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2年度第三期弓和禅
 

弓和禅

[德]奥根·赫立格尔 冬至 译

(接上期)

第10章 各种艺术的大师境界

本书写到这里,我还是担心相当多的人会怀疑,弓道在“一骑打”的战斗中,既已失去任何作用,只作为一种极端的心灵体现存在,那么,对它的发扬光大,也就找不出十全十美的方法吧!对持有这种想法的人,我不能认为那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针对这种越来越顽固的认识,我必须再一次强调,禅对日本的各种艺术,包括弓道在内的根深蒂固的影响,绝非是最近才开始的,它已经过了好几个世纪的岁月了。我想,实际上,在这几个世纪间,那些早已逝去的遥远时代的弓道大师们,关于他们所献身的艺术的本质的证言--弓道的“奥义”,在他们的体内活着。这也是现在的弓道大师的证言。除此之外,他们无话可说。尽管几百年的时光已过,这种艺术的精神并未曾改变——如同禅本身没有改变一样。

但不管怎么说,还会有疑问出现。为了防止哪怕极其微小的怀疑,我以我亲身经历中所获知的东西来进行阐述。现在,让我们将目光转向其他的艺术。那就是剑道。即使在今天的状态下,剑道在战斗中的意义仍然不被人否认。在我的周围,不仅因阿波研造大师有于心灵获得剑术的体会,也不仅仅因为许多弓道和剑道大师们之间,有着共同一致的观点,更因为除此之外,尚有其它他证明。那是中世纪就开始产生的记录性的文献。(那古老的时代,是武士们最荣耀的时代。)在那个时代,那些最珍贵的文献,被剑道大师们以唯一可使剑术达到登峰造极的方法于生死之间所印证。那就是日本战国时代伟大的禅师泽庵所写的《不动智神妙录》。在这本书中,泽庵在论述禅和剑道的关系的同时,还详细说明了剑道的实际情况。我不知这本书是否论述包括剑道的“奥义”在内,以及剑道起源的唯一文献,我亦不知在弓道方面,是否也有同样的文献存在。但是,下面所讲的事都是不容置疑的。泽庵亲笔写过的信至今仍被保存着,这真是一件非常大的幸事。还有铃木大拙博士将泽庵写给某位有名的剑道大师的信完整地译出,使之得以极其广泛地流布,功德无量。我以此文献为基础,将自己的思路加以总结,尽量清晰简洁地加以说明。早在几百年以前就已形成的剑道的“奥义”是什么,以及伟大的剑道大师们对此一致认可的见解是什么。

剑道大师们以他们自身的体悟以及他们在教授弟子时所获得的丰富经验为基础,早就证明了这样一件事。这就是:初学剑道的人,不管他的臂力是多么强大、不管他多么好斗、多么勇敢而无敌,一开始练习,他的心情就会变得不安,如同他从前的自信已消失殆尽一样。现在,他从训练中知道在以剑决生死的战斗中,有许多人为的陷阱可能使他丧失生命。不久,他开始让自己的注意力处于极度的警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对手。他不仅墨守成规地抵挡敌人的进攻,还主动地进攻敌人。但是,尽管如此,他却连入门之前的自己都不如。从前,他漫不经心,一半游戏一半认真地舞剑,那舞剑的地方、舞剑的瞬间所产生的斗志抓着他的心。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被比他更强大、更敏捷的人们以熟练的剑术打败。来自他们的打击是那么准确而严厉。他还不得不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打击。他要有所前途,就必须不懈地努力练习,除此之外,别无他途。他的老师也没有好的忠告可给他以帮助。他只有孤注一掷地去战胜敌人,甚至战胜他自己。他这样学会使他重获自信的充满魅力的剑术。然后,他会感到他正向自己所希冀的目标一步一步地靠近。但是,泽庵却巧妙地让人相信:对于弟子们的这种状态,老师考虑的完全不同。为什么?老师知道这样的剑术只能造成一个结果:“他的心被剑所夺。”

但是,对于这个阶段的初学者,又绝不能用与此不同的其他方法。因为只有这样的训练才适合于任何的初学者。老师们都过于明白,这样的训练是不能将弟子引入剑道的圆满境界的。尽管弟子们拥有对于剑术的热诚,恐怕还对剑术有着与生俱来的适应性,但只藉此却难以成为真正的剑师。当他经过训练而感到他已不再被斗志驱使得如做梦一般,而已经学会了如何保持冷静、如何调整自己的体力,能够耐得住长时间的战斗,并且巡视自己的四周,已无旗鼓相当的对手。尽管如此,一旦对照最高的标准,他还是不行,他还没有真正进步的理由到处都有。泽庵认为,这是因为弟子无法专注于不看敌人以及敌人舞着的剑。他再三思考怎样才能最有效地得手,等待着对手可能出现被他击中的那一瞬间。简单地说,他想借助他所有的技术和知识来自救。泽庵称如此的行为失去了“心的现在性”。就是说,他那具有决定性的出击永远是迟到的,也永远不会令敌人的剑“向敌人自身回刺”。他越是让自己剑法的优越性依赖于他的深思熟虑,他的刻意、他的战斗经验、他的战术,就越会妨碍他的觉动之心的自由自在。怎样才能使之得救啊?怎样才能将那样的技能转向“心灵”的境界?怎样才能从技术至上中呼出真正的剑人风格?答案只有一个:弟子们得做到无心无我!

他不仅要放下敌人,还要放下自己。他必须通过这样的过程,并在此中觉醒。然后,将这个过程抛在身后(即使结果可能会失败)。这和弓道中的“必须不瞄准而射中,必须不怀有射中的意图”的要求是同样的,听起来同样荒诞吧?!但是,我们不能忘记,泽庵所记述的剑师境界,已在数以千计的战斗中被证实过了。

老师所肩负的责任,不在于为学生指明通向最后目标的路,而是根据学生的特点,帮助他找到选择道路的正确方法。他首先重视的是如何训练他的弟子本能地避开敌人的袭击,即使那袭击是出其不意的。铃木大拙博士曾以一个精彩的故事来表述这个意思。那个故事讲述了一个剑道大师是如何以极其独到的方法完成这个绝非易事的任务,如何让他的弟子获得新的全部意义上的觉醒,如何让他做到似有预感地回避将至的打击。如果他自己真的拥有了回避一意外打击的能力,他就再没有必要用眼睛关注他的某个敌人或数个敌人的动作。或者说他与其看到将发生何事,不如预感将发生何事。在预感的一瞬间本能地迅疾躲开。在感知和逃避之间“没有一根发丝的空间”。因此,重要的不是有意的观察,而是那疾如电光的反应。弟子们至少能够从这个角度明白,完全不可依赖于下意识的瞄准,这就是一个大收获。

但更困难的是,为成大器,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如何使弟子们不寻找也不思考怎样攻击敌人的机会。这是一个更进一步的课题。不仅如此,他还必须不去想他和对手的关系,甚至他们对阵时的生死大事。

弟子们一直这样理解老师的教诲:他只要不观察敌人的状态,不思考和敌人的关系就好了。除此之外,全然不知道有否其他可行之路。他按照这个要求,并且为实现它而认真地以此策划控制自己的举手投足。可是,这样做的时候,他因注意力过度集中自身,而又陷入了不得不故意避开敌人的自我斗争的旋涡中。他忽略了他已不能真正地看自己。不管他看似如何努力,有一个对手依然神秘地站在他的眼里。如此,放下了敌人不过是一个假象,他越是努力地忘记敌人,和敌人的关系越是坚固难解。

为了让弟子确信,这样的将注意力转向自己,归根到底,没有任何好处。因此,有必要启用一种非常微妙的心灵引导法。他必须学会将注意力象从敌人身上移开那样从自己身上移开。这样才可从究竟意义上做到无心无我。为此,须和弓道弟子们一样,在训练中,经受太多的忍耐和太多的失败。但是,如果只要这样的磨练有一次使他获得了成功,达到了目的,他对于意识的执著(对无心的刻意追求),便连最后的渣宰一起消失在他所到达的无心状态。

因为达到了这种离执和无心的状态,前面所说的出自本能的回避打击的状态就会以令人惊异的情形自行出现。如刚才所说,当他知道敌人对他进行攻击到他一闪躲开,这之间的距离连一根发丝也插不进。现在,他可以迅疾躲闪和进攻。在躲闪的瞬间,他的身体已作好进攻的准备。然后,连自己都没来得及注意的时候,他发出了致命的一击,准确无误。他的敌人连抵抗的招数都没有就败在他的一剑之下。这一剑,简直像是它自己在舞自己,它自己刺向了对手。这和弓道中的“它”瞄准,“它”射中一样。这里,“它”还代替剑手,来驱使剑手经过刻意苦练而获得的能力与技术。这里所说的“它”,即使能够被人们理解,也决非可以追求得到的东西。“它”是只对体悟过“它”的人们才会显现的“某种东西”,除此之外,“它”无名无姓。

对于剑道的最高境界,泽庵有着清晰精辟的论述。他说:关于“我”和“你”、对手和他的剑、我自己的剑及其使用方法的思考,还有关于生和死,早以不再干扰真正的剑人之心。“一切都是空无的。你自身、飞闪的剑、舞剑的手,甚至连空的念头也没有。”“最惊人的行为就从这绝对的空中展开。”

这个观点,不仅符合弓道和剑道,也符合其它他所有的艺术。现在,我们来看看绘画。绘画的大师境界有着如下的明显特点:大师在开始创造艺术形象的同一瞬间,他的自由自在地挥洒画技的手,便以毫发不入的速度将那浮现在心灵的画面画出。内心那无形之物变成了可见之物,绘画自行完成。这里,有一句“教示”送给画家们:“十年专注看竹的人,自己也会变成竹。然后,忘掉一切,然后--画!”

剑道大师会再次像初入门的学生一样,他在开始训练时丢失的那份自然,训练结束时又回来了。而这再度获得的东西,已成为他做为剑师的不可磨灭的象征。但这时的他自然已和那时的他截然不同。现在的他深刻谨慎、沉着安详、谦虚并且毫不张狂。在初学位和大师位这两个阶段之间,有着漫长的岁月,饱含着剑师无数艰辛和不懈的苦练。

那期间,因为接受了禅的影响,剑师的剑术达到了“心灵”的境界,剑师自身,也在一次又一次内在的自我克服中,渐渐地变得与从前全然不同,自由无比。他的剑也早以成为他的灵魂,将锋芒藏在鞘中,一旦不得不出的时候,它便随时跃出剑鞘,但这种时候,也许会出现的情形是,剑师对不足一取的敌人,以及只知炫耀自己臂力的粗野之士,会避开战斗,以微笑默默承受他们以“懦弱”之词对他的侮辱。但是,另一方面,他对敌人怀有深深的尊敬时,他会坚定地主张战斗,让对方荣耀地死去。这样的情操是武士的习惯,也是被称为“武士道”的一种少有的骑士精神。因为,对于剑师来说,名誉、胜利、以至于生命,所有这一切都不能高过他在亲身实践中所获知的,至今仍引导着他的“真理之剑”。

和初学者一样,剑师不知恐惧为何物。但和初学者不同的是,大师一天比一天远离带来恐惧的事物。长年不断的瞑冥想使他体悟到究竟意义上的生死是没有分别的一体,它们同在一个命运的地平线上。他早已不知生的不安和死的恐惧。他愉快地在这个世间活着(这是禅的一个非常特征)。但任何时候,他又都可以不被死的念头所迷惑地告别这个世间。他如此地觉悟着。武士们选择美丽而又可怜的樱花,作为他们的情操象征,并非偶然。不知恐惧的人像樱花的花瓣在晨曦中静然飘离枝头,又闪耀着华美散落地面那样,离别生命时,内心充满宁静,并且岿然不动。摆脱死亡的恐惧而获得自由,并不是说,人不管何时都不会在死亡面前颤抖,这自由也并非靠经受死亡的磨练而来。生死达观自在无碍的人,早已不会体味恐惧的感受,他能摆脱任何种类的恐惧而自由,经过长时间严肃冥想而获禅定的人,不会知道它有多大的超越性。总之,完成修炼而觉悟的大师们,不是用语言,而是用他们的态度来表现他们的无所畏惧,连他们的举手投足都处处自然地涌现着无畏状态。只要人们一看到他们这种状态,内心就会被深深地打动。因此,不可动摇的无畏状态只存在于早已悟道的境界。作为一种自然而然的表现,它只被少数人拥有。为了用典故来证明这一点,我在此引用《叶隐》中所记载的一个故事。

柳生但马守是一个伟大的剑道家,也是当时幕府将军德川家光的剑术老师。一天,一位旗本来到但马守的住处,请但马守做自己的剑术老师。但马守说:“看起来,你早就像一位剑道大师了。在我们成为师徒之前,请说说你是哪一派的!”

旗本回答说:“不好意思,我不曾学过剑道。”

“你打算戏弄我吗?我是将军的老师啊!我的眼睛很正常。”

“违背了你的意思,我很抱歉,但我不知说什么。”

因为客人的否定十分清楚,但马守考虑片刻后,终于又问道:“既然你那么说,就不会有错。但是,虽然很难说清楚,你一定是什么大师也是不会错的。”

“如果一定让我说,我就说吧。实际上,我只成功地学会了一件事。我还是少年的时候,有一天,我发誓说,作为武士,不论任何时候,对死亡都不能有所恐惧。多年来,我和这个问题扭成一团。现在,我终于不再受它的任何烦扰了。大师,您是否指这件事?”

“正是。”但马守喊到:“正是那个。我的判断没有错。剑道的终极便是不再畏惧死亡。我在剑道方面已教过几百个弟子,但没有一个人能获得那样最高境界的证书。无需学习技巧,你已是一位优秀的大师了。”

有句话说:学剑的道场,自古以来,就是悟道的道场。

结尾——日日是好日

在以禅为道的艺术中,无论是哪一位大师,都象从包含一切的真理中发出的闪电。那真理存在于大师那自由自在的心灵之中,他在“它”中,和自己的无名“本源”相逢。他常常回首,以他可能有的最高的可能性,和自己的无名“本源”相逢。于是,那真理对他--通过他--对别人--形态不一,变化万千。

但是,尽管他到现在为止,以极度的忍耐和谦卑经历了闻所未闻的各种训练,要想象勺子被火浸热那样被禅淋漓尽致地渗透,要想让他的生活处处自然地表达禅意,就是说,他的生存时光要达到日日是好日,他还不能够。因为,对他来说,那究竟的自由还未达成究竟的必然。

如果他被难以抗拒的要求驱使而向终极境界迈进的话,他就必须重新选择道路--他非踏上“非术之术”的道路不可。他非跳入那“本--源”之中不可。完全和真理融为一体的人,不能让真理变得僵硬。他必须再度成为学生,成为初学者。他必须克服他至今所走的路中那最后、最陡峭的里程,开始新的转变。如果他能够冒此危险,他的命运就会变得圆满。他就能和那不灭的真理、超越全部真理的真理、全部本源中的无形本源、以及是那一切的空,面面相觑,然后,被它们吞没,并从中再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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