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3年度第二期 / 喝茶漫谈
 

喝茶漫谈

达 亮

“将与天下同其乐,不可一日无此君。”人在草木中,便是个“茶”字。中国有孟婆茶之说。人死之后再投胎之前,给一碗孟婆茶,吃了叫你忘掉前生之事。所以在方生方死之间,中国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吃茶。柴米油盐酱醋茶,是百姓生活开门七件事,茶乃生活必需品,而“粗茶淡饭”则干脆把茶视作与饭同等的地位。又如白居易有诗云:“食罢一觉醒,起来两盅茶。”亦是贴切的描述。

客来敬茶,围桌而坐;以茶会友,以友辅仁;沏壶好茶,曲曲谈心,千般情趣,万般暖意,高山流水,幸逢知音。宋?杜耒曾在一冬夜与友人对坐品茗时,欢叙旧情,赋诗曰:“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寒夜里有客人来访,诗人就以茶当酒,请他喝上一杯,与客人品茶吟诗,诗由茶而生,茶因诗而美,其身心快乐,乐不胜言,自在茶诗之中。此诗中洋溢着浓厚的人情味,有一种朴实无华的美感。“寒夜客来茶当酒”,因此千古传名。这也说明了“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的道理。“青云名士时相访,茶煮西峰瀑布水。”(茶圣陆羽诗)“一杯春露暂留客,两腋清风几欲仙”是以茶会友、以茶待客敬宾生动的写照。

茶是一种健康的饮料。君不见,茶里乾坤大、碗中日月长。那是因为:茶是绿色的精灵、东方的圣水;茶可以消食利尿,涤热清痰、提神去烦、明目解渴、益思去腻、消炎收敛,益寿延年;茶可散郁气、驱睡气、祛病气、养生气;茶能行道、能雅志、能益体、能降浊、能涤心。英国著名女作家韩素音曾写道:“茶是独一无二的文明饮料,是礼貌精神纯洁的化身;我还要说,如果没有茶杯在手,我无法感觉生活。人不可无食,但我尤爱饮茶。”国父孙中山先生的教诲更不可忘却:“茶为文明古国所即知已用之一种饮料……就茶而言,是为最合卫生最优美之人类饮料。”无庸置疑,茶是世界各国最主要的饮料之一。

茶叶不仅有较高的饮用价值,更有明显的医疗功效。茶功效大,早为世人所知。史载“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相传四千多年前“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李白诗也说:“茗生此山石,玉泉流不歇,根柯酒芳津,采服润肌骨。”葛长庚歌曰:“味如甘露胜醍醐,服之顿觉沉疴苏。”《茶经》亦谓“精行俭德之人,若热渴、凝闷、脑痛、目湿、四肢烦、百节不舒,聊四五啜,与醍醐露抗衡也。”现代科学家研究,饮茶可以抗癌、减肥,治糖尿病,茶有多种维生素氨基酸,经化学分析茶含有三百多种化学成分。故茶是高级营养兹补品,是适龄康乐妙药。饮茶的功效如此,不喝茶的人损失可大了。但若喝茶的人老是想到功效,那境界可就有待提升了。

我国饮茶历史悠久,名人与茶有一种不解之缘。名人与茶、茶与诗、诗与酒是莫逆之交。唐朝被称为茶祖、茶神、茶仙、茶圣、茶状元、茶博士、茶大师的陆羽,精于茶道,历十载撰写世界上第一部茶叶专著《茶经》,接着《茶序》、《茶论》、《茶疏》相续产生,风行全球,翻译到全世界,仅仅日本就有二十三种版本。历史上嗜茶的皇帝很多,有的浸润其中,甚至成为行家。宋徽宗赵佶,生逢乱世,治国本领平平,最终被金人北掳,客死他乡。但他生前却写下一本《大观茶论》,近有三千字,分十二篇,纵论茶的产、采、制、藏等,对茶的知识如数家珍,令人赞叹,可以说是第二部茶经。清代的风流天子乾隆,生性爱茶,写有许多咏茶诗。嘉庆年间,乾隆禅位自称太上皇,有老臣谏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嗜茶太过的乾隆戏对曰:“君不可一日无茶。”此事有史料记载,可见这老皇帝对茶的偏爱。

茶诗,唐代卢仝的《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被公认为“天下第一茶诗”,可谓茶诗中千古绝唱。全诗二百六十二字,中间叙述饮茶感受的部分:

“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这“七碗”,把饮茶从“喉吻润”、“破孤闷”到心境逐渐空灵、渐入佳境,最后飘逸欲仙,进入禅的境界的深切感受,几乎推到了极至,后世人写喝茶诗都难以超越他的这个高度,文才如苏东坡者,也只能加以化用。明代诗书画印俱能的青藤居土(徐渭)对卢仝推崇备至,常在饮茶诗文中化用,如“虎丘春茗炒烘蒸,七碗何愁不上升”即是。直至当代名家赵朴初先生也在他的著名诗篇化用:“七碗受至味,一壶得真趣。空持千百偈,不如吃茶去。”在这首诗中,赵朴初先生用诗人卢仝的“七碗茶”诗意,引用唐代高僧从谂禅师“吃茶去”的禅林法语,自然贴切,生动明了,却是诗人领略茶味的写照,又是体现茶禅一味、茶禅相通的佳作。赵朴初先生是在卢仝把饮茶至味描绘得淋漓尽致的基础上深知禅味的。

酒助诗兴,诗从酒发,茶添诗意,诗从茶助。君不见,“诗情多为饮茶多”。“平生于物原无取,消受山中一杯茶。”“泛然一啜烦襟涤,欲御无风弄紫霞。”难怪诗僧皎然曰:“一饮涤昏寐,清思爽朗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清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饮酒徒自欺。”“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由此可见,饮茶比喝酒好,酗酒乱性人发疯,饮茶总不会成茶癫吧。饮酒会使人致疾,喝茶且能健康益寿哩。据《安徽通志?佛门龙象传》载,九华山百岁宫的无瑕禅师,死后跌坐缸中,三年后启缸,肉身不腐,颜色如生,人称为“应身菩萨”,但他是食野果,啜清茗而长寿百岁的。

饮茶也能悟道。唐代名僧从谂禅师常住赵州观音院。《传灯录》上尊称他为“赵州古佛”。从谂禅师常以茶喻禅,赵州问二位新到的僧人:“你以前到过这里吗?”答:“到过。”禅师说:“吃茶去。”又问另一位僧人,回答是:“不曾到过。”禅师说:“吃茶去。”事后院主问道:“为什么到过说吃茶去,不曾到过也说喝茶去?”禅师就叫:“院主。”院主应答,禅师说:“喝茶去。”这就是著名的“赵州茶”公案。马祖道一曾说:“平常心是道。何谓平常心?无造作,无是非,无断常,无凡无圣。”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充满了禅机。因此,当这些新来的弟子,满怀对于禅的崇敬之情来请教赵州时,赵州首先提醒他们:切莫以正襟危坐的态度来对待禅,切莫将参禅看成一桩艰难而沉重的事业,禅如三月的风,禅如春日的阳光,甚至,禅如长途跋涉后喝到的茶,顺乎自然,顺乎人情,超然恰然,便禅意盎然。平常心是道,饮茶当然能悟道,禅就在生活中。

文人好茶,宁可三日无肉,不可一日无茶。琴棋书画诗酒茶,乃古代文人的七件雅事,彼此密不可分。“茗爱佳花饮,诗看卷素裁。”“煮茗对清花,弄琴好知音。”数风流人物看今朝,毛主席有《和柳亚子先生》名句:“饮茶粤海未能忘,索句渝州叶正黄”,柳亚子先生也在一诗中提到:“云天倘许同忧国,粤海难忘共品茶。”伟大的文学家鲁迅先生非常喜欢茶,而且颇有研究。他曾说过这样一段话:“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不过要享这种清福,首先必有功夫,其次是练习出来的特别感觉。”作家老舍生前嗜好品茶,他曾说过:“喝茶本身是一门艺术。”他写出了闻名中外的剧本《茶馆》。学贯中西的林语堂也善于品茶,他根据自己的品茶经验,提出了“三泡”之说。他说:“严格地说起来,茶在第一泡时为最妙。第一泡譬如一个十二三岁的幼女,第二泡为年龄恰当的十六岁女郎,而第三泡则已是少妇了。”以佳人喻茶,可谓心裁别出而富有雅韵的。苏轼的一首以茶喻美人的诗更是运思妙绝、十分得趣:“仙山灵草泾行云,洗遍香肌粉未匀。明月来投玉川子,清风吹破武陵云。要知玉雪心肠好,不是膏油首面新。戏作小诗君莫笑,从来佳茗似佳人。”苏氏诗确似热茶温馨清润,齿颊留香,令人回味无穷。梁实秋在回忆闻一多在美国珂泉留学时说,闻一多“虽住国外,但仍不能忘怀中国生活的情趣,在宿舍里用火油灯煮水沏茶是常事,不喝茶还能成为中国人?”的确,中国人之于茶,并不简简单单的只是一种饮料,夸张点说是与生命伴随始终的。以我之浅见,凡与茶有关的诗和事莫不清雅。

而茶的人生态度在苦茶庵主人周作人身上最为典型。周作人有言:“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茶具,同三二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喝茶之后,再去继续修各人的胜业,无论为名为利,都无不可,但偶然的片刻优游乃正亦断不可少。”这百十字的茶论,不仅是说了喝茶的茶、水、器、友、境,还道出周作人的人生感喟,“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苦茶庵主人喝茶,并不是孙道明式的“且吃茶,清隐”,是人清而无隐。喝茶时尽可以清,却不必隐,喝茶后尽可以为名为利做个俗人。而周作人还有一首“打油诗”,诗曰:

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将袍子换袈裟。

街头终日听谈鬼,窗下通年学画蛇。

老去无端玩骨董,闲来随分种胡麻。

旁人若问其中意,且到寒斋吃苦茶。

此诗写出他五十岁之时,写一种理想幻灭后的无奈和随遇而安。“旁人若问其中意,且到寒斋吃苦茶。”那么这种清静、恬淡、苦涩、自嘲与世无争就是渐入老境的这位五四时期文坛健将的心境写照吧。

不同的人品茶能品出不同的意境。百姓喝茶是一种需要,和尚饮茶是一种禅,道士品茶是一种道,而对文人来说则是一种文化。古人云:“茶壶虽少小,能容天下。”茶壶上的回文诗道:“可以清心也。”在清心寡欲消闲中的品茶中,品出以上有关茶的拖沓文字,权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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