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5年度第二期六祖坛经讲记
 

六祖坛经讲记

净慧

编者按:本讲记是根据净慧老和尚1996年为石家庄信众所讲《六祖坛经》之录音资料整理而成。在整理的过程中,明超居士、宋红居士付出了大量的劳动。成稿之后,宗性法师在百忙中抽出宝贵时间,对整理稿从头到尾做了认真的审阅和修改。凭心而论,这个稿子整理得非常成功,文字也非常流畅,基本上保持了老和尚的口语风格。从这一期起,我们将连载该文稿的部分章节,相信它对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的修行,会有相当的帮助。

行由品第一

下面我们开始讲《六祖大师法宝坛经》。

各位都知道,佛经乃是佛的言教,故名之为经。但佛经并非一定是佛一人所说,在一本经中,有佛说的话,有弟子说的话,也有菩萨说的话,甚至也有天龙八部、护法神在佛的加持下所说的话。佛经的本身,基本上是一种对话体,有问有答。你们可能已经读过的《普门品》、《行愿品》,基本上也是对话体。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佛经有五种人说。其中,首先最有资格说经的是佛,佛所说经是一切佛经内容的主体部分;另外还有菩萨说经、罗汉说经、化人说经、天龙护法说经。这其他的四种人,往往都是与佛同在一会,在佛的加持之下,他们可以把自己的意见讲出来,或是向佛请教某个问题,这些内容记录下来,成为佛经的组成部分。由此可见,所谓佛经,乃是以佛的言教为主体,同时包括,在佛的加持之下,四类弟子(菩萨、声闻、化人、天龙护法)所说的内容,因此从印度翻译过来的有关佛的言教的书,皆称为“经”。除了经以外,还有“律”、“论”。律即戒律,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清规戒律。其中的清规,是中国的祖师根据戒律制定的,贯彻补充戒律内容的具体办法。戒律,只有佛一个人可以制定。经典可以由五种人说,戒律唯佛一人能制订。这就把戒律的严肃性提到非常高的程度。清规是中国的祖师制定,所以不敢称“戒”,而叫做“规”,如称为“戒”则违反了佛戒。“论”的作用,或是解释经典,或是解释戒律。论有两种,一种是根据经典的意义,自己来组成一个思想体系,这种论叫做“综经论”;还有一种是解释经典的论,如《大智度论》,是解释《大品般若经》的,这叫“释经论”。经、律、论合起来则称为“三藏”。经律论三藏,就把佛教所有的内容基本上都包括进去了。我们现在说的学佛学、学佛法,即指的是要学习经律论三藏。

一般来说,中国的祖师所有的著作基本上都是解释经律论三藏的注解,没有哪一位祖师的著作称作“经”的,只有六祖大师的这本属于语录体的著作叫做“经”。这是中国的和尚、中国的祖师所有著作里面唯一叫做“经”的一本书。如果按照刚才对于经律论的定义来判断《六祖坛经》,在三藏里面,究竟是属于哪一藏呢?严格地讲,应属于论藏。因为它不是在与佛同时、在佛的加持下所说的,故不属于五种人说经的范围。但它也不属于戒,所以它属于论藏所摄,包括在论藏里面。这些基本常识,对于你们理解佛教会有好处。这些道理懂得了,你念阿弥陀佛会念得更好。

下面我们来解释经的题目。

所有佛经的经题都是根据“人、法、喻”这三方面的内容来立题的。如《阿弥陀经》是专以“人”立题的──“阿弥陀”是人,是佛的名号,故称为“单人立题”。如《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是“单法立题”,只有法,没有人,没有比喻。如《如意宝经》,这是“单喻立题”。所有的经不外乎是七种立题,以“人、法、喻”作为主干的内容。还有“人法立题”、“法喻立题”、“人喻立题”、“人法喻立题”这四种。这本《六祖大师法宝坛经》,在七种立题里边,具足了人、法、喻。六祖大师是人,法宝是法,坛是比喻。坛,可说是说法的处所,也可说是土地,具有生长的意义。这就是说,六祖大师的坛经,能令无数的众生种善根,好像是一块土地,能够生长茂盛的庄稼。

下面就简单地介绍一下六祖大师这位伟大的高僧。六祖大师是初唐时期的人,他的老家是现在北京郊区的房山县附近(本贯范阳),他的父亲是一位官员,可能在做官时犯了错误,就被流放到了广东。广东在明代以前是最荒凉的地方,没有人到那里去。犯了错误的人,就往往被“下放”到边远的地方去“劳动改造”。六祖的父亲就是在那时被“下放”到现在的广东新兴县。在当时,那是个非常苦的地方,那里瘴气很重。不像现在谁都愿去广东,现在就不下放你去广东了,只会下放到新疆去。从前是下放到南边,现在是下放到北边。所以六祖本身是出生在广东,祖籍是河北。出生不久,他的父亲就去世了,剩下他与母亲,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因为他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加上又是一个下放户,谁也瞧不起,经济条件非常艰难,所以六祖大师在童年时候就是以砍柴为生,天天上山砍柴卖了,卖了的钱就买点米回去,奉养母亲。

北方人可能对于这种生活没有实际的感受,但是我有感受,因为我1951年去过广东,在虚云老和尚那里。当时出了一点事,庙里就无法继续维持。当时庙里住了一百多人,吃饭都成问题。马上去种田,也得要几个月才长得出来,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上山去砍柴火,只要晒六七天,拿到街上卖了钱,就可以买米。我们那时就是每天上山去砍柴火。广东云门寺所在之地,山大柴多,砍来的柴都非常地好。砍回来之后,用刀把它弄成一样长,再用藤做一个箍箍起来,然后再用绳一捆,就可以挑到街上去卖了。我们有一年时间都是每天上山去砍柴。那时我还很小,只挑得动五十斤。挑柴去卖,要走十五华里路。也不是到了那里就能卖掉,卖柴的人很多,光庙里就一百多人,当然不会同一天出去,但起码也有三十人左右。有三十个和尚到街上卖柴火,各卖各的,不在一起,在一起没人买。大街小巷,哪个地方有人买东西,就把柴火放在那儿等人来买。有时候,早上上殿的时候就走,十五里路,要走一个多小时,路上还要歇几次肩,到街上已经天亮了。又很少有人买,因为那是一个小镇,把柴火卖掉,就已经是中午了,是很艰难的。我是体会过那种生活。六祖大师砍柴为生,又是在古老的年代,可能会更加地艰难。那一种生活,既可以磨炼人的意志,也可以使人真正体会到人生的实相。这种苦呀──倒不是说肩膀压痛了就苦,肩膀挑得很痛,摸都摸不得,这不一定就苦──真正苦的,是柴火卖不掉,卖不掉就没有钱买米,下午的活儿也耽误了,又不能离开,必须老守着它。可能问的人也不少,但他是问着好玩,跟你聊了半天,结果他不买走了。张三问一下,李四问一下,看你是个小和尚,逗你好玩。那个才真正的苦,感觉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那种苦味体会得很深很深。要是把柴火卖掉,就非常高兴,就好像真正得了解脱一样──这个负担总算是扔掉了!很轻松地回来。所以我的生活经历用现在的话来说,是非常地丰富。尽管我是和尚,但是跟做生意,打了好多年的交道。卖柴火是做生意,后来打成了右派以后,又卖西瓜,也是做生意!我的生活经历很有意思,回想起来,对我现在的做人都有很大的帮助,至少是知道人间的一草一木都是非常地艰难。对你们供养的一块钱一毛钱,我都非常珍惜,因为这不容易来。

从六祖大师当时的生活情况联想到我在青年时期的生活,可想而知,他孤儿寡母,会比我们在一个寺院里面要更苦!何况,他们又是处在异乡之地!由此,就养成了六祖大师的这种性格,使得他对于人生有很深的体悟,体悟到人生的苦,体悟到解脱的珍贵,使得他追求解脱的心很迫切!所以,当他到二十岁左右,一天,在挑着柴火走街串巷寻觅买主时,走到一个客店旁边,听国的第一代祖师,就是菩提达磨,即达磨祖师。第二代祖师是慧可大师,第三代是僧璨大师,第四代是道信大师,第五代是弘忍大师,第六代是慧能大师。

慧能大师由于有这位客人的支持与赞助,安顿了老母,就来到了湖北黄梅五祖的道场。当时那里是叫“东山寺”,因此五祖所传的法门,又被称为“东山法门”,“东山法门”就成了当时禅宗的名称。六祖见到五祖弘忍大师,因为他是个广东人,语言和北方人有很大的差异,六祖一去那里,就要去见五祖,也见到了。五祖就问:“你是哪里来的?”那时候不说广东,是叫岭南。六祖就说:“我是岭南来的,是岭南新州百姓。”五祖就说:“你是岭南边地之人(当时中原人对广东人有歧视),又是獦獠身(獦獠,就是没有开化的人,好像是原始人一样)。”六祖慧能听了五祖这个话,不以为然,啊,你老人家这样说啊?他就说:“人虽有南北,难道佛性也有南北吗?”你是北方人,我是南方人,人是不同,佛性哪里有南北之分!可见他出语不凡。他又说:“我的身体固然是獦獠之身,与和尚不同,但是我们之间的佛性有何差别!”五祖听到他这么一反问,觉得这个小伙子还真是不平凡得很!(关于这些,后面有解释,就不讲这么多的过程了。)可见当时六祖大师求法的心情非常地殷切,而且根性非常地利,所以能够顿悟自心。

我们现在再回过头来讲。

六祖住世只七十五、六年就圆寂了。他得法之后,就回到了广东,接下来就在广东的韶关(今广东韶关)附近的曲江县(今广东曲江县)的曹溪宝林山,那里有一个旧寺院,他就住在那里开法。于是就有不少的弟子来依止他,跟他学习禅宗,这就是现在的南华寺。六祖圆寂之后,肉身没有坏。他是八月初三日圆寂的,那个季节广东还热得很,一般的人只要一天就臭了。但是他老人家在那里圆寂了,身体却没有坏,是自然的保护,不是人为的保护。人为的保护不稀奇,他是自然地身体就干了,成为金刚不坏之身,当时也不知道。他不是在南华寺圆寂,是回到老家圆寂的。他预知快圆寂了,就叫他的弟子备船回到老家的国恩寺,在国恩寺圆寂。圆寂之后,过了三年,因他是在曹溪开法,曹溪的弟子一定要把他的灵骨迎回本山供养,他老家的人不同意,因此争执不休。因为时过三年,盛殓灵骨的木龛子都坏了,一看,发现六祖的身体还好好的,还没有坏。这就更珍贵了,更是争执不休。最后没有办法,就说大家看六祖大师,看他愿意到哪里去。于是就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焚上香,看香烟往什么地方走,六祖的灵骨就到哪里去。焚上香以后,烟就直朝着曹溪方向去了。大家没有话说了,就让六祖大师的灵骨迎回曹溪。所以一千多年来,六祖的肉身一直就保存在南华寺。

这真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因为在其间,经过了多少的劫难、多少的战火,都没有毁坏,而保存下来,一直到“文化大革命”,也是一场劫难。“文化大革命”要破四旧。哪里会有什么肉身?红卫兵不相信。但是那里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的地方,包括六祖的真身,是国家公布了的重点文物,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尽管红卫兵造反,对于这样的事还得三思。当时他们想把六祖的真身抬走,当时管庙的人(他们那时已经换了俗家的衣服了,不再叫和尚,叫做管理员)说:“我们是奉国家的命令管理保护这个地方,你们要抬走,我们不反对,你们要去烧掉是你们的事,但是有一样,你要抬走,得写个条子给我,我才可以向上面交待,说明这个像到哪里去了。不然我怎么交待呢?那不是要我的老命嘛!你们要抬走,我没有意见,你们有这个权力,也有权给我留个条子。”他们不肯留条子,僵持了很久,不让抬走。最后,红卫兵的头子就留了一个条子,就让他们抬走了。从南华寺到韶关有四十五华里路程,红卫兵就抬着六祖的真身一路走一路游行,并拿着鞭子在六祖的肉身上抽,说你这个封建迷信,害得我们多久!一千多年都不坏!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打。这个肉身因为是用漆包住了,所以怎么打也没有关系,像打在铁上一样。后来,放在韶关一个叫风采楼的地方,让大家来批斗。批斗了四十几天。你说这无聊不无聊!批斗完了之后,觉得也可以了,最后一把火烧了就完了,以后就永远没有什么东西来毒害我们了。于是,准备架柴火烧。那个留条的头子就说:“要烧可以,你们先去给我把条拿回来。条不拿回来,我将来也吃不消!”红卫兵就去拿条,找到庙里的管理人员说:“这个六祖我们准备烧掉,你把条子还给我们。”他说:“你们打的是借条,六祖没有还,条子怎么能还给你?你烧掉了我不反对,我有条子才能向上面交差。你烧没关系,条子不能给,要我的命都可以,条子不能给你。”所以他也就不敢烧了,又乖乖地把六祖像送回来。送回来,才让他把条子拿走。就这样的,才使六祖像又度过了一个劫难!但是,这个像还是遭到了破坏,身上打了一个洞。他们想看看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是不是骗人的,却发现里面的一根根骨头像黄金一样!并且把里面的心脏拿出来了,坏了,不过整个身体骨架还是好的,后来又修好了。六祖大师是我们中国佛教祖师里面,最伟大的祖师之一,是影响最大的祖师之一。

佛教在中国之所以叫中国佛教,应该说,六祖起了关键的作用。为什么呢?禅宗传到六祖以后,才真正具有中国文化的特色,才和中国的文化结合成为一个整体,佛教也可以称为“有中国特色”的佛教。现在说要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实际上并不是一个新鲜的词。任何一个外来的文化,必须要和本民族的文化结合起来,接受、消化本民族的文化,一个外来的文化才能够生根,才能够取得成功。基督教、天主教也有几百年上千年,但是我们中国人总觉得他是洋教,总觉得格格不入。而佛教实际上也是外来的宗教,但是我们就没有感觉到佛教不是中国的,而是感觉到,佛就是我们中国的,觉得非常地亲切。什么道理呢?这就是由于历代的祖师把佛教的道理和中国文化完全地融合为一体,使得我们中国人对佛教真的是欢喜信受!

我曾经把中国佛教的这些大师做过一些研究分析,并且把他们历代的贡献都作了一些分析,然后我认为:在中国佛教历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的人物有三位。一位就是东晋时候的道安法师。他是最初消化了印度的佛教,也了解了中国的文化,使佛教与中国文化第一步进行了结合,为佛教能叫做“中国的佛教”打下了基础。

第二位就是六祖慧能,他也是一位里程碑式的人物。因为在六祖的年代,中国的佛教已经发展到了顶峰,从佛学、从宗派、从寺院、从僧尼这几个方面来看,六祖大师的时期,中国佛教可说是登峰造极了,但是和中国文化的距离却拉开了。平民百姓如何来了解佛法、接触佛法、接受佛法、修行佛法,有困难,特别是,把佛教的文化化、把佛法的知识化。比如说,出现了像天台宗、唯识宗、三论宗这些宗派,在实际上,就是佛教的修行法门过分地知识化了,与修行的实践脱离了。佛法与修行实践脱离了,那么就只有走向下坡路,就不能在我们人生的生活当中发挥作用,就不能够改变我们生命的现实,也不能解决我们生命的痛苦。六祖当时看准了这个问题,为了要挽救佛法,所以他才大力地提倡禅宗的顿悟法门,提倡开悟见性,人人都是平等的,提倡佛性没有南北,提倡人的出身可能有贵贱高低之分,而佛性是平等的。尽管这是他与五祖的对话,实际上这正体现了他不同平常的这种思想。体现了这种思想,就能够挽救佛教。知识化的佛教,只有知识分子能够接受;六祖的佛法是平民化,我们没有文化的人也照样可以打坐,可以参禅,可以悟道。

六祖本身就是一个不识字的人,没有上过学。他如果要解释经典,首先得要别人念一遍,才可以解释。“字即不识,义即请问。”字我不认得,道理我明白。这就是说他有经验,他有修行上的见地。修行上的见地不是知识能够解决得了的,不是知识问题,而是实际的体验。比如一个做木工的,他能将一个家具做得非常精巧,你叫他讲一篇道理出来,写一篇文字出来,说明这个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他说不出来。也许别人讲的道理就是讲他那个东西是怎么做成的,可能他一个字也不认得。但是他有那种实际体验,他能解决问题。

六祖正是解决了中国佛教脱离群众、知识化的危机,提出几个主要的问题。比如说,人有南北,佛性没有南北;人的出身有高低贵贱之分,佛性是平等的。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就是说:知识分子也好,平民百姓也好,都可以学佛,都可以开悟。

第二个问题:学佛、修行、开悟、了生死,解决生命的疑惑和困惑,靠什么?是靠佛菩萨保佑,还是靠自己努力?六祖大师回答得很肯定,就靠我们自己的努力。自己不努力,佛菩萨救不了我们。自己努力以后,佛菩萨给予的帮助才有希望。所以我们这些老居士们,一定要有一个信念,我们要往生西方,不能等着阿弥陀佛来。现在好好地念佛,好好地修福修慧,要靠自己的努力,然后阿弥陀佛才能来接引你;你自己不努力,躺在那里,阿弥陀佛拉你也拉不动。(待续)


 

地址:河北省赵县柏林禅寺《禅》编辑部 邮编:051530
电话:0311-849220055(编辑部) 0311-84924272/84921666(发行部) 传真:0311-849220055
稿件箱:chanbox2004@126.com 订刊箱:chanbox2004@tom.com
户名:柏林禅寺 开户行:中国银行赵县支行 帐号:100147830548
准印证号:JL01-0173
《禅》网络版/电子版
欢迎免费传播,但不得对其内容作任何修改!
Copyright 2008 柏林禅寺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