,缅怀、自责……所谓的内心生活。而坐禅:眼观鼻,鼻子是否真的看清了自己心灵的秘密?一个写作者与禅语者不同的是,后者执意找寻内心的光明,而前者,比如我,努力要看清的倒是人性深处的寒冷和卑琐。

我注意到他说,在早些年,禅寺条件较差,伙食自然也不好的,只是他自己忘记留意这些。这是一个让人感到亲切的细节。在来到柏林禅寺之前,我考虑到了诸如交通、天气、服装、环境以及所有可能遭遇的人事,却单单没有想到,在禅寺里吃素斋竟会成为我今生难以忘怀的经历。

那一天,在指月楼,我直喝到杯中的茶顺理成章地还原为清水本身。什么叫刻意?什么叫知不可为而为?几年前,我以为我看见了端坐在我心头的佛的影子,我曾与我笃信佛教的小姑争论,自觉机锋甚利,每每令她无言以对。而今我知道了,禅意是一条幽深的道路,一直追溯到遥远的星辰和前生的神祇。而尘世的沙粒,正一点点淹没我们与生俱来的灵性的脚趾。

在柏林禅寺,我学会了双手合十。我这不敬神佛的女子,纵然在万佛楼袅袅檀香阵阵梵唱中心魂俱慑,也还是止不住在肃穆的斋堂里暗自怀想觥筹交错的红尘断章。几年前,在我朋友的山村,我认识了我自己:我如此虚荣、挑剔,我热爱锦衣玉食。从此我再也无法厚颜将生长玉米和高粱的乡村歌颂为内心的久远家园。从某些方面来说,禅院和乡村有着相似的质感,简单、粗砺、温暖。如果沉浸得够深,还会触到它优雅细腻的部分,像公元二00四年五月三日深夜万佛楼擎起的一枚淡紫明月。而香积楼里的三餐,清凉,紧张,是另一重崭新建筑,要把原有的砖瓦拆除:饭间交谈、二郎腿,挑食习惯,等等。与之相比,斋前的漫长仪式更温和并便于享受。对一个冒然闯入禅生活的俗者来说,吃饭作为自律时刻存在。按照日常概念,交谈是为放松而设;而二郎腿,一腿交叠在另一腿之上,最下意识里的自我防护和保卫。木祥说:吃饭是要用嘴的,而不是用心。但像我这般,把心拴在脚上,究竟算是得道还是罪过?香积楼正是建筑在诸如此类的混凝土废墟之上的木质结构,修长、严谨、屏声敛息,但是奇怪的,我无法对它厌倦和生畏。

在柏林禅寺主办的《禅》杂志上,看到一篇名为《逢茶吃茶,逢饭吃饭》的文字,全篇如下:

总主持开山老祖莹山和尚(1268一1325)是听到宗师彻通和尚的讲禅后才开悟的。彻通说:“平常心是道。”莹山听后,情不自禁喊道:“我悟了!”“你悟了什么?”莹山答道:“黑漆昆仑夜里走。”漆黑发亮的玉珠在漆黑沉沉的夜里滚行、闪亮,这不正是表述了一种真空无相、平等如一、无心无我、没有了一切差别分别的心境吗?彻通追问:“再说下去!”莹山立即答道:“逢茶吃茶,逢饭吃饭。”彻通微微一笑,印可了莹山,说:“我洞宗风,今后将由你大兴。”

虽然平常心是道,可它不光是靠渴时饮茶、饥时吃饭得来的;而如果没有“黑漆昆仑夜里走”的了悟,没有达到身心统一、无心无我的境界,“逢茶吃茶,逢饭吃饭”也不能算是真正的禅者的行持,这一点最为重要。

我把这篇短文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能了悟。在柏林禅寺,我也是“逢茶吃茶,逢饭吃饭”,但是我无法懂得莹山和尚的偈子。或者,是我在红尘和自我中陷得太深,满心的问句已经结成了厚厚的甲,即便是佛向着我伸出了拯救的手指,也无法把它们轻易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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