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2年度第五期闭上眼睛吃顿饭
 

闭上眼睛吃顿饭

叶岱夫

忙碌了整整一天,傍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家。妻子和儿子出门去了,家里的饭桌上摆着妻子为我准备好的饭菜。于是,洗手吃饭,打算静下心来吃一顿独自一人享用的晚饭。可是,刚端起饭碗,白天里的繁忙公务仍呈现在脑海,一念接一念,心还是未能安住在吃饭上,吃进嘴里的第一口菜是什么味道全然不知。这时候,我两眼一闭,决定放下一切,强迫自己进入吃饭状态。当下的一念使我想到了盲人吃饭,是啊,这个世界的盲人是如何吃饭的?我决计体会一番。

妻子为我准备了三道菜——土豆丝、炒蘑菇、通心菜。眼睛闭上后,眼前只有漆黑一团,此时此刻随着眼睛的紧闭,万缘放下、心境渐趋平静,注意力和精神立即集中在将饭菜准确无误地送进口这件事上,很快就进入到吃饭的状态。一口饭吃进口里,细嚼慢咽,感觉到饭菜要比白天在饭店吃时甘甜很多。一口接一口,还不时转化两侧的大牙咬嚼食物,牙齿也好像比平时更加有力。由于什么都看不见,用筷子夹菜的频率减少了,一碗饭很快吃完并吃得格外香甜。筷子夹菜的动作完全由闭上眼睛前的印象来摸索,虽然看不见,但我第一次体会到盲人吃饭的那种专注——是啊,想不到眼前漆黑一团的盲人有着正常人所没有的那种专注,他们吃饭时不会太多地挑三拣四,不会被令人眼花缭乱的菜肴动摇一颗平静的心。更为宝贵的是,对双眼失明的人来说,很不容易送进口里的一口菜,自然值得细嚼慢咽、去慢慢品味。

在饮食文化上,有所谓的色、香、味、形、质、器之说,即要求一道菜有以上六个方面的感觉,此乃对正常人而言;而对于盲人来说,只剩下香和味两个感觉能够体会到。其实,盲人可以感觉到的香和味这两个感觉是最根本的感觉,其他的四个感觉都是为这两个感觉服务的。闭上眼睛吃饭,注意力从令人眼花缭乱的六个感觉上集中到最主要的两个基本感觉上,同时,通过这两个感觉可以去判断其他的感觉(是什么菜)。

吃完了一碗饭,需要盛饭。平时盛饭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眼睛闭上后,盛一碗饭就不是简单的事了。我小心翼翼地先用一只手确定饭锅的位置,然后双手配合完成盛饭的动作。接下来是吃第二碗饭。三个菜中,土豆丝和通心菜比较容易夹持,炒蘑菇则较难夹持。于是,注意力就集中在土豆丝和通心菜两道菜上。这时,不小心将菜掉在地上,菜落在脚上。为了防止再掉菜,我就索性端起菜碟往嘴里送菜。本以为端的是一盘土豆丝,可菜接触到嘴巴,感觉不对——啊,原来是一块蘑菇送进了口中,这意外的收获使我当下生出了一丝的惬意,于是放慢了咬嚼的速度,嘴里的蘑菇吃的分外香甜可口。不一会,饭吃完了,此时此刻,急于睁开眼睛看看眼前的饭碗和菜碟。只见饭碗底部很干净,而碗壁剩下一些饭粒;菜碟的中间部位也吃得较干净,四周则有许多的菜剩下。菜的这种“残留物”分布规律,再次说明了盲人吃饭的专心致志。

闭上眼睛吃完了一顿饭。没想到,这顿饭吃得比睁开眼睛时还要有滋有味。

闭上眼睛吃饭使我体会到了盲人吃饭时的那种珍惜、知足、随缘等吃性和品格。生活和吃饭一样,需要这样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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