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2年度第五期南泉普愿禅师和他的语录
 

南泉普愿禅师和他的语录

徐金龙

禅宗南岳系怀让禅师的二世弟子南泉普愿,是马祖道一的得意门生。在事师道一时,时有弟子139人,其中不乏学有成就的高徒。如上首百丈怀海、有道一亲授袈裟的西堂智藏、“大明珠”大珠慧海、“弓箭手”石巩慧藏等。普愿在同学中同样具有崭露头角的表现,被道一称为“独超象外”。在离开马祖以后,至池阳(今安徽贵池市)南泉山,经过一番艰苦的开拓,创建了“南泉禅院”(道场),名震四方。特别是创作一系列语录(公案)以后,更是名震海内,被教内称作是禅宗的“奇人奇事”。宋《高僧传》收录了他的传记,《景德传灯录》、《碧岩录》、《从容录》、《无门关》、《五灯会元》、《葛藤录》等各种禅宗典籍,都分别收录了他的传记和语录。千百年来,其语录至今仍为人们传诵和研究,成为佛教禅宗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

普愿(748-834),俗姓王,郑州新郑(今河南新郑县)人。9岁时跪请父母同意他出家,投奔密县(今属河南省)大隈山大慈禅师学习禅道。他刻苦勤勉,守志不渝。从事劳作,手足出茧,长出冻疮,也毫不顾惜。深得大慈法师的喜爱。大历十二年(777),时普愿30岁,至嵩山会善寺,受具足戒。研习《四分律疏》。后游历讲筵,学《楞伽经》、《大方广佛华严经》、《中观论》、《大乘百法明门论》等经籍。后投江西洪州开元寺马祖道一学习禅法。贞元十一年(795)挂锡池阳南泉山,填塞谷地,砍伐山木,建造佛寺。他披着蓑衣,戴着笠帽放牛,有如牧童。砍除山上荆棘,烧草种粮,过着自给自足的清修生活,不离开南泉山达30年。他所建的寺院称“南泉禅院”,人称他“南泉禅师”。也因姓王而称王老师。

太和初年(827),宣城(今安徽宣州市)廉使陆亘、原池阳太守都知道南泉禅师独行世人,是四方法眼,遂与护军彭城刘济一起恭请他下山说法,师事礼拜。不逾两年,僧侣奔赴门下达数百人之多。太和八年(834)示寂,享年87岁,僧腊58年。

语录是禅宗机锋的一种独特的思维和表达方式,使用的都是后人不甚了然的口语词句,有时使用简单无法再简单的一两句口语回答,有时离题万里,答非所问,不知所云,这些成为后人阅读、理解的一大障碍。但是,尽管如此,后世探讨研究者甚多。正如袁宾所说的那样:“禅玄远而贴近,平实而空灵,难以捉摸,不可思议。充满了难解之谜,越是难解,越叫人着迷。”张文良先生说:“禅不可说,开口便错。‘说似一物即不中’。对禅的体验是不能像知识那样在师生间授受的,由此可以说只有禅,而无师。然善言者,言人所不能言,善迹者,迹人所不能迹。”这里虽然说的是禅,其实语录则是禅的重要部分。

普愿禅师的语录很多,大致分为三个时期:随道一学法时,在南泉说法时,被陆亘请下山说法时。现在按照此三个时期,将南泉禅师的语录选择重点地作一些简介。

普愿在道一席下学法时,是一个有名的“犟”弟子。颇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地方,在法的解悟上有惊人之处,因此受到同学和老师的称赞。试列数则,并略作析说。

〔这老汉合取口〕

有一天,给僧人分粥时,马祖问:“桶里是什么?”普愿说:“这老汉闭上嘴,说出这样的话来。”其余同学之辈都不敢应对诘问。马祖的问话暗藏机关,普愿的答话,直是密不透风,无懈可击。

〔独超象外〕

一次,马祖、西堂、百丈、南泉师徒四人同出赏月。马祖说:“这等月朗风清的时分,最好干点什么呢?”西堂回答说:“正好供养佛陀。”百丈回答说:“正好坐禅修行。”惟有南泉轻挥衣袖,快步而去。马祖于是感叹说:“经入西堂,禅归百丈。唯有普愿(南泉)独自超然物外。”

〔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

道一曾说过“即心即佛”,普愿则说:“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有一僧人问普愿:“你还有没有向人说过的法吗?”普愿说:“有。”僧问:“是什么?”普愿说:“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普愿继续说:“江西马大师说‘即心即佛’。王老师(普愿自称)就是不这么说。王老师只说:‘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这难道有什么过错吗?”普愿说的话没有错。他是按照《华严经》中所说的心佛众生(物)三差别。本质是相同的,表现则各有千秋。禅只关心本质。

〔心不是佛,智不是道〕

一次,有僧问普愿:“连大师在内,以前的祖师都讲‘即心即佛’。可是,你现在却说‘心不是佛,智不是道’。为此,修行的人都疑惑不解。”此问题以后被马祖知道了,马祖改变了自己以往说法,提出“非心非佛”之说。普愿为何要提出“心不是佛”的说法呢?因为“即心即佛”和“平常心是道”的说法,已被大家视为至理名言,都不加实证地认为“那就是佛、就是道”,这就成了一种文字执着。为了切断凡夫们的执着之念,南泉从问题的反正,点中了众人的要害。无门和尚评价说:“天晴就出太阳,天下雨地下会湿。”再明白的事情,就是有人怀疑不信。

〔离四句绝百非〕

一日,有僧问马祖:“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西来意?”马祖说:“我今日头痛,可问西堂智藏去。”僧去问智藏。智藏说:“今日没有闲功夫,你去问海师兄。”僧问怀海,海说:“我不会。”马祖听后说:“藏头白,海头黑。”

这个公案,若干年后南泉给了一个注脚。一日,赵州把此问题提问南泉:“离四句绝百非,请师道。”泉便下座归方丈。这动作示意“离四句绝百非”,即弃绝言语分别,截断通常的思维知见,这被认为是悟道的前提。南泉拒绝作答,暗示赵州:不要在言句上兜圈子,不要在义理上生执着。

普愿在池阳南泉禅院讲法时,著名的语录有如下数则:

〔路向何处〕

普愿在南泉山上割草,有一行脚僧问他:“请问到南泉禅院怎么走?”南泉不直接答话,而是举起自己割草的镰刀说:“我这把镰刀值三十钱。”在这种场合下,锋利的割草镰刀就是南泉其人的象征。但是这位行脚僧,慧眼未启,还是一个劲地问南泉:“我不是问镰刀,是问南泉禅院怎么走?”南泉也不理会,自言自语说:“你试试看,这把镰刀可锋利啦!”其实南泉的两次答话,都回答了行脚僧的问题。第一句显示的是南泉的体(本体),第二句体现了南泉的用(即作用)。只是这位行脚僧慧根也是太“钝”了。

在语录中,多处记录南泉与他的得意弟子赵州从谂之间的机锋酬答。从谂(778-897),俗姓郝,曹州(今山东曹县)人,幼小出家,后参南泉普愿禅师而得法。住赵州(今河北赵县)观音院,时称赵州禅师。其禅语遍满天下,谥真际大师。赵州初参南泉时,南泉正卧在床上休息。南泉问:“你从哪里来?”赵州说:“我从瑞相院来”。“你可曾见到瑞像?”“瑞像未见到,不过刚才见到了躺着的如来。”南泉坐起身又问:“你是否有师父教导?”“有。”“谁?”“一月天寒,望老师保重身体。”南泉马上收他为弟子。这段过程也成为一个公案为后世传颂。赵州没有直接明说“我拜你为师”,而是一见面,就把南泉看作“师父”了。南泉很高兴,收其为弟子。赵州也是真诚对待南泉,跟随他40年。南泉圆寂后,赵州还为他服孝3年。这时他已经60岁,才出去云游。其师徒情谊实难能可贵。

〔南泉大水牛〕

赵州和尚拜南泉为师,修行了很久。有一次,他问南泉:“悟道的人应到哪里去?”南泉说:“愿再生之时,到山前檀越(施主)家,做一头耕种田地的水牯牛,为百姓工作。”这段话的意思是,一个大彻大悟的人,若死守莲花座,自乐其身,充其量也只是一个“死人禅”。赵州听后很感动,并表示感谢老师的教诲。

〔南泉斩猫〕

东西两堂僧人争一只猫,正好让普愿看到,普愿对大众说:“说得出就救了这只猫,说不出就杀掉它。”大众无言对答,普愿就杀掉了猫。赵州和尚从外面回来后,普愿就把上面的经过说给他听,赵州听了,脱下鞋子放在头上走了出去。普愿说:“刚才你若在场,便救了猫儿。”

这个公案一千多年来一直是人们评论的热门话题,被称作“难关”。历来见仁见智,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宋代雪窦重显(980-1052),认为此举是一项果断措施。他说:

“两堂俱是杜禅和,拨动烟尘莫奈何。

幸得南泉举得令,一刀两断任偏颇。”

南泉采取一刀两断的果断措施是必要的。东西两堂的僧人为猫儿的事发生了争吵,尽是一些修行不到位的僧人。东堂说是东堂的猫,西堂说是西堂的猫,争得喉咙起火,禅堂起尘,相持不下。幸亏南泉依照佛法之令,挥起一刀,斩断了争执的对象。也许有人要说南泉犯了杀生戒,是中是正,是偏是颇,且由他说去好了,禅者的态度是“狂叫暴呼任他评,桃红李白色自然”。

白隐慧鹤(1683-?)对雪窦提出“一刀两断”的论点提出了不同评唱。他说:“雪窦评‘南泉斩猫’说‘一刀两断任偏颇’,我先不问‘一刀两断’时猫怎么样?我只想说‘一刀一断’时的猫是什么样的情形?”“一刀两断”是“杀人刀”(否定意识),“一刀一断”是“活人剑”(肯定意识)。“一刀两断”是将猫真的杀死,“一刀一断”是假杀的意识。“一刀一断”时猫的情形怎样呢?肯定是“不杀”。白隐不赞成南泉的做法,为什么要执着“一刀两断”呢?他认为赵州的态度是对的,他顶履而走,不管什么猫不猫,杀生不杀生。这才是“禅者的超脱”。

元代行秀(1166-1246)禅师撰写的《从容庵录》引用法秀禅师对“南泉斩猫”的评论:两堂众首因猫发生争执,南泉也不解劝,更不批评他们,以本色道人,做本分事儿,提刀说“道得即不斩”。如果这时十方有情,一齐向南泉请求。或者当时有一个僧人,及时展开双手,拦腰将南泉抱住,劝说南泉“和尚何必如此劳神”,纵然南泉要别行正令,敢保能救得猫儿不死。偏偏这一窟死老鼠(指两堂众首),关键时刻,一些儿气息也没有,南泉这时已经拉开斩猫的架式,展出的双手也无法收回,尽令而言,真的将猫斩了。这位法秀还引用两位古人对这一公案的评论。一是辽代上人作的《镜心录》:指责南泉杀生造罪;二是文首作《无尽灯辩误》:指责南泉应以手作虚砍势,岂能真的一刀两断,鲜血淋迸,太残忍了。法秀还风趣的说:“文公置重,公罪轻,南泉依旧在水牯牛队里摇头摆尾呢!”

清代契莲尼师参究南泉斩猫公案很相契。一次,渤恒问她对此公案有何领会?她很快作偈呈给老师:

“斩猫机用谁能委?草履拿来费力多。

只向低头舒一笑,任他伎俩又消磨。”

评价赵州和尚“脱履置头而去”是嘲笑陷于鸡猫之争的僧众是头足倒置,只顾向外驰求,忘却自己脚下事,不在学佛做人上下功夫,却为争猫夺狗的无谓细节争论不休。

日本禅学者铃木大拙说:“可怜的猫为什么惨遭不幸呢?斩猫不是无宗教、无慈悲的行为么?四大皆空的僧侣争一只猫干什么?赵州把鞋顶在头上不是发傻吗?此外,绝对否定与绝对肯定真是相互对立的么?不,赵州和尚的行为都是十分认真、十分严肃的,只是不了解其中的奥妙,才会有上述疑问。禅不是一种教化,禅要把一切羁绊彻底抛却”(铃木大拙《禅者的思索》第45页)。

当代张文良先生对这则公案作过类似的评价。他说:“泉、谂师徒的所言所行,都不能以俗情尘见来理解,因为杀害一个无辜的生命,不仅对出家人是罪过,即便就世俗人而言,也未免太过残忍了。但南泉此举,自有深意在。僧众为一只猫起争执,说明他们我执我慢心重,斩猫可使他们悚然有醒,认识到法不可执,我不可骄,一切无常”(河北省佛协编《赵州禅师语录》第128页)。

〔南泉卖身〕

普愿对大众说:“王老师要卖身,谁要买?”一僧人说:“我买。”普愿说:“他不要贵价也不要贱价,你怎么买?”僧人无法对答。卧龙代答说:“属于我的了。”末山代答说:“是什么道理?”赵州代答说:“明年来给和尚缝件衣衫。”

这也是一则使人难以理解的公案。清代赵州尼师评价此则公案说:

“南泉只知索价,不顾瞻前。

老僧虽能瞻前,不能顾后。”

这则评语析说得很有哲理。“不顾瞻前,不能顾后”,两者都是不行的。南泉卖了身,又将如何?叫不顾瞻前。老僧买了南泉,又将如何?叫不能顾后。超祖说:“当时我若在场,待他说到‘不作贵,不作贱,你用什么生买’时,我心不负人,面无惭色,给他三棒,问他为什么这样。”一个好利害的尼师。“清净法身”是不能出卖的。

〔衲子难谩〕

赵州问:“道不在事物之外,事物之外的不是道。如何是物外道?”普愿听了就打。赵州抓住棒说:“以后别错打人了!”普愿说:“龙蛇易辨,衲子难谩。”

〔得与不得〕

一日,有大德问南泉:“即心是佛又不行,非心非佛又不行,你看怎么办?”南泉说:“你相信‘此心是佛’吧!还去说什么行和不行。比如大德吃饭以后,从东廊上,由西廊下,难道都得问别人行与不行吗?”南泉教导人们,学佛要坚持信仰,按照教义去做,不要遇事都问“行不行”。不要怀疑也不要执着,不要落入两边。

太和初年(827),南泉被宣州廉使陆亘请下山说法,也创作了许多语录。陆亘(764-834),字景山,吴县(江苏苏州)人。元和中秋及第,累官户部郎中、太常博士,历任兖、蔡、虢、苏四郡刺使,后任浙江观察使,最后任宣歙刺使。为官文明持重,多有善政,素信佛法,参南泉普愿而悟道。陆亘请南泉下山后,事师礼拜,自称弟子,对普愿很是尊重。事无巨细,都请教普愿。

〔镌佛得否〕

陆亘请问普愿说:“弟子家中有一块石头,有时坐在上面,有时躺在上面。如今想雕佛像,不知能行吗?”普愿说:“行。”陆亘说:“恐怕不行吧?”普愿说:“不行,不行。”

此事在普愿看来,“行”与“不行”并不对立,而是统一的,不应执着。

〔鹅儿出瓶〕

陆亘问南泉:“古人瓶中养一鹅,鹅渐渐长大,出瓶不得,如今不得毁瓶,不得损鹅,师父您怎样让鹅出瓶?”南泉叫唤:“大夫!”陆亘应答。南泉说:“出来啦!”陆亘从此开解并礼谢。

日本禅学者铃木大拙说:“这是一个大难题,不毁瓶又不损鹅,恐怕永远也取不出来吧!正所谓‘事难两全’。南泉却凭借禅达到了‘两全’。南泉若无其事叫了一声‘大夫’,陆亘应诺。于是,南泉说:‘出也’。这就是南泉取鹅的方法,而陆亘在得‘鹅’的同时,也得到了绝对肯定。陆亘给自己设制了一个陷阱,南泉轻抚一声呼唤,把陆亘从陷阱中拯救出来。陆亘摆脱了相对条件的束缚,他开解了。”(《禅者的思索》第42页)。铃木大拙为这则公案解释得非常好,因为“解铃还须系铃人”。

〔一株如梦花〕

陆亘问南泉:“肇法师说‘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实在是精当之极。”南泉叫唤:“大夫!”陆亘抬头一看,南泉手指着院中的牡丹花说:“世上的人就是看到了这株花,也只象是在梦中看到的一样。”

〔当笑不当哭〕

南泉圆寂时,陆亘入寺奔丧,烧香祭师。在南泉的灵前,他举动异常,别人哀泣不已,他却哈哈大笑。院主责问说:“你与先师是师徒关系,怎么不哭反笑呢?”陆亘反诘道:“院主如果道得出一句,我就哭。”院主无言以对。陆亘于是大哭道:“啊!啊!先师过世已经很久了。”

长庆和尚对这则公案评论说:“没有了老师,大夫自然当笑,而不当哭。”雪窦和尚也很赞成长庆的说法。他说:“当笑不当哭。”

普愿被陆亘请下山,后与频繁行脚于宣城、泾县之间的黄蘖希运禅师结识,交谈很投机。普愿的“可惜许”、“还草鞋钱”等语录,可窥见他与希运交往时的一些情形。

〔可惜许〕

普愿一天问希运:“用黄金作世界,白银作围墙,此是什么人居宅?”希运说:“是圣人的居宅。”普愿又问:“另有一个人居什么国土?”希运拱手站立。普愿说:“不能说,为何不问王老师?”希运便问:“另一个人居住什么国土?”普愿说:“可惜啊!”

〔还草鞋钱〕

又一次,普愿问希运:“定、慧等教法是什么意思?”黄蘖说:“十二时中不依倚一物。”普愿说:“茶饭钱暂且不说,你的草鞋钱叫谁来偿还?”

“草鞋钱”,佛家说法,僧人行脚、修持,枉无成果,死后阎罗王须征收草鞋钱。这里是指黄蘖的应对不契禅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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