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3年度第四期 / 柏栗寺拾影
 

柏栗寺拾影

杨民

一、茶道

常常早晨到山上去取泉水。泉水从山上的泉眼里流下来,注入一块直径有两尺的石臼中。那泉水明澈,甘甜,可以直接喝。即使你吃的是大鱼大肉,你喝下去也不要紧。早晨的泉水更是好,清冽,纯净,韩国人将它称之为生命水。我在那里呆长了也就习惯,生喝,烧开了沏茶,都可以,所以我就在每天早晨到那叫作小金刚山的山腰去取泉水。石臼的下面就是一座寺庙,名柏栗寺。每天在山上取了泉水,我就到这座寺庙里,在佛祖的塑像前凝神屏息,静默礼拜。然后我就下得山去,准备吃饭,准备工作了。

就这个时候认识了两个和尚,性芸和性岩。那正是四月的日子。

性岩长相不善,面庞清瘦,脸色泛白,是那种多日不见阳光的青白,两眼也略带凶光。他穿着一双布鞋,一身青灰色的袈裟,总是在寺庙、禅房和厨房间走动,非常匆忙。我经常在那里碰见他,但是也不打招呼的。那天我从山上取了泉水,正要去寺庙,他手里端着一碗洗干净的草莓,和我打了个照面。“china?”他这么和我招呼了一声。大约我的穿着毕竟和韩国人不一样,头发也稍长(韩国人总是喜欢理发,将头发弄得干干净净),所以他知道,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就“耶耶”地回应了几声。“strawberry,strawberry,please,please.”他请我吃草莓,我用韩国话表示了感谢,但是没有接受。我不喜欢吃草莓。那天,我们就这样告辞了。

又一天,我又在取水的时候碰见了他。几声招呼以后,他邀请我去他的房间。看看天色尚早,出于好奇,我就答应了。

那是一排韩式房屋,地板高出地面近一尺,门口有走廊,人进去,得先脱了鞋,上得走廊,方才可以进去。入乡随俗,我也就这么脱了鞋,随他进了禅房。

禅房不大,大约十平米左右。里面惟有一个书架,一个茶几,墙壁上挂了一幅画像,我后来知道,那是达磨祖师的画像,据说可经辟邪的。性岩领我进得房间,我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位和尚,这就是性芸。他端坐在茶几前,听性岩叽里哇啦说了几句,便略微欠了欠身子,用英语和我说了几句。他的英语很标准,但是没有什么句子,总是一些单词。所以我大概也就是可以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我走到茶几前盘腿而坐,和他对面。那性岩就在茶几靠门的一头坐了下来。四月里,天气还有点寒冷,坐在地板上,我感到有微微的热上来,想地板下是有暖气,这也是韩国居家生活的习惯。

看来我去那里他们是高兴的,而且性芸也有所知道。当我坐下以后,性芸就用电热壶烧了一壶开水。水开以后,他将开水倒进一个有把柄的碗,放在那里,然后将一些茶叶放入一把陶制的茶壶中,等水冷一会儿,便左手托着自己袈裟的袖口,用右手将那碗开水慢慢倒入了壶中。性芸告诉我,这是韩国上好的绿茶,他喜欢。过了一会儿,他又左手托着袖口,右手拿起茶壶,将茶水缓缓地倒入那带柄的碗中。放下茶壶,持阗茶碗的把柄,他先倒了一点在我身前茶几上陶制的小茶杯里,然后又拿起我的茶杯,摇晃了几下,倒入性岩的和他自己茶杯,都这么摇晃一二,大概是清洗的意思。他将这清洗的茶水倒在旁边的一个茶缸里,这才又拿起了那带柄的碗,为我们的茶杯分别倒了一些茶。看他用手作邀请状,并说了“please,please”,我这才随他们的样子,端起茶杯,稍微泯了一口。茶未入口即有一缕清香扑鼻而来,泯到嘴里,不敢立即咽下,在舌尖腭下小驻,有那么一种温润的体会,慢慢咽下去,醇浓的味逝流过喉间,然后就有馥郁的茶香从胸中蒸腾而上,在脑海滚动,令我有神清气爽的感觉。这就是茶道?我第一次这么体验了。不过这么慢吞吞地将茶水转来转去,折腾半天,人想品茶的兴趣已经被调得老高,未沾唇已经急不可待,即品尝又有舒畅的享受,所以喝到嘴里,无论如何都有满足的感觉。或者这就是茶道的作用吧。

那个时候,我们都不说话,在那清晨,在那山上,在那掩映在一片翠绿竹林的禅房中,清茶一杯,小酌慢品,我感到全身心都是一片清舒,虚静。适应了房间的昏暗,我慢慢也看清了性芸的面庞,胖胖的脸,端正的五官,鼻子稍微有点尖,不象性岩的那种蒜头鼻子,人也显得沉静许多。那天早晨,我们说话不多,但是也很是融洽,告辞的时候,性芸将那幅达磨祖师的画像取下来送给了我,我这才知道,那是他自己画的。但是我没有想到,就这么一幅画,使我和他们交往从此多了起来。

二.书法

和性芸、性岩就这么慢慢地认识了。每天早晨爬上蜿蜒的山路,穿过青翠的竹林,上得山腰,提了泉水,拜了佛祖,如果时间还早,我就到他们的禅房去,盘下腿来,和性芸、性岩在茶几前默然对坐,他们总是为我泡上一壶茶,细品慢酌一番。因为语言不通,我们说话都是很少。

性芸40多岁,性岩28岁。性岩年龄小一点,比较忙,取水搬运东西,张罗佛事什么的,多数都是他做。韩国的等级规定非常严格,已经形成了传统。就是稍微晚那么一年,你也要乖乖地听师史的话,多做许多事情的。性岩就是这样的师弟。我没有看过性芸干活,他总是呆在禅房里打坐。我到他那里,先在门外叫唤一声“斯利姆”,那是对和尚的称呼,他就会在里面答应一声“耶,please,come in”,于是我就脱了鞋,进到了他的房间。

喝他的茶太多,我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有一天上山,我就特意带了一点我们的绿茶给他,让他品尝一点中国的茶叶。想到他送了我一幅达摩祖师的画像,我不会丹青,没有办法表示感谢,我就在我的房间里铺开宣纸,研得墨浓,兴笔为他写了一幅唐代常建的五律《破山寺后禅院》给他。“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皆寂,惟闻钟磬声。”这么写好,在下面又落了款,盖了印章。我们国家古代的诗歌真的是好,不管什么样的场景,你都可以从中间找到对应的。我的书法不行,不过看这诗歌表达的意境,正是能显现他们生活的环境。这么写了,那天早晨我就带了茶叶,将这幅字也一并带上,再次去了性芸的居所。

中国的绿茶性芸是喜欢的,这我知道,但是没有想到他也喜欢我写的字。我将那条幅送给他,他左看右看,居然有爱不释手的感觉。那性岩在旁边看了,听性芸说了些什么,就一定要我也写一幅给他。我比划了一下,告诉他,因为没有带印章,所以等以后再写。那天早晨,我们喝茶气氛又融洽许多。我们用简单的英语,简单的韩文和简单的汉字,就那么边喝茶,边说话,讲了很长时间。这次聊天使我多少知道了一点他们的具体情况。

我居住的这座城市叫庆州,古代叫新罗。韩国在我们唐朝前后,曾经以新罗国的名称,在这里建都达九百年的时间,所以庆州就好象我们的古都西安一样,历史非常悠久。那个时期,新罗王国主要是信仰佛教。据说在那个时代,这古都新罗的人口达一百万,此时的庆州就小多了,大概只有二十来万的人。小归小,这里的寺庙却非常多。城里,郊区,山上,风乎稍微走动一下就可以发现一些寺庙。最大的寺庙叫佛国寺,住于庆州附近的吐含山下,好象庆州其他的一些寺庙都属于这里负责。性芸和性岩就是佛国寺的和尚。他们到柏栗寺,是奉佛国寺的命令来的。听性芸和性岩说,那是希望他们能走出来,到各地看一看。有一定经历和生活体验的意思。还有一位主持,叫观牛(我估计是他的号),领导他们,当时我还没有见到。

有一天,性芸希望我周六早晨去时将印章带上。我知道他是要我为他写字,我的字原本不值钱,可以批发生产,既然他想要,我等于是练字, 当然乐意书写,所我就乐呵呵地答应了。

周六上午,我带了印章到那里,却发现早已经有两个人在那里等我了。这两人我后来接触也多。一个姓白,听他说,他的祖上是白居易弟弟的后裔,后来迁徙来到了韩国。如果是的话,那大概是白行简。白行简我知道,就是写传奇小说《李娃传》的。看白先生的模样,头发披散,不修边幅,豪爽潇洒的样子,我倒是真的相信应该是了。白先生是一位房地产商人,另外一位姓金,是一家公司的经理。经性芸的介绍,我们就那么随便地“闲聊”一气,性岩在旁边研了墨,我就铺开了他们准备的高丽纸,为他们书写了好几幅字。我估计他们还真的喜欢,因为我后来到白先生家作客,看到他居然将我为他写的那四幅字都裱了起来。在韩国,裱上一幅字一般都要花上四万元(人民币三百来元),他所装裱的大概更贵,这弄得我很是不好意思。

又有一天,性芸又介绍我认识了两个人。这两位一个是远航一些国家的船长,一个是金姓的公务员。听他们介绍,我知道这公务员原来是新罗国国王的后裔。那天我为这位金先生的父亲写了“松鹤延年”四个大字。他家就在庆州市内,有好大一片的房屋。那位船长的英语很好,所以后来我和船长以及这位金先生也常常在一起,到海边,到庆州附近的南山,喝酒,聊天,总是玩得很开心。后来船长休假期满,我就只能和那位金先生接触了。

就这么,我和性芸、性岩常常在一起,写写字,喝喝茶,聊聊天,总有一个愉快的接触。有一天,那主持观牛居然也请我写了幅字,那是王维的《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是他点明要我写的。韩国一些中年人对中基本的认识,有许多人,汉字写得相当好,对中国古代的诗歌也都有一定的了解,虽然他们不能说中文,但是对汉字都有一个基本的认识,有许多人,汉字写得相当好,对中国古代的诗歌也都有一定的了解。看他们要我写的诗歌内容,多数是一些超脱,清虚,淡雅,却又含有一定韵味的。观牛对佛学的研究要深多了,我因为不懂,加上表达的困难,和他交往过几次,谈话不太容易深入下去,这是很可惜的事情。

因为写字,我和性芸的接触增加了许多内容,也通过他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在他那里,我曾经跟他学习过一点笛子,听他唱过一些韩国传统的歌曲,看过他在突然高兴的时候所比划的几段舞姿,大概他在佛国寺是学习过这些内容的。一个人在国外生活是寂寞的,然而认识了性芸和性岩,使得我突然打开了另处一扇世界的窗口,看到了韩国社会的另一方面,能够更多地接触韩国社会各个阶层的人,能够使我原本在工作之余的空虚无聊增添了多姿多样的内容和色彩,这大概真的应该感谢我能写那么一手并不漂亮的字吧。

三.佛诞日

阴历四月初八,是佛祖诞辰。

在庆州,佛诞日几乎是聊了中秋节和春节以外最热闹的节日了。那天出门,每到一座寺庙,都可以看到一个又一个做成莲花状的红灯笼,悬吊在寺庙的各个地方。这天清晨,很早我就被一阵念经的声音唤醒。五点半,我来到山上,山上已经来了很多香客。我穿过人群,快走到寺庙的时候,就看到了性岩正在忙着接受善款,分发灯笼。我和他打了声招呼,独自去了寺庙。那性芸坐在山路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他眼睛近视,我和他打招呼他也看不见。

这么早,许多香客就已经上山来拜佛了。有的是开车来的,有的是步生来的,山上则有许多自愿来的阿妈妮忙着洗碗,做饭。一摞一摞的碗,叠放在那里,还有好几个直径有两尺的大锅,摆在地上,看着吓人。我估计这也是一种风俗习惯,香客将在这里吃一顿斋饭,那是可以保佑自己一生平安的吧。我进得寺庙,伫立佛祖塑像前,静思默祷良久,然后就下山去准备上班了。

中午十二点,我回到了寓所,稍事休息,就再次上了山,想看一看柏栗寺节日的情况。这个时候,山下到处都停着汽车,有警察在维持交通,调动车辆。看山路两边,都挂着用绳索吊起来的一个又一个灯笼,那些香客,有策杖而来者,有携幼而来者,也有许多是夫妇,是单身,大概用成千上万来形容也不为过,都纷纷地朝山上走,要去礼拜佛祖,要去吃一顿斋饭。拜佛,可以使他们的心灵获得一种依归,这个时候,我突然感到佛祖造福人类真的很大。

来到山上, 我又见到了性芸。他眯眼看了我半天才认出了我。他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作手势邀请我去吃饭。我谢绝了。性芸也在收钱,大概也忙得够呛。人太多,我难以帮助他什么,所以就向他告辞。性芸想和我握手,我就学他们的样子双手合十向他施礼,他显得有点拘谨,毕竟是不习惯我这么做。寺庙周围,许多人这里一圈,那里一群,正围在一起吃饭,寺庙里则挤满了拜佛的人。我看难以进去,就再次下山了。

晚上七点多,天已黑了下来,我发现山路两边的那一排排灯笼全都亮了起来,那里面都是电灯,透过莲花的叶瓣,泛着红红的光,色勒出一条清晰的山路,青翠的竹林,嶙峋的石头,幽深的沟壑,一一毕显眼前,远远地可以听到性芸念经的声音。天晚了,我不敢上山,就这么在山脚看了看。我很感慨,大概这一天是性芸和性岩最忙碌的一天吧。但是在那个时候,他们是代表佛祖在操持一切的,他们的所作所为,可能会给那些上山拜佛的人带来许多的安慰,也使他们心灵平静,充满希望,能够更加安心地工作,生活,更多地去为社会和家庭做一些善良的事情吧。

香港湛山寺有一位著名的法师,法号()虚,早年在内地曾经创建了营口的楞严寺,沈阳的般若寺,哈尔滨的极乐寺,青岛的湛山寺等,和弘一法师等人都有交往。他在其自传《影尘回忆录》中说,这和尚是以宏法为家务,以利生为事业,就象钟表一样,钟表中的大小轮子,油丝,发条等东西都必须转动,惟有大轴不动。大轴可以稳定钟表各个零件,使得钟表就乱了。和尚就是这大轴,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我一直记得他的这一段议论,觉得里面有一些道理。

性芸和性岩在山上,可能就是起这样的作用吧。

性芸和性岩在柏栗寺,随着师傅观牛,整天就在那山上。如果有什么人家将逝者的牌位供到庙里,性芸或者性岩就去念一次经。我听过他们念经,但是我不太好意思去看,因为我觉得和他们已经熟悉,去看会影响他们。他们在寺庙里念经我都碰见过,两人的表现很不相同。性岩有点象个小沙弥,念经摇头晃脑的,比较可爱,性芸则象个大和尚,端庄稳重,多少令人敬畏;性岩念经带有表情,一边敲木鱼,一边哼哼哈哈,声音有点飘,性芸则十分端庄,念经文沉凝重,暗吐字清晰,声音清越;性岩好角是将经文就那么念出来,性芸则象是从他的胸腔里发出;听性岩念会让我暗自发笑,觉得人生的有趣,听性芸念就让我肃然起敬,人生的悲恸也都产生了。我估计性芸和性岩的念经是根据一些人家善款的多少来出声场的。不过他们这么念上一大段经文,肯定为那些请他们的人家感到心满意足呢。

原来,我以为性芸和性岩在那里,清闲自在,悠然自得,日子过得蛮舒服的,现在我知道,他们为社会的稳定,为家庭的安定,为个人的幸福,其实也是起到很多的作用了。这个时候,我对性芸和性岩又多了一层认识。

四.黑白之间

热闹忙碌的佛诞节一过,柏栗寺又回复了往昔的清幽,宁静。山下是一片繁华喧腾的世界,车水马龙,人声沸腾,这里则只有偶尔的梵呗和早晚稀疏的钟声,是远离世俗的另外一个世界,就好象我们看另一个星球一样。我常常想,性芸和性岩他们内心里有寂寞的感觉吗?

性芸好象永远是在他的禅房中打坐。只要我去,他就在那里,惟有性岩,似乎要忙一些,常常在外面跑动。于是我就和性芸对坐案几,默然无言,至多来上风句“please,please,yes,yes”什么的。闲着无事,我也看看他书架上的藏书,那都是一些佛教的经典。历朝历代得道高僧的传记以及发心自醒文什么的。韩国古代书籍都用汉文所写,所以我也可以看懂。开始我还觉得奇怪,性芸居然能看这么艰深的古文!后来我就发现了,他们古代的许多书籍,再版时,常常是从左向右翻看的是古文,从右向左翻看的是翻译了的韩文。大概一般的人都是看看翻译文字了。我在他那里居然还看到了一本中国历代书法名家书写的《心经》,其中就有于右任晚年在台湾书写的一篇,我们大陆居然没有出版。

看到性芸这样的一种打坐,参禅,念经的生活,我心中突然会产生凄凉悲哀的感觉,因为我的生活在那个时候几乎是和他一样的。

我很寂寞。白天,我到工作的场所劳作,在人的闹腾世界中翻滚,累得口干舌燥,头脑发胀,浑身乏力;夜晚,我孤独地龟缩在我的寓所,看看不懂的电视,听听不懂的音乐,吃吃不香的饭菜,睡睡不着的长觉。我完全处于黑白两个世界了。这都还好,因为毕竟我还可以将夜晚打发过去,重新去让白天来折腾我,但是到了那夏天,当我整天休息的时候,我就完全没有白天了。对我来说,白天和黑夜完全一样,总是我一个人的生活,我等于是在枯守寺庙。

性芸他们不也是这样吗?

内心的枯寂使我有着和性芸同病相怜的感觉。我知道,我到他那里去,他是高兴的,唯一的遗憾是我们语言不通,不能多表达意思而已。夏天里,我常常一个上午都在他那里,和他对坐,看他作画或者我写上几行字,帮他研点墨,然后我们再喝上一点茶。告辞,当然也就先告辞了,他也并不表示任何挽留的意思。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这个人的性格满古怪的了。但是有一天那位房地产商白先生邀请我们吃饭,我才发现性芸远不是性格古怪的人。

那天我们在一家古色古香的餐馆里吃饭,在去的路上性芸就已经有说有笑,他手里拿了一根木棍,高兴的时候还舞弄几下,那势头,真象是少林寺的武僧。在餐馆的雅座里,我们席地而坐,开始我还觉得奇怪,一间屋子,仅仅有一部电话,别的任啥也没有,这吃个什么?突然房门大开,进来两个店小二,两人将一张有一米见方的矮桌子抬了进来,放在我们中间,原来上面已经摆好了各种菜肴。这就是所谓的韩食,银鱼,黄花鱼,生鱼片,狗肉,粉丝,牛肉;更多的则是一些韩国小菜,总称叫kimch,所谓泡菜,几乎我们平时吃的各种蔬菜都可以做成这样的泡菜,一小碗一小碗,加上前面说的一些,足足有三十种了。注意看性芸吃饭,我慢慢知道,一般的和尚生活是简单朴素的(后来我曾经在一座山中的寺庙作客,作为招待客人我的饭菜,也就是四个菜一个汤,最好的是菜是豆腐,汤就是一些泡菜加黄酱,辣椒和水),而且他们内心是想吃肉,尤其是狗肉。只是因为清规戒律,寺庙的生活限制了他们的人生爱好。性芸和那位公司经理大概小时候是同学,所以,他们能够在一起聚会,聊天,性芸会感到十分开心。当然,白先生主要是请我吃饭,而性芸又是其中连接两边的人,等于是主角了,所以他是非常高兴的。那一天饭后,我们又到一家茶肆去品了中国的普洱茶,我乘酒兴,又为他们书写,性芸很是得意。性芸得意,我也高兴了。

我不知道性芸的身世情况,但是我知道,性岩是在1955年出家的,那年他的父母发生车祸,全部身亡,他于是就出家了。我还认识一个尼姑,这个尼姑告诉我,她自己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自己是跟着她的师傅长大,读书,学习,修行,都是她的师傅一手操持。我想性芸可能也相似这一类的出身吧,内心里应该是有着悲痛和伤心的。

春去夏至,夏去秋来,我就这么每天到山上去,和性芸相伴片刻,他给了我些许的安慰,我也帮助他打发了一时间的寂寞。山泉清音,竹影摇声,在那一年里,我就这样和性芸、性岩交往,没有更多的文字语言,没有更多的物质来往,但是我们在各自的黑白世界生活,又分别将那寂寞的幽暗时光,借助每天的见面而多少增加了喜悦的亮色,这是我没有想到,大概性芸也没有想到的了。

尾声

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回头看,又好象很快的,当时,实在也是度日如年。十月里,性岩就先离天了。他告诉我,他先要去佛国寺学习一段时间,然后就将去一所佛教大学读书。我为他感到高兴,但是我也感到遗憾,因为他不能继续在这个城市的佛学院读书,否则我和他接触的机会会更多,而且这一佛学院的教授我几乎都认识,这多少对他都有帮助。性岩计我给他写一幅字,我当然是乐意,于是就在晚间,一个人在居抽焚香默坐良久,认真地为他从《初发心自警文》中挑选了几句,抄示给他。性岩还向我出示了一本书,上面都是出家僧人生活的注意事项,随手翻看,我发现佛门弟子的修练真的是一个长久的过程。我将书还给他,仅仅在内心对他祝福,希望他将来在学业上有所成绩,在修道中有所悟解,成为一位有作为的僧人。

性岩一走,性芸就更加孤独了。有时候我在傍晚也到他那里去,陪他坐上一阵子。但是秋风萧瑟,百草零落,我在那里的日子也慢慢可以数过来了。

那天我到他那里,告诉他我快要走了,希望他将他的地址给我。性芸告诉我,他也难以知道自己以后的地址,因为这一年以后他也就要离天这里,或者还要到别的地方去,一切还要等待佛国寺的指示。知道我要走,他默然无言,只是沉沉地看着我,眼睛看起来多少有点湿润。我转身起来,看看书架,没有再看他,因为我也感到很难受的。

临别,性芸送了我许多东西,我都谢绝了,仅仅接受了他送我的一套衣服。这套衣服我一直没有穿,带回来以后就放在那里,但是我常常可以看到,也可以想起,在韩国,我有那么两位朋友,我们曾经默然无言,相互来往,共同打发过一年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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