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3年度第三期 / 不可言说的“向上一路”
 

不可言说的“向上一路”

冯学成

在学校中,不论是小学生、中学生还是大学生,都在争取得到优异和成绩;不论在企业或事业单位,也不论是一般职工或高层领导,谁都愿意在自己的岗位上取得最佳的成绩。

多少年来,国内不知开过多少“庆功会”、也不知开过多少“学习会”、“经验介绍会”、“成果发布会”,对这一切,人们的耳朵早已惯熟了,习以为常了,但是若要真的向

他们学习,真的要向他们请教“成功经验”中的隐密部分,那些“经验中的经验”、“成绩中的成绩”,则往往得不到答案,因为其中的内情是“不可说”的。

岂止这些,一些学有专长的专业,你真的要去学习,也未必能够熟知“个中三昧”,一套极好的烹饪书或裁剪书,决不会使读者成为一个象样的烹饪师或服装师的,更不用说成

为大师了。少林、武当的拳图、拳谱满街都有卖的,谁能从这些书中学习成为“武林高手”呢?原子弹的原理一般专科大学生都能懂,哪一个国家不拥有一批专业人才,可是原子弹

并不是从书中造得出来的。对于其中的道理,在中国,早在两千多年前的庄子借老子教训孔子发表了如下的感慨:

使到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了孙。然而不可者,无它也,

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庄子?天运>>)

以上这一则,说的是“大道”,“大道”是不可说、不可传的,如<<老子>>所说:“可道、非常道”,再如重要的道书<<关尹子>>更明确的说:“非有道不可言,不可

言即道;非有道不可思,不可思即道。”那么一般的技艺呢?庄子也有如下“不可说”的阐述:

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木匠名)斫(削也)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

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臣也以臣之事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

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庄了?天道》)

一个制造车轮的木匠,其艺技精要之处在于“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乎”,这种有度数、有分寸,又只能意会不能口传的“火候”,连对自己的儿子也说不清楚,何况“圣人之道”,何况那个“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的大道。

禅宗的禅,就是佛的“心”,作为佛的那种极高极妙、极宏极大、极清极净的精神世界,那又怎么可以说得清楚呢?何况释迦牟尼佛自己也说过,他老人家所说的法,仅如一料恒河之沙,而未说之法,则多如恒河沙数。一不能概全,是尽人皆知的道理,所以这个“不可说”,恰恰是禅宗接人的门径,只有通过这个“不可说”,才能打破现有知识和认识的局障,使人的精神腾跃,使人知道有那个“向上一路”,并使自己进入那个“向上一路”。

面对学生对“向上一路”的追求,禅师们大多采取“不可说”,或“不说”的方法来对待,如道吾对夹山。下面我们来看几则有关的公案。

有一次,渐源仲兴陪同他的老师道吾禅师到一位施主家去办丧事。渐源拊着棺材问道吾:“这个人到底是再生了,还是死了呢?”道吾说:“他是不是再生了,我不说;他是不是死了,我也不说。”渐源问:“您老人家为什么不说呢?”道吾说:“不说就是不说。”在返寺的途中,渐源说:“今天您老非要说个明白,不然对不起,我等不得时怕要对老师不客气了。”道吾说:“你打我杀我都可以,但我决不会说。”于是渐源就把道吾痛打一顿,但道吾始终不给渐源“说”。

其中的道理是明白的,答案一经老师说出,学生所得到的就不完美了,如考试时抄袭他人的试卷一样无益于自己的思维。所以答案必须由自己得出,才是真实的、可靠的。

生死的问题是生命之谜,是认识之谜,对人们而言,生死是一种自然的过程,原无须加以过多的深究,科学和医学,也不能使人超越于这一自然过程之上。但对于宗教,特别是佛教是以“了脱生死”、“现证涅磐”为己任的,为了超越生死而使生命和精神进入自由和自在的佛菩萨境界,佛教的法,佛教徒的修行都是以此为中心而展开,而禅宗的方法则别具一格。如:

问:“如何是西来意?”师(石头希迁禅师)曰:“问取露柱。”曰:“学人不会。”师曰:“我更不会。”(《五灯会元?卷五》)

问:“祖祖相传,传个什么?”师(投子大同禅师)曰:“老僧不解妄语。”(《五灯会元?卷五》)

问:“如何是罗汉家风?”师(罗汉桂琛禅师)曰:“不向你道。”曰“为什么不道?”曰:“是我家风。”(《五灯会元?卷八》)

僧问:“如何是沙门行?”师(云门文偃禅师)曰:“会不得。”曰:“为什么会不得?”师云:“识守会不得。”(《五灯会元?卷十五》)

问:“如何是西来意?”师(石霜庆诸禅师)乃咬齿示之。僧不会,后问九峰(道虔禅师)。峰曰:“我宁可截舌,不犯国讳。”(《五灯会元?卷五》)

对于“向上一路”之事,老师对于学生只能设题,不得解答,这是禅宗内的规矩,而且宁可挨打、割舌也不会把“这个”道破。悟在自心,别人是帮不了忙的,如饭必须是自己吃才能饱,别人帮你吃得再多,那是别人的肚皮,并非你的肚皮。

再说前面那个打老师的渐源,因打师犯戒,隐居一山村小院内,三年后,一日听到一小童诵〈〈观音经〉〉,至“应以比丘身得度者即现比丘身”,忽然大悟。于是焚香礼拜,说:“这下我才相信老师所言不虚,当时是我自己不懂,却抱怨并毒打了老师。老师若当时给我说破,我哪有今天的这个明白呢!”那时道吾禅师已经去世,接班人是大师兄石霜庆诸禅师,师兄弟一见,便演出了下面一则极为精彩的公案:

(渐源)乃造石霜,霜见便问:“离道吾后到甚处来?”师(渐源)曰:“只在村院寄住。”“前来打先师因缘会也未?”师起身近前曰“却请和尚道一转语。”霜曰:“不见道,(先师早就说过的)生也不道,死也不道。”师乃述在村院得的因缘。遂礼拜石霜,设斋忏悔。他日,持锹复到石霜,于法堂上从东边西,从西边东。霜曰:“作么?”师曰:“觅先灵骨。”霜曰:“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觅甚么力。”师持锹肩上使出。(《五灯会元?卷五》)

“洪波浩渺,白浪滔天”,无穷无尽的时间相、空间相,如同汹涌澎湃,铺天盖地的浪涛一样冲击着人生,冲击着人们的精神和认识,在这里,通往“向上一路,九门无径“,”无门为法门“。洞山禅师的临终偈语说:

学者恒沙无一悟,过在寻他舌头路。

欲得忘形泯踪迹,努力殷勤虚空步。

历来学佛的人多如恒河沙数,不是失误于书本的教条,就是执着于他人智慧,所以不能开悟。要达到“忘形泯踪迹“这种无相无为的境界,路在什么地方呢,没有路径可走,若有也是”“空”,努力在“虚空”中去接受长期的“马拉松”训练哟!这可是曹洞宗祖师的明训。“努力殷勤虚空步”,这里,就是“向上一路”,原本无路可直,要在上面走,那就错了;不在上面走,那也错了。这份“努力”应放在什么地方呢?

以上是曹洞宗系统的,再看一则沩仰宗的著名化案“香严击竹”,也同样精采。

(香严智闲禅师)在百丈时性识聪敏,参禅不得。(聪明过人,思维活跃,所以在百丈大师那里,仍然参不了禅)洎百丈迁化,遂参沩山。山问:“我闻汝在百丈先师处,问一答十,问十答百。此是汝聪明灵利,意解识想。(对于)生死根本,父母未生时,试道一句看。”(既是父母未生之时,自己的肉体和精神尚不存在,要在这个“不存在”的时候道上一句,对那个“子虚乌有”的情形道上一句,真不知思维认识活动如何开展得了。)师被一问,直得茫然。(本来如此)归寮将平日看过的文字,从头要寻一句酬对,竟不能得。(如何游泳的书看过不少,只是从来没有下过河),乃自叹曰:“画饼不可以充饥。”屡乞沩山说破,山曰:“我若说似汝,汝以生骂我去。我说的是我的,终不干汝事”(幸有明师)。师遂将平昔所看文字烧却,曰:“此生不学佛法也,且作个长行粥饭僧,免役心神”(机回得好,从牛角中转回身来)。乃泣辞沩山,直过南阳,睹忠国师遗踪,遂憩止焉。

一日芟除草木要(自耕自食)偶抛瓦砾,击竹有声,忽然省悟。(得来全不费功夫)遽归,沐浴焚香,遥礼沩山,赞曰:“和尚大悲,恩逾父母,当时若为我说破,何有今 日之事”(印证前缘)乃有颂曰:

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

动容扬古道,不堕悄然机。

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

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

沩山得闻,谓仰山曰:“此子彻也。”仰曰:“此是心机意识,著述得成,待某甲亲自勘过。”(严格把关)仰后见师,曰:“和尚赞师弟发明大事,你试说看。”师举前颂。仰曰:“此是夙习记持而成,若有正悟,别更说看。”师又成颂曰:

去年贫,未是贫。

今年贫,始是贫。

去年贫,犹有立锥之地。

今年贫,锥也无。

仰曰:“如来禅,许师弟会。祖师禅,未梦见在,(如来禅、祖师禅之分,也就是佛教内的禅法与禅宗的区别,这时在仰山口中,第一次被说破传开)师复有颂,曰:

我有一机,瞬目视伊。

若人不会,别唤沙弥。

仰乃报沩山曰:“且喜闲师弟会祖师禅也!”(《五灯会元?卷九》)

祖师禅就是“向上一路”的别名,你看,对于这个“向上一路”,老师从不说破,有时说破了人们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说了些什么。对学生而言,这个问题既不能去问,也不能去想;但也不能不问不想。学生悟到了,向老师答上这个答卷,这份答卷的内容,同样是“不可说”的,说出来,或写在书上,如渐源和香严所表达的那样,又有谁能解其中的意味呢?若能解,就不是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就成多余的了。不过,也不要以为里面有多玄,生活中的例子多的很。以香严禅师“瞬目视伊”这则看,在现代生活中,特别是那些惯于眼睛做戏的人来说,他们眼神一转,真可以表达出不少语言,可以表达难以表达的东西让人们领会真意。有的人甚至“哼”那么一声,其中都大有文章,何况禅宗的这类表达方式了。不同的是,人们所表达的只是生活情感中的一些内容,而禅师们则在从中表现出精神的“妙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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