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4年度第五期说 梦
 

说 梦

陈 兵

大乘唯识学认为,梦中所造业与清醒时所造业的性质和果报不同,《瑜伽师地论》卷九列梦中所造业为“不增长业”之一。《唯识二十论》说“心由睡眠坏,梦、觉果不同。”——做梦时意识被睡眠所破坏,非清醒、正常,其力量羸弱,因此,梦中造业即便有果报,其招感果报的力量也要比清醒时所造业的力量小得多。比如我梦见杀了某人,与醒时实际杀人显然是两码事,没有人会控告我犯杀人罪。但梦作为一种意识的活动,未必完全没有实际作用、完全不引起果报,梦中惊恐,身体会出冷汗,梦中性交,往往会有“梦遗”,说明梦中意识能引起非自主神经的反应,如果在梦中死亡,其梦境能决定死后的去向。北本《大般涅槃经》卷七迦叶菩萨问比丘梦行淫犯戒否,佛答不犯戒,但“应于淫欲生臭秽想,……若梦行淫,寤应生悔。”

现代科学对梦的研究,发现成年人每晚大约做梦4-6次,做梦时间最长可达1小时,每个梦间隔约90分钟。人一生共做梦约15万个,费时4年。梦的持续时间与梦的复杂程度成正比,大多数梦被遗失在睡眠中而无法记起。梦有彩色的、黑白的、无声的。梦是一种象征性的语言,像寓言、神话故事和朦胧诗,是一面认识自己的哈哈镜。梦可缓解白天的恐惧、困扰对身心的不利影响,宣泄被压抑的欲望,减少紧张与压力。完全无梦是不健康的表现。实验证明,多次打断做梦,会导致神经系统功能减弱、紧张焦虑等不良反应。有些梦有激发创作灵感、提供启示的妙用,古今中外不乏在梦中作诗得句、解决难题、发明创造的事例,司马相如梦中撰《大人赋》,(;)唐玄宗梦中得《紫云回曲》、(;)《霓裳羽舞曲》、《凌波曲》,(;)李贺梦中作《升天诗》,(;)苏东坡梦中作回文诗,凯库勒受梦境启发弄清苯的环状结构,门捷列也夫梦中排出元素周期表等,被作为梦中发明创造的典型事例,广为人知。据调查,百分之七十有贡献的学者承认,梦在其创造性活动中起了重要的启示作用。

二、梦的种类及成因

原始先民普遍认为梦是灵魂出壳后的活动或神鬼的警示。古印度《吠陀》中举出做梦有见、闻、受、希求、分别、当(将要)有、诸病七种缘。佛学认为梦的成因非一,并据此对梦分类。《大毗婆沙论》卷三七说做梦有五因缘:

1、“他力所引”,如诸天、神仙、圣贤等以神通力加持于人,令之做梦,通过梦被于引导、教诫、警告。

2、“曾更念”,过去的经验、记忆再现于梦中。

3、“由当有”,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提前现于梦中。

4、“由分别”,强烈的思考、希求、疑虑等意识活动在梦中的延续,即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5、“由诸病”,肉体的疾病和不调所导致的梦。

《善见律毗婆沙》卷十二据不同成因,分梦为四种:

1、身中地水火风四大不调之梦,如梦见飞腾、山崩及被群贼、恶兽追赶。

2、先见之梦,同“曾更念”,往昔所见所闻再现于梦中。

3、天人梦,同“他力所引”,天神通过梦为人显示善恶,予以启示、警告。

4、想梦,同“由分别”,日间的意想在梦中的延续。佛教修行者往往有在梦中见佛菩萨、得解悟、通气脉的经验,这种现象无疑是意愿的满足和白天修行的继续。

南传《弥兰陀王问经》举出六种见梦的因缘:1、患风病(神经病)。2、患胆汁病。3、患痰病。4、被天神支配,属“他力所引”。5、常习(习惯)。6、先兆,同“由当有”。

大乘论典《大智度论》卷六,也举出梦之五因:

1、身中火大过多(相当于中医之火重),梦见火及黄色、赤色之物。

2、身中水大过多(相当于中医之湿重),梦见水及白色之物。

3、身中风大过多,梦见飞行虚空及黑色之物等。

4、过度思虑所见闻之事,会接续而现于梦中。

5、天神等通过梦启示人,令知未来之事等。

该论认为这五种原因导致的梦,皆虚妄不实。

《瑜伽师地论》卷一列举了做梦的七种原因:

1、“由依止性羸劣”——心理状态昏昧不清(如打盹)而进入梦境。

2、“由疲倦过失” (因过度疲倦)。

3、“食所沉重”,吃得太多或消化不良。

4、“暗相作意思惟”,想象黑暗,尤其是在坐禅时、催眠术想象黑暗,容易进入梦境。

5 “休息一切事业”,无所事事,完全放松。

6、“串习睡眠”,养成了按时睡眠的习惯。

7、“他所引发”,如被别人以摇扇、轻拍、念咒等方法催眠,或服用安眠、迷幻药物,或被有神通力的人诱导,从而进入梦境。这里所说摇扇、轻拍、念咒,实际上都是催眠术。

《楞严经》卷四还谈到睡觉时周围的环境刺激能影响梦而成为梦的原因,如有人熟睡中,家人在舂米,其人梦中会听见击鼓或撞钟,说明“其形虽寐,闻性不昏”,心识并没有完全停止活动。近代西方科学家在这方面作过很多实验观察,希尔布朗特(Hillbrandt)所作闹钟声引起他听见教堂钟声、车铃铛声、摔碎盘子声三个梦的记录,为这一说法提供了实验证据。

密教对梦有特殊的解释。宋译《大方广文殊师利根本仪轨经》从阴阳和四大的角度释梦,说一夜四等分中,初分所梦属阴,第二分所梦属阳,第三分所梦属风,俱非吉祥,只有第四分(黎明时)所梦为真实。夜初分时从阴所得梦,如梦见水晶、宝珠、珍珠等透明如水之物,或梦见大海、大河、大雨、雪山,或梦见白马、白象、白衣、白拂、白银、盐、白糖等白色物,或梦见吃粥、乳、饼、蜜等,或梦见骑马,皆是从阴所变。夜第二分所得梦,如梦见火、闪电、红宝石等,或梦见吃黄色食物,或梦见天色昏暗、昏黄,或梦见骑黄马,或梦见金色物等,皆是从阳所得。夜第三分所得梦,如梦见光明遍照、大地宽坦、任意行走,或梦见上树,或梦见吃苦味及辛酸之物,或梦见与急性之人语言冲突,或梦见鬼及自己跳舞等,皆是从风所变。

密乘无上瑜伽则从内在微细生理机制气、脉、明点的角度解释梦的成因。《甚深内义根本颂注》据《文殊根本经》,说意(末那识)与命气若行至头顶,则梦见诸天及飞腾等;意与命气若到心以下密处等处,则会梦见三恶道相、低坡、悬崖、黑林、住于黑房中等;意与命气若行于身体中段诸脉之前后左右,则分别梦见四洲大地;意与命气所住之脉大,则所梦境大,所住脉小则所梦境小。命气行于右鼻孔为死相,会梦见连续向南走;黄昏、半夜、黎明分别为胃病、胆病、风病作用炽盛之时,会各依其病缘显现为相应的梦境。《大幻化网导引法》说人在醒觉时,上身一切气摄于额间,下身一切气摄于脐间,七转识现起。当上身一切气摄于喉间,下身一切气摄于密处(会阴)时,则进入梦境,其时第八识、第六识的习气引动第七识,持命气维持意识,形成梦中错乱之意识。迦举派《明行道六成就法》解释梦的成因说:人若过于疲劳,则所梦复杂,且多重复;若身心感受剧烈忧苦恐怖,则多梦而醒后即忘记;若过于沉寂消极,则无梦;若因营养不良或缺乏锻炼而体质不佳,则梦中常惊醒,醒后忘失所梦。

总的看来,佛学所说梦的成因,大略有生理原因(四大不调及疾病)、心理原因(惊恐忧虑思念等)、环境影响、他力加持四大因缘。其中第四种他力加持,是佛学独特的说法。佛经中还说梦魇或由魇鬼的骚扰而致,也是一种他力加持,有念诵真言以消除梦魇惊扰之法。

中国古代关于梦的研究甚为发达。《周礼·春官》主要根据梦的成因,分梦为正梦、噩梦、思梦、寐梦、喜梦、惧梦六种。先秦古医书《黄帝内经》以多梦为病态,提出“邪淫发梦’,分析各种梦与脏腑疾病的关系,其说以临床诊病经验为根据。汉代王符《潜夫论·梦列》根据梦的成因和所兆,分梦为直(接)、象(征)、精(思专想精)、想、人、感(气)、 (应)时、病、 (相)反、性(心情)十类。明代陈士元的《梦占逸旨》一书分梦为气盛、气虚、邪寓、体滞、情溢、直叶、比象、反极、厉妖九类,其中前四类属形成梦的身体原因或关于身体状况的梦兆,第五种情溢(感情的过度)为形成梦的心理原因或关于心理状况的梦兆,第六、七、八三类为不同的梦兆,第九厉妖谓恶鬼使人做恶梦。弗洛伊德将梦的材料和来源分为四类:1、直接,含义明显易晓;2、凝缩,几个重要念头在梦中融合为一个整体;3、移置,感情生活中的重要事件在梦中以较为不同的形式出现;4、复杂移置,隐匿已久的记忆在梦中以较为不同的形式出现。

现代科学对梦成因的解释,大略有无意识或潜意识及大脑活动二说。精神分析学主要以其无意识学说解释梦,弗洛伊德认为梦是被压抑于无意识中的冲动、愿望在入睡时“超我”放松监督的情况下进入意识层面的反应,梦的实质是欲望的满足。欲望若以真面目出现,会惊醒监督者而再受压抑,故多以伪装的面目出现。梅拉尼·克莱温等“后精神分析学家”认为现代人的梦象不仅有性压抑的焦虑,而且有生存、成就、竞争、人际障碍、自我价值等焦虑。荣格认为梦中的象征作用并不单纯是受压抑的欲望之伪装的表现,更重要的是集体无意识中人格原型寻求和谐平衡的一种尝试,梦的一般功能是企图恢复心理平衡,梦中的意象常交叉重迭,与精神病患者的意识相近,证明其源出无意识。精神分析学家们尤其是荣格关于梦的解析,显然受了佛学阿赖耶识说的影响。

对于梦中的创造,心理学界有释放、信息、想象三种解释,大略认为做梦时在理智撤除、精神放松的情况下,给了储藏于潜意识中的意象、信息以自由组合的空间,使想象力得以充分发挥,梦中的创造活动当然是日间创造活动的继续。

脑科学的解释认为,大脑中最后发育成熟、对人自律和自控起决定作用的大脑前额皮质,在做梦时几乎停止工作,不能发挥它在清醒时的抑制作用,而那些控制情感和记忆的神经区域却在进行着活跃的代谢活动,由此造成的梦境,当然是无拘无束的行为和复杂多变的感情。美国爱伦·布朗等的研究发现:在出现快波眼动而做梦时,负责合成简单图象信息的视觉下皮质区的神经代谢明显提高,使做梦者能直接从下皮质区合成视觉模式,得以不用眼睛而“看到”景物。《大乘显识经》卷上称梦中能见者为“内眼所”而非肉眼,内眼所,指身体内部的一种视觉机制,相当于现在所说脑中的视觉区。

从佛教唯识学看,梦大多是阿赖耶识中储存的意象信息在睡眠的特定情况下,由迷昧不清的梦中意识游戏组合而成,梦的形成与做梦时的身心状况和环境有关,梦的成因复杂,未必都是人格原型寻求和谐平衡的尝试,多是迷乱意识的拙劣的、荒唐的作品。(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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