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4年度第二期圣解凡情俱坐断 昙花犹放一枝新
 

圣解凡情俱坐断 昙花犹放一枝新

望焉

(接上期)

(三)、于日用处回头转脑

自性菩提既是本有,时时刻刻、在在处处都不曾丢失过,因此,从修行的角度来看,治生产业,日用施为,举手投足,起心动念,无一处不是道场,无一物不是佛事,所谓“三业为佛事、四仪作道场”。三业就是身口意,四仪就是行住坐卧。但是,在实际修行中,却很少有人能做到把生活与修行打成一片。大多数人因为对“自性即佛”和"自性菩提须臾不可离”这两点信不及,往往把修行同生活割裂开来,落入二者不可兼顾的尴尬境地。

生活与修行的脱节,这是每一个刚入佛门的人都会遇到的一个普遍问题,也是一个比较难克服的问题。在某种意义上讲,一个人修行是否成功,就看他能否把修行与生活真正地融为一体。宗门中讲“功夫成片”,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的。

其实,“难”和“易”也只是个心念的问题。如果信心到位了,要把生活与修行打成一片,并不是一件难事。它只在一念之间。若一念提起了觉照,当下便到位,毫不费吹灰之力,没有什么“隔”与“不隔”的问题。

建宁府(又称建州,治所在今福建建瓯)开善道谦禅师,大慧宗杲禅师之法嗣。一日,宗杲禅师令道谦禅师前往长沙给张公紫岩居士送信。道谦禅师很不愿意去,心想:“我参禅二十年,无入头处。更作此行,决定荒废。”他的师兄宗元禅师听说之后,便叱责他,说道:“不可在路便参禅不得也。去!吾与汝俱往。”道谦禅师不得已,只好前往长沙。

在途中,道谦禅师流着眼泪,告诉宗元禅师说:“我一生参禅,殊无得力处。今又途路奔波,如何得相应去?”

宗元禅师道:“你但将诸方参得底,悟得底,圆悟(克勤)、妙喜(宗杲)为你说得底,都不要理会。途中可替底事,我尽替你。只有五件事替你不得,你须自家支当(承当、应付)。”

道谦禅师便问:“五件者何事,愿闻其要。”

宗元禅师道:“著衣吃饭,屙屎放尿,驼(同“驮”,背负)个死尸路上行。”

道谦禅师一听,言下大悟,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宗元禅师道:“你此回方可通书。宜前进,吾先归矣。”

于是宗元禅师当即回到径山,道谦禅师则继续前往长沙。

半年后,道谦禅师从长沙回来,宗杲禅师一见,大喜,说道:“建州子,你这回别(与以往不同)也。”(参见《五灯会元》卷二十)

“我参禅二十年,无入头处。更作此行,决定荒废。”道谦禅师悟道之前所说的这句话,道出了天下很多学人的共同心病:向外驰求的心不死,喜静不喜动,执着于寺院里的用功形式,在世俗的生活中提不起功夫。从宗门的角度看,这仍然是一种二边执著。“你但将诸方参得底,悟得底,圆悟、妙喜为你说得底,都不要理会。途中可替底事,我尽替你”,只有“著衣吃饭,屙屎放尿,驼个死尸路上行”这五件事,“替你不得,你须自家支当。”宗元禅师的这段开示真是高妙!说其高妙,仔细一想,亦不过是一句大实话。禅宗所讲的本分事,本来就是如此平淡,如此的亲切,只是人们信不及,不肯回光返照而已。

体道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当下承担便是。一旦疑神疑鬼,就会当面错过。吃茶和洗钵是人人都会的事。只要你能吃茶洗钵,你就能悟道、体道。赵州和尚当年让行脚僧“吃茶去”、“洗钵去”,其用意亦不过如此。(,)关键是要晓得回头转脑。

泉州瓦棺和尚,德山宣鉴禅师之法嗣,一日,陪同德山禅师入山伐木。中间休息的时候,德山禅师将一碗水递给瓦棺禅师,瓦棺禅师接过来便喝了。

德山禅师问:“会么?”

瓦棺禅师道:“不会。”

德山禅师又递给瓦棺禅师一碗水,瓦棺禅师接过又喝了。

德山禅师又问:“会么?”

瓦棺禅师依然道:“不会。”

德山禅师道:“何不成褫(chǐ)取不会底(为什么不体究那个不会的呢?成褫,成就、成全义)?”

瓦棺禅师反问道:“不会又成褫个甚么?”

德山禅师道:“子大似个铁橛!”

瓦棺和尚一听,便起身礼拜。(参见《五灯会元》卷七)

水是凉是热,一喝便知,说什么会与不会。偏这瓦棺和尚多事,不能自肯,还在那里东寻西寻,想找出个所会的玄妙的东西来。自性之妙用,当下现量,跟会与不会没有交涉,跟所会的东西亦没有交涉。会就会,不会就不会,明白现成,还疑个什么?没有办法,德山禅师只好叫他体取那个不会的。可是,瓦棺和尚还是站在向外驰求的习惯上,反而问德山禅师“不会又成褫个甚么?”在外流浪惯了,要他猛然回头,难哪!

澧州龙潭崇信禅师,天皇道悟禅师之法嗣,出家后,在道悟和尚座下执侍多事时,却无所入。一日,崇信禅师入室问道悟和尚:“某自到来,不蒙指示心要(自从出家跟你以来,你没有给我指示禅法心要)。”

道悟和尚回答说:“自汝到来,吾未尝不指汝心要。”

崇信禅师一听,很是诧异,便问道:“何处指示?”

道悟和尚道:“汝擎茶来,吾为汝接。汝行食来,吾为汝受。汝和南(稽首、顶礼)时,吾便低首。何处不指示心要?”

崇信禅师不明其意,低头良久。

道悟和尚道:“见则直下便见,拟思即差(见性,要见则当下便见,思维测度即错)。”

崇信禅师一听,“如游子之还家,若贫人之得宝”,豁然开解,欢喜踊跃。礼谢之后,又问:“如何保任?”

道悟和尚道:“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别无圣解。”(参见《五灯会元》卷七)

崇信禅师未悟之前,也象大多数刚入佛门的人一样,自信不及,不肯从本分上下手,老是寄希望于他人,以为师父会传给他一个“一用就灵”的妙法,却不知佛法不从人得。日用中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乃至起心动念,无不是自性的妙用,无不在演说般若大法。只要能一念歇却分别心、驰求心,当下便契入。“汝擎茶来,吾为汝接。汝行食来,吾为汝受。汝和南(稽首、顶礼)时,吾便低首”,一呼一应,如影随形,如镜照物,历历分明,却不着痕迹。再明白不过的事情,就是难信!

禅是不分时间、地点和场合的,象六祖所说,“抡刀上阵亦得”,也不分在家、出家。职业的不同和地位的高低,与参禅悟道都没有关系。唯一要紧的,就是看能否在日用中做到念念都不走失。让我们来看下面这两则公案:

1、比部(官名)孙居士,杨歧方会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一日,杨歧方会禅师来访,正好赶上他在处理公事。

孙居士问:“某为王事(国事,政务)所牵(牵绊),何由免离(解脱)?”

杨歧禅师指着案头,问道:“委悉(洞彻、看破)得么?”

孙居士道:“望师点破。”

杨歧禅师道:“此是比部弘愿深广,利济群生。”

孙居士很惊诧,便问:“未审如何?”

杨歧禅师于是以偈示曰:

“应现宰官身,广弘悲愿深。

为人重指处,棒下血淋淋。”

孙居士一听,言下有省。(参见《五灯会元》卷十九)

2、常德府(今湖南常德)文殊思业禅师,文殊心道禅师之法嗣。其祖上世以屠宰为业。思业禅师未出家前,也是一个屠夫。

一日,他正在杀猪,就在尖刀刺进猪颈、猪血向外喷涌的时候,他忽然洞彻心源,于是便放弃屠宰,出家为比丘,并作偈云:

“昨日夜叉心,今朝菩萨面。

菩萨与夜叉,不隔一条线。”(参见《五灯会元》卷二十)

做官审案,少不得棒下血淋漓。但是,如果出于济世度生的情怀,它又何尝不是菩萨行呢?作为一名屠夫,天天都在干杀生的勾当,从因果的角度来看,其业报不堪设想。但是,即便是这血腥的行为中,自性菩提何曾少一丝一毫?前念迷即是夜叉,后念悟即是佛,中间有什么间隔?修道不分职业,只要信得及,只要肯回头转脑,当下即是。观音菩萨三十二应,善财童子五十三参,便是佐证。

参禅悟道,不一定非要到山上,不一定非要住在寺院里,也不一定非要有个清闲的职业。只要信心到位了,滚滚红尘亦不妨拿来作我炼心的炉鞴。沩山灵祐禅师曾示众云,“行脚高士,直须向声色里睡眠、声色里坐卧始得。”这句话可谓道出了禅宗用功的真谛。若不能透过声色,一味好清净,一味在尘境上分别取舍——这个适合修行,那个不利于用功,美则美矣,离佛道大远在!

二、至道无难,唯嫌拣择

神照本如法师(宋天台宗山家派四明知礼禅师之法嗣)有一首悟道偈:“处处逢归路,头头达故乡。本来成现事,何必待思量。”这首偈子,虽然只有四句,却把禅宗的见地和用功的关节处,毫不保留地给我们点出来了。

道既不远人,人当如何处之?也就是说,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当如何用功?

在这个方面,历代祖师给我们作了不少精彩的开示。

三祖《信心铭》中讲:“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爱憎,洞然明白。……违顺相争,是为心病。不识玄旨,徒劳念静。……莫逐有缘,勿住空忍。一种平怀,泯然自尽。止动归止,止更弥动。唯滞两边,宁知一种。一种不通,两处失功。遣有没有,从空背空。……二见不住,慎莫追寻。才有是非,纷然失心。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万法无咎。……欲取一乘,勿恶六尘。六尘不恶,还同正觉。智者无为,愚人自缚。法无异法,妄自爱著。将心用心,岂非大错。迷生寂乱,悟无好恶。一切二边,良由斟酌。梦幻空华,何劳把捉。得失是非,一齐放却。……”

永嘉大师《证道歌》中讲:“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不求真,不断妄,了知二法空无相。无相无空无不空,即是如来真实相。……舍妄心,取真理,取舍之心成巧伪。学人不了用修行,深成认贼将为子。……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只么得。……真不立,妄本空,有无俱遣不空空。……”

牛头法融禅师的《心铭》中亦讲:“将心守静,犹未离病。生死忘怀,即是本性。……分别凡圣,烦恼转盛。计较乖常,求真背正。双泯对治,湛然明净,不须工巧,守婴儿行。……菩提本有,无须用守。烦恼本无,无须用除。灵知自照,万法归如。”(均见《景德传灯录》卷三十)

以上所引每一句话,都是告诉我们如何用功的,字字掷地有声,大值得我们细细体会。其中,哪怕是一句,只要在观行中能够贯彻其精神,我们必定会受用无穷。

修行最忌讳的是落入二边。可是,我们最强有力的习惯就是在二边中取舍。即使是在禅坐中,我们无始以来所养成的好静恶动、好善恶恶、好净恶染、好顺恶逆等等分别习气,仍然在我们的脑子中交锋。说是修定,结果却是内心比不修行时更加烦乱。

之所以会出现反差现象,就是因为我们在用分别心。修禅最关键处,就是要息却分别心,用无分别心起观。一切念头,不管是好的坏的,善的恶的,净的垢的,来了让它来,走了让它走,只管静静地看着它,万不可取一舍一。

有僧问赵州:“二龙争珠时,谁是得者?”赵州和尚回答道:“老僧只管看。”

赵州和尚另上堂法语云:“此事如明珠在掌,胡来胡现,汉来汉现。”(见《赵州和尚语录》)

我们的分别取舍习气,如同二龙争珠一样,作为修行者,当如何处之?是执取一方,压制另一方,还是一概不理不睬,随它们去?老僧只管看!一切念头,不管是善的念头,还是恶的念头,只要是念头,就是生灭法,我们无须起对治之心,看着它们就是了,如明镜当台,胡人来照见胡人,汉人来照见汉人,人去影空,不留痕迹。

初用功夫的人,常常为妄念如流所烦恼。其实,如果不起分别对治心,一概包容它们,看着它们,彼此平等平等,不费吹灰之力,妄念自然平息。古人讲,省力处得力,得力处省力,省力和得力,皆以平等无分别心起观。凡是用功吃力,愈用功心里愈觉不宁者,当仔细反省自己的用功方法是否得当。

径山无准师范禅师,夔州卧龙破庵祖先禅师之法嗣,曾前往灵隐,参首座和尚破庵祖先禅师(密庵咸杰禅师之法嗣)。

一日斋罢,师范禅师陪同祖先禅师游观石笋庵。

庵中道者向祖先禅师请益道:“胡孙子捉不住,愿垂开示。”

祖先禅师道:“用捉他作甚么?如风吹水,自然成纹。”

师范禅师当时侍立在旁,一闻此语,豁然大悟。(参见《续指月录》卷四)

“胡孙子捉不住”,意思是说,心中妄念,犹如猴子,上蹿下跳的,未曾片刻宁静。这个时候该怎么办?“用捉他作甚么?如风吹水,自然成纹。”不用理睬它,它自然驯服。妄念之起灭,如风吹水,自然成纹,幻生幻灭,想留都留不住,白费力气去灭它干啥?

福州罗山道闲禅师,岩头全奯(音“豁”)禅师之法嗣,曾礼谒石霜庆诸禅师,问道:“去住不宁时如何?”

石霜禅师道:“直须尽却。”

道闲禅师未契其旨,于是往参岩头全奯禅师。

初礼岩头和尚,道闲禅师一如参石霜和尚那样,问道:“去住不宁时如何?”

岩头和尚道:“从他去住,管他作么?”

道闲禅师一听,豁然有省。(参见《五灯会元》卷七)

普通人遇到心里不安的时候,自然会向外驰求,寻找对治,以便获得安慰。能将这种不安消除掉固然好,消除不掉时怎么办?“从他去住,管他作么?”安与不安,只是一个念头,知道安与不安的那个,何曾不安?!

初学坐禅的时候,我们时常会为心中如波翻滚的念头、或者火辣辣的腿子疼、或者驱除不散的浓重的昏沉等等现象而烦恼不安。这个时候,我们不要忘记,当你正感到昏沉、疼痛的时候,有个不昏沉、不疼痛的在,若没有它,你将如石头一样,又如何知道昏沉和疼痛呢?须知昏沉和疼痛正是用功的好时节,正是验证你用功方法是否到位的时候。(待续)

(本文为明尧、明洁所编著的《禅宗大德悟道因缘荟萃》一书之序言。该书收录了中国佛教史上480位禅宗大德开悟的故事,分上下两册,1100多页,已由河北禅学研究所印行。定价55元/每套。欢迎批发、邮购。邮购优惠价为45元/每套,免收邮费。联系人:黄总舜(明尧);联系地址:北京市海淀区上地当代城市家园同心阁A座101室;邮编:100085;电话:010-51159202;手机:13520813458;E-mail:huangmingyao@mail.china.com或huangmingyao@tom.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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