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5年度第二期道力之大灯和文化之梦窗
 

道力之大灯和文化之梦窗

[日]大森曹玄 冬至 译

缘的不同,并不像人和人相遇那样不可思议。

后嵯峨天皇的皇子佛?国国师、高峰显日(1241-1316)在那须的云严寺时,平日有千余云水聚集膝下,盛扬禅宗。与此同时,在九州太宰府的崇福寺,愚堂禅师(1185-1269)的法嗣,从中国归来的大应国师南浦绍明(1235-1308)作为新归朝者,则为禅吹入了一股新风。这两个人将当时的禅界一分为二,被称为东西两大甘露门。

佛国国师的法嗣是梦窗石(1275-1351),大应国师的法嗣则是大灯国师,即宗峰妙超(1282-1337)。这两个人都想在京都,将此前盛行的宋朝风格的禅,确立为纯粹的日本禅,即使产生了对立的趋势,也自然地对抗起来。

正像被人们颂扬为“七朝帝师”一样,梦窗国师出入南北两朝,对七位天皇进行了禅的指导。对他最为支持的是世称大觉统的后醍醐天皇。梦窗应后醍醐天皇的诏请住锡南禅寺时,大灯国师与其相反地住在持明院统花园天皇护持的大德寺。朝廷的对立关系,并非这两位禅师自身的选择,可以说乃是由于命运的不可抗拒。不久,梦窗接受了北条、足力的皈依,两人渐渐地拉开了距离。

但是,回想往昔,大灯和梦窗年轻的时候,都作为同一位佛国国师、高峰显日的门下而受其指导。梦窗从嘉元元年(1303),二十九岁时,于镰仓的万寿寺叩开了佛国国师的门开始,直到佛国国师迁化为止,师徒之情始终不渝。

大灯在梦窗之后的一年,即嘉元二年(1304),二十三岁时,也在万寿寺叩开了佛国国师的禅门。根据《大灯国师年谱》的记载,当时,他们进行了若干问答之后,佛国国师送大灯到门口,连连劝说;“我到现在为止,会了那么多修行者,还没有遇到你这样俊严的人。怎么样,落发吧!成为禅的一根栋梁。”翌日,大灯再参佛国国师,终于落发,在佛国门下修行。

有一天夜里,大灯在僧堂打坐,进入了禅定三昧。他听见隔壁有位僧人在读百丈怀海禅师的话:“灵光照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大灯猛然发省,深夜直参佛国而去,将自己的见解呈上。

佛国印可道:“这才是真正的见解。”

但大灯虽然有省,胸中却仍残留着不安。

当时,大应国师从崇福寺而来,住在京都的韬光寺庵。大灯听说大应的接人手段颇为辛辣,立即奔向京都,入室参大应。

如前所述,梦窗于嘉元元年,即大灯到来的前一年,叩开佛国的禅门。所以,作为同门,两人的相逢虽说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在大灯到来之前不久,梦窗在佛国的一喝之下有所省悟时,却下决心道:“若不彻底大悟,就不再来见佛国师父。”当年,梦窗就去了奥洲的鸟乡。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梦窗和大灯却无缘相逢。

这样,当然应该相逢的两个人,最终一生未能遭遇,反而成了两根拮抗的中流砥柱。所以说,不得不承认命运的恶作剧。

根据年谱的记载,佛国对大灯的期望极高,甚至对大灯说:我会了那么多修行者,还未遇到如你这样俊严的人,可落发披衣,成为我道之栋梁。被佛国国师如此期望的大灯,为何离开佛国的身边而成了大应的法嗣呢?原因不明。恐怕是后来被称为“扶桑第一毒花”的豪宕大灯和出生高贵,如春日般温暖,又高雅清淡的佛国,在性情、气质上不能默契的缘故吧。

相反,梦窗国师则被认为“有烟霞的痼疾”。大概是有避世闲居山泽的文化人倾向,他和佛国国师仿佛一脉相通。他那被称为“梦窗肩”的纤弱溜肩,似乎有着故事般的内容。

大灯对梦窗的禅境或许有所怀疑,正中三年(1325)十月,他让不久后成为江州兴禅寺开山祖的弟子海岸了义到南禅寺,勘问梦窗。并将结果报告给花园上皇,评说梦窗的禅是“全然未出教纲,尽扫达磨一宗之地。”这样的酷评,意思是说,梦窗未出理论禅的范围,如此会使达磨的宗旨从地上消失。

梦窗建天龙寺并在此住下时,大灯又派后来成为妙心寺开山的弟子关山惠玄前去检点梦窗的禅境。关山毫无顾及地来到梦窗的跟前,尖刻地问道:“金翅鸟王是宇宙,无论天龙向何处都回避不开。”

金翅鸟王是想象中以龙为食饵,无其它活法的大鸟。关山以这种鸟自居,嗨,金翅鸟王来了,龙什么的,全都一口吞噬。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关山的心思就是这等安排。不用说,龙是指天龙,即梦窗。就在那一刹那,梦窗从头到身,整个用袈裟蒙住,藏到椅子底下,呈颤抖状:“啊——,可怕!可怕!”关山见状,礼拜而退。

大灯听了这一报告后说:“嵯峨的盲目,终于可以睁开一只了。”即便是这样的话,作为对当时名望已经很高的梦窗来说,也是相当苛刻的。

不知是否出于自我意识,梦窗听了大灯的评论之后说:“认为以经典理论为重点的‘教’,和以禅机机锋为主的‘禅’,完全是两回事而偏重任何一方,做我田引水式的议论,本身早已都不是禅了。”他的这番话在《西山夜话》和《梦窗问答》中有记载。接着,他又强烈主张教禅一如:“诽谤教者的禅,不仅不知禅,亦不知教故。诽谤禅者的教,不仅不知教,亦不知禅故。”从这个观点来看,梦窗的禅未必是“未出教纲”,而是一开始就确立了教禅一如的主张。一说到教禅一如,人们就会立即想到荣西禅师、圣一国师时代的教乘禅吧!但梦窗的主张,却不一样。梦窗在继承了佛国禅师的法不久,拜访了少年时代的恩师空啊大德。当时,空啊劝梦窗要教禅兼行。梦窗当时却说:“纵使是龙树大士再来,亦于世无益。”断然拒绝了旧师的劝说。

根据梦窗的弟子春屋妙葩的记述,梦窗“脸色凛然,有着司法官般的威严。但接触他时,却有春风般温柔之处,如慈云法雨,令人感动”。另外,来日宋僧东陵永为《梦窗国师语录》所作的序文中,也说:

“天下至大之事乃道,至公之事乃理。人能公正宏大,做合乎道理之事,可尊可敬。余由南国东来扶桑,只见梦窗国师一人。师之道,犹如春行大地。师之德,犹如皎日当空。师之戒,犹如凛凛冰霜。”

这种评述和春屋的评述相同。

我想,他们对梦窗的评述,从梦窗的墨迹中也能看出。

看看天龙寺珍藏的以及其它的墨迹,就知道梦窗的书法丝毫没有禅家惊吓鬼面人的地方,清澄温和,并且淡然。与其说是俊严的禅者,不如说有更多文化人的成分。东陵永兴禅师持有梦窗的书法,说他的书“大篆小篆,游戏三昧”,因柔和自由而气韵高雅。其气品之高,有与其师高峰显日相似之处。并且不知是否因参过宋、元来日高僧的缘故,其笔意中,可见一笔一划都有着宋、元风尚。从很多笔记中都可知道,他向当时来日汉僧参禅问法,因此,和朝夕的入室参禅相比,自然更多地受到了熏化吧。如果梦窗的墨迹中,恰如写有被称为“梦窗肩”的他的风貌那样,有内强外和之韵。那么,大灯的墨迹则相反。大灯的墨迹就像他那堂堂身躯所显示的,被称为“扶桑第一毒花”的豪宕禅风一样,洋溢着充实的力量感。大灯年轻时,曾经学习过黄山谷。在最能显示他充实魄力的代表作《看经榜》中,可以明见黄山谷的影响。一般说来,《看经榜》是大灯五十二、三岁时的所作。但是不是更年轻一点的四十岁末期的作品呢?《看经榜》雄劲豪宕,决非晦涩难懂。相比之下,白隐的书法柔软且有自由之机用。即使说同样有力,白隐和尚那令人有重负之压迫感的墨力,也是另一种气质完全不同的力量感。

《大灯国师年谱》中三十五岁的一项,记载道:“如天然气宇王,令人不可傍。”我想这种感觉的强度是和道业相伴,越来越强的吧。从四十之末到五十之初,大概是最盛之期吧。年龄增长的同时,逐渐摆脱了黄山谷,发展变化为大灯自己因枯淡而破格的独自风格。

五十六岁的三月,大灯叫来弟子彻翁,告之自己的死期,将后事一五一十地托付给他。十二月二十三日正午,坐着示寂时,不知是因为风湿,还是关节炎,长期的腿病使他不能弯腿结跏趺坐。他说道:“至今都是听你的。可今天,你得听我的。”说着,他用两手强搬左足于右腿之上。只听他的关节啪啦啪啦地折断了。血流染衣。那血衣至今秘藏于现在的云门寺。

大灯就这样,宁静地写下了辞世偈。

截断佛祖,

吹毛常磨。

机轮转处,

虚空咬牙。

斩佛斩祖,截断一切,一心磨砺处的吹毛剑、智慧剑的机用,从生的世界转到了死的世界。那么,向何处,怎样的一种转法呢?实在,这居无场所的去向,虽说虚空,也难以明白,只有抱憾地跺地!这就是大灯的遗偈的含义吧。

这首遗偈上有“建武丁丑腊月”,但没有日子记载。在年谱中记道,他写罢这首遗偈,“掷笔而逝,世寿五十六,法腊三十四。”没有题写日记。实际上,是否为前日、再前日,至少也是死前所写吧!

一般说来,在墨迹中,最精彩的就是遗偈。说精彩,是因为没有比这更能直接表现人自身的事物了。因为必死,因为至真,所以恻然寂寂,打动人心。

看大灯的遗偈,也有同样之感。墨气透彻,有堂堂之感,寂然之感的深趣。在这里,甚至微尘,也不会摇动。

这首遗偈简直就是大灯墨迹中的最高杰作。破格这样说也是应该的。年仅五十六岁,用现代的话来说,不到社会上的退休年龄。修行到这种境界,惟有,惟有惊叹。如前所引用的,被称为“扶桑第一毒花”的大灯禅师,最终还是由《看经榜》向“遗偈”发展而去。

白隐和尚读《大灯录》时,开始似乎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但读着读着,到“赵州勘婆”大灯拈曰之处,俄然变容。此处写着:“诸方悉于日下挑孤灯,殊不知失钱遭罪。”

“日下挑孤灯”,即所谓“昼行灯”。在阳光灿烂的白昼,提着小小的灯笼走路,真是浪费,毫无用处。赵州为勘破台山婆子,远行而去,是类似昼行灯的浪费行为。可是,大灯又说这实在才是禅的真精神。

不只如此。大灯更进一步地说赵州的行为是“失钱遭罪”的事情。打个比方,将捡到的钱交给警察,反而被骂成“混蛋!小偷!”,被投进监狱,受到处罚。

这种譬喻有点混儿,又很难得。

可是,那样“日下挑孤灯”般的折骨跏趺,只是浪费吗?“失钱遭罪”的混事处才有大乘的精神,才有禅的骨髓。大灯的主张原来是这样。

读到此处,白隐愕然而惊,整衣焚香,遥拜大灯国师。白隐在《槐安国语》中拈评《大灯录》时,这样自述。

从此,白隐心中敬畏大灯为“云门再来”。

那么,从墨迹来看,是不是大灯批评的那样,梦窗终究不及大灯呢?他们有这样的横纲和前头*(?)之差的话吗?不,决非有这样的事。梦窗的书法中,有大灯所没有的柔和、清澄。笔端流动着无所滞留的自由,散发着教养丰厚的文化人的香气。和大灯相比,也许可以说,这是女性般的教乘禅。因为知性的、柔软性的一面而胜。综合而言,梦窗的墨气没有逊色。

禅的理想形象,我早就以大灯的道力为骨,以梦窗的文化为肉,以一休自在无碍的洒脱为皮,进行过描写。现在,这种想法依旧没有改变。

*注释:横纲和前头,均为相扑角斗士的级别。横纲最强,前头次之。(摘自《书法和禅》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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