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4年度第二期《赵州禅师语录》壁观(节选)
 

《赵州禅师语录》壁观(节选)

冯学成

(2)南泉上堂,师问:“明头合,暗头合?”泉便归方丈。师便下堂,云:“这老和尚被我一问,直得无言可对。”首座云:“莫道和尚无语,自是上座不会。”师便打。又云:“这棒合是堂头老汉吃!”

见性之人,便自有出路,平常人奈何他不得,明眼人亦奈何他不得。不见临济大师悟前吃棒有分,悟后即先掌大愚,继掌黄檗,一派意气风发的境象。赵州禅师也是如此,更先于临济而为之标榜。

圆悟禅师云:“一机一境,一言一句,且图有个入处。好肉上剜疮,成窠成窟。大用现前,不存轨则,且图知有向上事,盖天盖地,又摸索不着。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不涉二途,如何即是?”

赵州禅师开悟之后,在南泉炼禅二十余年,与南泉和尚机境相对,言句相往,在南泉道场演示了幕幕无上大法,既历炼了自己,又开示了后学。须知,此事原不在言句上,故“明”、“暗”皆误。“明”者,知也;“暗”者,不知也。赵州禅师明知故问,南泉和尚岂落他圈套,故不语而归方丈。解铃还须系铃人,赵州禅师虽下堂,还须回互,以捞回本钱,故有“这老和尚被我一问,直得无言可对”之说。此机此境,首座不识,下语又错,赵州不打他便非赵州。又说:“这棒合是堂头老汉吃!”。大用现前,不存轨则。向上之事,垂示人天。这里若明得,则明头合,暗头合。若不明得,则明头亦不合,暗头亦不合,而吃棒有分。

(3)师问南泉:“知有的人,向什么处去?”泉云:“山前檀越家作一头水牯牛去!”师云:“谢和尚指示!”泉云:“昨夜三更月到窗。”

“知有”,乃宗门内的行话,谓已明心见性的过来人。几十年后,洞山良价禅师在供养其师云岩和尚时,有僧问他:“未审先师还知有也无?”洞山云:“若不知有,争解恁么道?若知有,争肯恁么道?”又过了二三十年,云门文偃禅师问曹山本寂禅师:“密密处为什么不知有?”曹山云:“只为密密,所以不知有。”由此可见,赵州禅师此问极为有力。

沩山灵祐禅师曾云:“若也单刀直入,则凡圣情尽,体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赵州禅师之问,是直透向上一路。南泉和尚之答,更是破常人希圣求异之心。赵州禅师心意相通,故“谢和尚指示。”南泉和尚“昨夜三更月到窗”又是何话语?三更乃半夜子时,子时到窗之月乃下弦月,乃十五月圆之后。南泉和尚以此来指示悟后功夫。于此,保宁仁勇禅师有颂云:

拽脱鼻头何处是?

乱抛泥水恣纵横。

日斜倒坐骑驴去,

又见东山片月生。

(6)南泉因东西两堂争猫儿,泉来堂内,提起猫儿云:“道得即不斩,道不得即斩。”大众下语,皆不契泉意,当时即斩却猫儿了。至晚间,师从外归来,问讯次,泉乃举前话了,云:“你作么生救得猫儿?”师遂将一只鞋戴在头上出去。泉云:“子若在,救得猫儿。”

这则公案极难凑泊,圆悟禅师在《碧岩录》中提持云:“意路不到,正好提撕。言诠不及,宜急著眼。若也电转星飞,便可倾湫倒岳。众中莫有辨得的么?”所以,若欲耗神弄巧,全是白费功夫。这公案是“意路不到”“言诠不及”的。若能在此“提撕”“著眼”,在“电转星飞”的刹那间明得南泉之意,如赵州一样,便“救得猫儿了”。赵州将鞋戴在头上出去,又是何意思?令人团团生疑。若自己试着“出去”,或许会云开月现。

圆悟禅师在《碧岩录》中云:“但向当锋剑刃上看,是有也得,无也得,不有不无也得。所以古人道:穷则变,变则通。而今人不解变通,只管向语句上走……”又评赵州云:“他参活句,不参死句,日日新,时时新,千圣移易一丝毫不得。须是运出自己家珍,方见他全机大用。他(赵州)道:‘我为法王,于法自在’……”

穷通日新,于法自在,非顶门开眼,孰能当之?古人于此公案赞颂甚多,今试举二颂,先看汾阳善昭禅师所颂:

两堂上座未开盲,

猫儿各有我须争。

一刀两断南泉手

草鞋留著后人行。

再看佛印禅师所颂:

手把狸奴定生死,

禅人空使口相争。

赵州救得成何事?

恰似天明打五更。

(9)师问南泉:“离四句、绝百非外,请道。”泉便归方丈。师云:“这老和尚,每常口巴巴地,及其问著,一言不措。”侍者云:“莫道和尚无语好。”师便打一掌。

“四句”,即中观中的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这四种论式。“百非”即只破不立,否定一切。这是人类意识和逻辑的根本功能,也是人类理性的根本属性。禅宗讲:“不立文字”、“言语道断”,必然要对“四句”、“百非”作质上的超越。南泉不语而归方丈,是对赵州所问的最佳回应。赵州节外生枝,垂竿抛钓,果然侍者上钩。侍者似识南泉意,但不识赵州意,故依然不识南泉意。其中曲折,唯会者会。智门光祚禅师有颂云:

离四句,绝百非,

作者粗谙识得伊。

跳下禅床便归去,

从他鹞子搏天飞。

(11)师问南泉云:“心不是佛,智不是道,还有过也无?”泉云:“有。”师云:“过在什么处?请师道。”泉遂举,师便出去。

众生执迷,实可悲可叹,自六祖、马祖大阐“即心是佛”之法门以来,众生随即执持,故马祖不得已又以“非心非佛”、“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破之。但众生执持已深,马祖之后,南泉和尚数十年,大唱“心不是佛,智不是道”以破众生执迷,又亲践“异类中行”以启导之。赵州于此设问,似又翻上一层:凡有言说,俱无实义。道在行,不在言,故不论即心即佛,非心非佛,若无行,皆为数他人珍宝,故有过。知过而不改,其过更甚。“泉遂举,师便出去”,赵州以行不以言示人,与南泉配合得天衣无缝。习公案者于此当留心。

(增补)赵州问:“道非物外,物外非道。如何是物外道?”师(南泉)便打。赵州捉住棒曰:“已后莫错打人去。”师曰:“龙蛇易辨,衲子难谩。”

日用之谓道,平常心是道,如此等等,皆非物外。但大道非物,物外非道,离此二途,如何见道?赵州剑刃上行,向南泉直询“物外道”早是胸有成竹,方能于南泉行棒之时捉棒,且曰“已后莫错打人去。”道不在言句上,若悟之人,气象自非常人,故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粗言细语,皆妙尽其意。故南泉赞之曰:“龙蛇易辨,衲子难谩。”

(12)师上堂谓众曰:“此事的的,没量大人,出这里不得。老僧到沩山,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沩山云:‘与我将床子来。’若是宗师,须以本分事接人始得。”时有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云:“庭前柏树子。”学云:“和尚莫将境示人。”师云:“我不将境示人。”云:“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云:“庭前柏树子。”

“柏树子”话头,乃禅宗内千古绝唱,脍炙人口,谁不乐道?然于此蓦直去的又有几个?先且看此公案的缘起。赵州上堂,云:“此事的的,没量大人,出这里不得。”注意“此事”、“这里”和“没量大人”。“此事”即道,这里即道—禅宗内的“当下”、“即今”,皆与之同义,谁也不能超然于其外。祖师西来意—明心见性,即当明于此,见于此。故没量大人,亦出“这里”不得。

当年赵州访沩山,有僧问西来意(《祖堂集》记为赵州问沩山),沩山云:“与我将床子来。”赵州赞云:“若是宗师,须以本分事接人始得。”宗师非讲师,讲师以言语接人,宗师以本分事接人。当年龙牙以“西来意”问翠微,翠微云:“与我过禅板来。”龙牙过禅板与翠微,翠微接得便打。龙牙再问临济,临济云:“与我过蒲团来。”龙牙过蒲团与临济,临济接得便打。这皆是本分宗师行本分之事,原不欲在言句上瞎人眼目而直示本分—直示真性。

赵州终老一生少用棒喝接人,其言句却透出本分,故举上公案了。有僧问西来意,赵州云:“庭前柏树子。”此亦本分事接人,那僧作境会,不服,故云:“和尚莫将境示人。”赵州无须去辩,只说:“我不将境示人。”那僧再问,赵州再答:“庭前柏树子。”赵州若无再答,这本分尚无从透出,“柏树子”难免作境会。妙就妙在再答,不知有多少人于此开眼。

圆悟禅师于《碧岩录》中说本分事云:道无横径,立者孤危。法非见闻,言思迥绝。若能透过荆棘林,解开佛祖缚,得个秘密田地,诸天捧花无路,外道潜窥无门。终日行而未尝行,终日说而未尝说。便可以自由自在,展啐啄之机,用杀活之剑。直饶恁么,更须知有建化门中,一手抬,一手搦,犹较些子。若是本分事上,且得没交涉。作么生是本分事?

历代宗师,对柏树子话赞颂极多,此间试举三颂。先看雪窦重显禅师所颂:

千里灵机不易亲,

龙生龙子莫因循。

赵州夺得连城璧,

秦王相如总丧身。

再看黄龙慧南禅师所颂:

赵州有语庭前柏,

禅者相传古到今。

摘叶飞花虽有解,

须知独树不成林。

再看天衣义怀禅师所颂:

赵州庭前柏,

三冬刮地寒。

处处绿杨堪系马,

家家门下透长安。

公案与相关偈颂,望有心者自去了断。

(14)僧问:“如何是清净伽蓝?”师云:“丫角女子。”云:“如何是伽蓝中人?”师云:“丫角女子有孕。”

真如自性,非清非浊,非净非染,故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其五蕴身皆可谓“清净伽蓝”,而不分男女老幼。人若能将这五蕴身视为清净伽蓝,则无处不是道场,无处不可修道、行道。虽“丫角女子”,亦不可疑惑也。那僧头上安头,再问“伽蓝中人”。赵州将错就错,答以“丫角女子有孕。”问在答处,答在问处,丝丝入扣。这铁棘藜,须满口咬下,便知“孕”在何处。

其后百年,有僧问智门光祚禅师:“如何是般若体?”智门云:“蚌含明月。”又问:“如何是般若用?”智门云:“兔子怀胎。”端的与赵州一鼻孔出气。圆悟禅师于此拈提云:“声前一句千圣不传,面前一丝长时无间。净裸裸,赤洒洒,头蓬松,耳卓朔。且道作什么生?”

汾阳善昭禅师于此有颂云:

横胸抱腹藏龙种,

剖胆披肝触凤胎。

勿谓此儿容易得,

须知出自痛肠来。

再看海印信禅师所颂:

咄!这老竭,得恁么饶舌,

清净伽蓝,一时漏泄。

金刚门外笑哈哈,

菩萨堂中声哽咽。

其中滋味,当著力参!

(15)问:“承闻和尚亲见南泉,是否?”师云:“镇州出大罗卜头。”

当时有的行脚僧,走南闯北,多见作家,虽未留下姓名,其与祖师问答之句,亦与天地长久,日月同辉。这僧问话中暗布陷阱,若非明眼人,则陷了进去,出身不得。于此公案,圆悟禅师评唱云:“这僧也是个久参的,问中不妨有眼。争奈赵州是作家,便答他道‘镇州出大罗卜头。’可谓无味之谈,塞断人口。这老汉大似个直拈贼相似,尔才开口,便换却尔眼睛。若是特达英灵的汉,直下向击石火、闪电火中,才闻举著,剔起便行。苟或伫思停机,不免丧身失命……他家自有通霄路,不见僧问九峰:‘承见和尚亲见延寿来?’峰云:‘山前麦田熟也未?’正对得赵州答此僧话。浑似两个无孔铁鎚。赵州老汉是个无事的人,尔轻轻问著,便换却尔眼睛。若是知有的人,细嚼来咽。若是不知有的人,一似浑崙吞个枣。”

有关偈颂亦甚精采,先看海印信禅师所颂:

陶潜彭泽唯栽柳,

潘岳河阳只种花。

何似晚来江上望,

数峰苍翠属鱼家。

再看大慧宗杲禅师所颂:

参见南泉王老师,

镇州罗卜更无私。

拈来塞断是非口,

雪曲阳春非楚词。

(16)问:“和尚生缘什么处?”师以手指云:“西边,更向西。”

两百年后,著名的“黄龙三关”第一关即是“人人尽有生缘,上座生缘在何处?”不知使多少参禅者却步。赵州之答,忽兮恍兮,把人推至威音王前,实为宗师答话并向上提持之典范。“西边,更向西。”是如此之亲切,如此之体贴,当下会去,天下太平。若涉伫思,那就可惜这九转金丹了。

(17)问:“法无别法,如何是法?”师云:“外空,内空,内外空。”

佛有偈云:“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今付无法时,法法何成法?”是天台有一念三千,贤首有六相圆融。若说禅宗,则一切现成。此僧之致问,似教非教,似禅非禅,都不好答他。赵州也不棒,也不喝,也不去语机锋转语,亦以似教非教,似禅非禅之语答他。“外空,内空,内外空。”任是狮子亦无从下口。此语若作义理会,则辜负赵州了也。

(21)问:“如何是一切法常住?”师云:“老僧不讳祖!”其僧再问,师云:“今日不答话。”

《大智度论》云:“一切法,略说有三种,一者有为法,二者无为法,三者不可说法。此三已摄一切法。法无生灭变迁,谓之常住。”此僧之问,亦似教非教,似禅非禅而直询真如。“老僧不讳祖!”,赵州为明眼祖师,其开示亦自然与历代祖师不二。若示真理,又何必与历代祖师同一。一句“不讳祖”,使人无咀嚼分别处。其僧再问,赵州以“今日不答话”了断。学禅之人常思进入“言语道断”的境界,但不论独坐、独思、独行,这个“断”字往往与己无缘,真是千呼万唤不出来。在赵州“不答话”的机境之下,能有“断”的感受吗?能体悟到“一切法常住”的真如吗?

(22)师上堂云:“兄弟!莫久立。有事商量,无事向衣钵下坐穷理好。老僧行脚时,除二时斋粥是杂用心处,余外更无别用心处也。若不如此,出家大远在。”

于此当顶礼赵州古佛。虽常闻平常心是道,可学者仍惯于运心于高妙玄秘之处,不知“平常”为何物。德山云:“若也于己无事,则勿妄求。妄求而得,亦非得也。汝但无事于心,无心于事,则虚而灵,空而妙。”

修行之要在心,修心之要在念头。说来令人惭愧,虽大丈夫,又谁敢说自己在念头上得了自在,得了自由。烦恼者,念头之不由自主之谓也。赵州这里豁盘托出了功夫的根本和基础。若无这等基本功夫,欲说修行,难矣!但谁有放得下高妙玄秘的念头而回归这淡而无味的念头呢?是难也!故道在一念间也。

(23)问:“万物中何物最坚?”师云:“相骂饶汝接嘴,相唾饶汝泼水。”

万物中何物最坚?问得饶有趣味,若从实答来,几无可答之物。因物皆从缘起,坏空难免,难以“坚”字当之。若答以空、金刚心,没滋没味,又有不空、烦恼心与之相对。亏得赵州身经百战,一句俗语便了此问。若非看破红尘,得了大定之人,决难于此说得行得。世间人一点小委屈尚受不了,何况唾骂?其脆弱可知。反之,其坚亦可知。

(25)问:“如何是一句?”师云:“若守著一句,老却你。”

“一句”,是禅门内明体之喻。云岩参百丈,二十年不契,后参药山。药山问他:“甚处来?”云岩云:“百丈来。”药山问:“百丈有何言语示徒?”云岩云:“百丈常如是道:‘我有一句子,百味俱足。’”药山云:“咸则咸味,淡则淡味,不咸不淡是常味。作么生是百味俱足的味?”云岩无对。云岩后又参南泉,在南泉、药山钳鎚之下,终于彻悟。一次药山问他:“问汝解弄狮子,是否?”云岩云:“是。”药山云:“弄得几出?”云岩云:“弄得六出。”药山云:“我亦弄得。”云岩云:“和尚弄得几出?”药山云:“我弄得一出。”云岩云:“一即六,六即一。”此公案出,“一句”之禅风遂行。然流久生弊,恰如船子和尚所云:“一句合头语,万世系驴橛。”多少禅人于此执著,哪知“一句”的真味。故赵州云:“若守著一句,老却你。”生生将那僧眼睛换却。

(28)问:“十二时中,如何用心?”师云:“你被十二时便,老僧使得十二时。你问哪个时?”

这则语录在灯录里,与第23条上下相连,一脉相承,读者于此可留意,先读此条,再读23条。人之患,在心念不能自主,以至十二时中茫然无归。此僧之问,极为肯切,非为病所苦,决难登医家之门。赵州此答,又成千古明句。人与时间,到底谁是主,谁是奴?赵州挺身而出,截流而过,其气象给人的信心,超过百千言说的功用。“你问哪个时?”于此问中,赵州表现出“使得十二时”的气概。于此,鼓山士珪禅师有颂赞云:

百年三万六千日,

一日晨昏十二时。

使杀老僧浑不管,

不知闹里有谁知?

大慧宗杲禅师亦有颂云:

使得十二时辰,

呼来却叫且去。

倚官挟势欺人,

茫茫本无可据。

(29)问:“如何是赵州主人公?”师咄云:“这箍桶汉!”学人应诺。师云:“如法箍桶著!”

宗门内常以“漆桶”喻被封闭、遮障之自性,以“桶底脱落”喻明心见性。此僧于主人公,不自问而问人,故赵州咄为“箍桶汉”。这僧却知转身,以“诺”表明主人公早已出“桶”。赵州却更往上翻了一层:“如法箍桶著!”此语极为警人,惜习禅者多未加留意。禅者,能出三界,能入三界。前面“莫改旧时人”已透出其中的消息。出而能入,方为好手。

(30)问:“如何是学人本分事?”师云:“树摇鸟散,鱼惊水浑。”

对“本分事”,前面已有介绍。但这“树摇鸟散,鱼惊水浑。”与这“本分事”有何关联呢?百年之后,巴陵颢鉴禅师在答“祖意教意”时回答说:“鸡寒上树,鸭寒下水。”一些祖师说“寒则向火,热则喜风”、“饥来弄饭困来眠。”这一切,都是“本分事”的透出,何须用言语来表示。树摇而鸟散,是鸟的本分事,水浑则鱼惊,是鱼的本分事。真如在平常处,万莫以神异自误,省之。

(33)有官人问:“丹霞烧木佛,院主为什么眉须堕落?”师云:“官人宅中,变生作熟,是什么人?”云:“所使。”师云:“却是他好手。”

丹霞烧木佛公案,在佛教信仰深厚的唐代,可谓惊世骇俗之举,教内教外非议极大。但丹霞乃禅宗内主流人物,为一方祖师,其烧木佛之举,又有接机示法之作用。后面赵州不是尚有“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之教示吗?

“院主眉须堕落”,如百丈野狐禅那位五百年野狐身之报一样,为谤法之报,以赞丹霞教化之功。赵州不直答官人之问,转了个弯,问他是谁将生米作成熟饭。“所使”,官宅中所使唤之下人也。能“变生作熟”,当然为“好手”。丹霞、赵州不也是“变生作熟”的好手么?千年来,不知多少人因之转烦恼而成菩提。丹霞烧木佛,历来祖师赞颂甚多,这里试举二颂:

先看投子义青禅师所颂:

古岩苔闭冷侵扉,

飞者惊危走者迷。

夜深寒爇汀洲火

失晓渔家忙自疑。

再看圆悟克勤禅师所颂:

丹霞烧却木佛,

院主眉须堕落。

普天帀地人知,

院主当头不觉。

本是醍醐上味,

争奈反成毒药。

果报自家承担,

罪因却是他作。

丛林浩浩商量,

未免情识卜度。

却虑一个自己,

直下不须推托。

更问如何若何?

要且无绳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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