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2年度第三期念头上的禅观与功行
 

念头上的禅观与功行

冯学成

(接上期)

二、烟笼雾绕唤主公

许多丛林的客堂上方,都挂有“从这里入”或“这里入道”的匾额,使初入寺庙的人产生一种既神秘、又亲切的感受。在客堂里结了缘,挂了号,算是进入了寺庙、佛门了吧?可以这样理解,但却错过了禅机。

“这里”是人们的主观方位坐标,主人公所据之处,当然就是“这里”。但是,在这里还应有一个时间坐标――现在。人们的主观意识,如果离开了与“这里”融为一体的“现在”,主观意识就会寸步难行;没有“现在”这个时间点、时间坐标,一切精神现象和意识形态都不可能展开,更不可能建立起来。人们都是在“现在”中生活和工作,修行者也必须在“现在”中修行,无论密净台贤,或禅或教,没有什么法门可以例外。如果有人说:“我以后再修行,从明年开始吧”,或者说:“我现在虽然没有修,但以前一直在修”,必然会为识者所不屑。如果有人说:“我现在正在修行”,就会为识者所敬重。因为过去未来是靠不住的,唯有“现在”才是真实不虚的,一切一切,全都必须在“现在”中建立,包括缘起、生灭、迷悟、成败等等。

禅宗的“当机一念”就是现在现前的一念,并且是透过生灭的背后那活泼泼的一念,只有如实地在这一念上下手,才会收到实际的功效。如有人问马祖如何是祖师西来意?马祖回答很干脆:“即今是什么意?”再如夹山善会禅师,更是把“目前”作为自己禅风的标志,“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他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能到”是他一贯的接人机语。

“现在”的功用,就要在当机一念之上,把万劫迷失、烟笼雾绕中的那个主人公唤将出来。唐代祖师惯用此法,收效颇大,下面举一些公案来说明。

亮座主,蜀人也,颇讲经论。因参马祖,祖问:“见说座主大讲得经论,是否?”师曰:“不敢。”祖曰:“将什么讲?”师曰:“将心讲。”祖曰:“心如工伎儿,意如和伎者,争解讲得?”师抗声曰:“心既讲不得,虚空莫讲得么?”祖曰:“却是虚空讲得。”师不肯,便出。将下阶,祖召曰:“座主!”师回首,祖曰:“是什么?”师豁然大悟。

“心”不过是位善作游戏的艺人,而“意”不过是只知唱采或喝倒采的观众,并不是其中的导演,所以说心说意都远了。再看一则。

(五泄灵默禅师)初参马祖――后远谒石头,便问:“一言相契即住,不契即去。”石头踞坐,师便行。(石)头随后召曰:“阇黎!”师回首。(石)头曰:“从生至死,只是这个,回头转脑作么!”师言下大悟。

“从生至死,只是这个”,“这个”又是什么?人的一生,有什么是如影随身,挥之不去,剪之不断的命根子呢?若在这里明白,也不虚费了功夫参禅。

马祖石头之后,百丈、黄檗等大师亦常用这种突如其来的手段接人。如云岩昙晟禅师,先在百丈处参禅二十年未入,又参沩山,再参药山,吃尽甘苦,仍不得入。后来药山禅师细询他在百丈那里参学的情由,当云岩汇报到百丈“唤人回头”这一手段时,药山不由赞叹说:“今天我算是通过你才真正认识了百丈师兄啊!”恰恰在这里,在禅外徘徊多年的云岩禅师,终于大悟了。这里并没有给人讲什么法,也没有谈到如何去修,决无秘诀示人,不过是在当人当下当机的一念之中,使人体验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找回了自己的主人公。其亲切实在之处,的确不是“舌头路”中可以窥其项背。

当然,能“从这里入”的,多为学修精纯者,世人心中烦恼集聚,少受佛法和禅法的陶养,要想“从这里入”,的确难度极大。不过,只要存心求道,契而不舍,多亲近善知识,时机一到,自然可以“入我门来一笑逢”。

入得门来又如何呢?入得门来,这本来面目、佛性、真如等仍然是横亘于现前的一念而己。一念无别念,不过此时的这一念却是透天透地,透古透今。诚如李长者所言:“十世古今,始终不离当念;无边刹海,自他不隔毫端。”这一念非凡非圣,非迷非悟,可破可立,可有可无,竖穷三界,圆裹十虚,自在流行而已。

所以,真正的修行者,必然是提起当下的这一念朝夕参究,以期破参。初始学禅的人,万念纷纭,不知如何下手,就应当在千念万念之间,力舍前念后念,如大浪淘沙,沙中淘金一般,使之万念归一,然后再把这一念穷追到底。虽然如此,修持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世人心猿意马,加之当代人们的价值观念尚难与之相应。所以,不是看破红尘,立志于道者,实难入此门径。所以,禅法虽然绝妙,虽然简捷易行,没有相应的资粮也是不行的。

三、逼拶――棒喝截流的功用

对祖师们而言,大道本来现成,原本无迷无悟,无修无证。如有人问沩山禅师如何是道,沩山说:“无心是道。”那人说:“某甲不会。”沩山说:“会取不会的好。”再如法眼大师参罗汉桂琛禅师时,罗汉问他:“上座何往?”法眼说:“行脚去。”罗汉又问:“行脚事作么生?”法眼说:“不知。”罗汉说:“不知最亲切。”后来罗汉说到“若论佛法,一切现成”时,法眼大师终于大彻大悟。“不知最亲切”,“会取不会的好”,“舌头路”在这里是毫无存在的价值,“一切现成”,“舌头路”自然弃之不惜。在这里,求知求证之心就会当下死去。妄念一死,法身就活。祖师们的开示,的确真实不虚。

法无定法,禅宗的法门,原无一定的规制,手段是千变万化,因病施药,随机而动。随着禅风的普遍,无一定之规的禅法,因其一些机用手段通达无碍,遂得以作为传家之法而长相袭用。在唐末五代风行的是机锋棒喝,宋以来则是话头禅流行。这数种都是禅门内的“恶辣钳锤”,其功用就是“逼拶”。

拶是古代夹手指的一种刑具,十指连心,受刑人心里的滋味决不是他人所能体会的。棒喝,加之随之而来的机锋,恰恰给当事人以如此的感受,心里如同上了刑具一般。逼拶是对人们精神及其内容的压榨和扫荡,带有相当的强制和霸道色采彩。禅宗内宗师相见时,接引学人时,常常用逼拶的方式步步紧逼,不到山穷水尽时决不收兵。

棒喝以“德山棒”、“临济喝”为主要代表,是当时令参学者谈虎色变的刚烈禅风,远不似沩仰、曹洞之禅那般温文尔雅。棒,用德山禅师的话来说,就是“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没有丝毫道理可与你讲。问题在于,当祖师的棒子落在头上时,你的感受如何?是有念?是无念?是迷,是悟?这是一个极为复杂深沉的心理状态。比方说,一个学佛多年,理论素养不错,但在实践功行上尚不得力的人,听说禅宗是教外别传,是以心印心,可以使人言下顿悟。这样,他就可能抱着一个求悟的心态,也抱着对佛法的种种认识和见解来请教。当祖师的棒子落在他头上时,他会有哪些感受呢?

一是认为禅师是疯子,根本不懂经论,不过是在那儿盲棒瞎喝,故弄玄虚,自己大可置之不理,扬长而去。二是半信半疑,捉摸不透,在棒后胡思乱想。三是如临济大师那样,在挨棒之后反思自己“有过无过”。还有一些人,被棒子打得头脑血流,昏死过去。几种结果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在棒子一击之下,原先那一肚皮的疑问和希望,都会被打得无影无踪。一切理论的,经验的东西,都会在棒头落下之时荡然无存,这时,自己的心灵或念头,或可处于那么一个极其短暂的“空”的状态。用禅宗的话来说,这是电光石火般的一瞬。在这一瞬之间,你若把握住、体验到背后的“那个”或“这个”,那就阿弥陀佛,向你道喜了。若是当面错过,疑神疑鬼,那就太可惜了。

这个极为短暂的,不可言说的状态,禅宗称之为念头脱落或“桶底脱落”。这也是一念,不过是无念之念,或念而无念。若能在这一念中通向根本,如马祖弟子水潦和尚所说的:“于一毫头上识得根源去”;若能在这一念之中见到全体,如南泉和尚对赵州所说的“犹如太虚,廓然荡豁”;若能见到如六祖大师所说的,“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能生万法”。这样,就如五祖大师所说:“不识自本心,学法无益。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大丈夫、天人师、佛。”若能在棒头之下领悟到这一切,那么在禅宗的意义上来说,就是明心见性,就是见道开悟。

临济喝的变化更胜于棒,并且是棒喝交驰,其功用也大致与上面所介绍的相同。需要指出的是,棒喝犹如猎人的刀箭,而宋以来的参话头,却如同猎人所布下的陷阱。

话头之用,原不晚于棒喝,是机锋中的一种。如陆亘大夫问南泉:“古人瓶中养一鹅,鹅渐长大,出瓶不得。如今不得毁瓶,不得损鹅,和尚作么生出(鹅)得?”泉召大夫,陆应诺,泉曰:“出也。”陆从此开悟。再看沩山出世公案。司马头陀对百丈禅师说:“我在湖南发现一座山,名叫大沩,是绝好的修行和传法的道场,希望和尚能选一得力的弟子前去住持。”于是当众挑选。百丈和那头陀都选中了灵祐,但首座不服。百丈说:“你若能当众下一出格之语,那沩山就归你住持。”百丈置一净瓶于地上,说:“不得唤作净瓶,你唤作什么?”首座说:“总不能把它叫作木突子嘛!”百丈又问灵祐,灵祐一脚把净瓶踢翻。百丈笑着说:“首座输却山子也。”这种话头类的机锋,在唐五代时还有“香严上树”、“狗子佛性”、“牛过窗棂”等等。到北宋时,棒喝之风渐歇,而话头禅却日渐兴盛起来。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临济宗大师首山省念所创设,经大慧宗杲禅师所完善的“竹篦子”话头。先看首山禅师的提持:

山一日举竹篦,曰:“唤作竹篦则触,不唤着竹篦则背,唤作什么!”

这与百丈禅师的净瓶考题差不多,唤作竹篦是触――太呆板了,谁不知这是竹篦呢?不唤作竹篦则背――它明明是竹篦嘛,唤作其它什么就与其本性相违背了。若要不触不背,唤它作什么才妥当呢?

这样的方式也是逼拶,因为这也是对思维的剥剔,离开了思维运行的逻辑规律。在这里,首山禅师是把思维的道路堵死了的,他和前代祖师一样,在这里为思维布下了一个陷阱,思维进入其中就会寸步难行。如同一头被缚住爪牙的狮子,尽管周围有许多獐麂兔鹿,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而无法捕食,憋足一身之力无从发泄。参学者如果在这里回过头来,超越了思维对自己的纠缠与束缚,从有念进入无念,这就与棒喝临头的所得没有区别,且无皮肉之苦,其何乐也!其效用既如此,所以宋代祖师多舍棒喝而用话头。

钥匙是开锁的,若把钥匙留在了锁内,就失去了钥匙的功用。思维本身是超越思维的对象和内容的,如果陷在具体的对象和内容之中不能超然,思维就失去了它自己的母体性和优越性,其功能也就受到了限制。

到了宋代,禅宗风行已久,遍行天下,机锋棒喝等众多作略渐成窠臼,加之八股禅、文字禅、狂禅等鱼目混珠,防不胜防,故话头禅就以其特有的功用而独领风骚。为了对思维进行锤炼,为了杜绝在参禅中的一切“后门”和“假冒伪劣产品”,一些祖师在话头上下了许多功夫。如“竹篦子话”在大慧宗杲禅师那里就经常运用,并加了若干的防范使之完善,且看大慧禅师的如下提唱:

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不得有语,不得无语,不得棒,不得喝,不得作女人拜,不得作绕床窜,不得造妖捏怪、装腔作势,一切总不得,是什么?

大慧禅师对思维作了更多详细的限制,并扩展到一切行为活动中。因为机锋用久了,一些禅师就不用语言方式,而用行为动作来表达,如棒、喝、踢、打、摔、掩口、捏鼻、画圆相、女人拜等等。但久用成弊,使人有迹可寻,有法可循。大慧禅师深知其弊,所以在这里把可供假借之处全都否定。逼得你必须在本分上透脱不可。大慧禅师还说:

看(话头时)不用博量,不用注解,不用要得分晓,不用向开口处承当,不用向举起处作道理,不用堕在空寂里,不用将心等悟,不用向宗师说处领略,不得掉在无事甲里……

在大慧禅师的“话头”里,思维完全是被架空了的,不许任何内容附着,也包括空――空寂处、无事甲里等在内。在这里,思维既不空,也不有,它里面没有任何附着的内容,却又“引而不发,跃如也”。这时,思维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中呢?这是禅宗开悟的入门通道,可使你超越一切精神现象,直契精神的本源。总之,机锋棒喝和话头,就是以逼拶的方式,把修行者强行推入大道之门――当然,自己也必须倾心投入。

四、顿渐略说

禅宗自称“顿门”,的确是理直气壮的。顿,无时间,无空间,无内容。思维无须在时空和内容中运行,自然不需要理论上建树,也不会在功行次第上攀升。要么此,要么彼,毫无妥协商量的余地。渐则恰好与之相反,它有时间,有空间,有内容,需要理论的建树,必须在功行的次第上攀升。

佛教史上顿渐之诤是谁也说不服谁,胜者非胜而败者非败。因为思维本身就是一个怪物,当它肯定什么时,会找出一万条道理来加以证明,甚至可以因之而建立庞大的理论体系,并且天衣无缝,头头是道。反之,当它否定那个东西时,它又会找出一万条道理来加以否定,也可以因而建立庞大的理论体系,同样可以天衣无缝,头头是道。“是”是真理,不可怀疑;“非”亦是真理,不可怀疑;“是”非真理,不可怀疑;“非”亦非真理,不可怀疑。中观家早就把这一切说透了,一概斥之为“戏论”。一但涉及了这样的理论探讨,常常使人感到头痛。

禅宗的祖师们则把这一切看作“鬼窟活计”而不屑一顾,并抛开了这一切而只问心行――若说理论,佛和众多的教下大师早已建造得圆融圆满。禅宗把一切理论的、认识的、情感的、经验的传统化为一念,化为当下的一念。这就使顿渐之诤放在这一念之上。一念悟,决定是顿;一念未悟,决定是渐,一切都用实践来证明。一念之通,可以无穷。如戒为一念之净守,定为一念之专注,慧为一念之灵动。而慈悲喜舍,也是这一念之正施。不过有一点是明白无误的,那些顿悟的祖师们,也必须在时空和生死中,在自己的因缘中过活。而众多处于次第功行中的修行者,也不可能离开自己的当下一念,两者都是“不可逃于天地之间”。禅是无须言说的,在当下中明明历历,横亘古今的一念中,无论顿渐、迷悟、凡圣、荣辱、是非、生死,一切一切,它都漠然视之,而处于自己的常寂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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