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2年度第一期弓和禅
 

弓和禅

[德]奥根·赫立格尔 冬至 译

(接上期)

第7章有心和无心

我一天比一天更能够理解那高深仪轨中所包涵的“奥义”了。实际上,我能够毫不费力地去实践它。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我宛如在梦境中被它引导着一样。(只因如此)我确信大师的预言已被印证(我确信,这些事正如大师的预言)。但即使那样,我仍无法防止我的心灵集中状态不在射箭的那一瞬间消失。因为,将弓拉满等待放箭时刻的到来,不仅仅令我疲惫不堪,而且令人无法忍受,致使我反复在自我沉浮状态中就不得不将箭射出。这使我依旧停留在不得不靠刻意努力来完成放箭这种境界。

“不要再考虑射箭!”大师大声说,“那样的话,非失败不可!”

“没有办法。”我回答,“一直拉着弓,太痛了!”

“那只是因为你没有真正地放下自己。请感受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我们从普通的竹叶上就可以学到的要点。竹叶被厚厚的雪压得越垂越低。突然间,积雪滑落,可那叶子却并没有动。你将弓拉满时,请像这叶子一样等待着箭自动射出的时刻。实际上,射箭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你的弓拉到了最圆满最成熟的状态,箭就一定会自动射出。如同积雪从叶子上滑落,箭在射手对射箭毫无考虑的情况下,不经意地飞射而去!”

不管我如何练习,如何反省,我的苦心都无济于事。无论如何,在不经意中,箭自动射出的时刻,于我总无意到来,我依旧在意识控制下将箭射出。我的弓道练习已超过了三年的时间,这种令我永远难忘的失败,越来越使我沮丧不堪。总之,到今天为止,我似乎在浪费时间,这种被浪费的时间和我所进行的练习及所经历的事情,似乎无关紧要。

对此,日后我将如何作答?我不否认,我一边这样扪心自问,一边忧郁度日。

“和你选择的弓道相比,在日本尚有许多有民族特色的礼物,不如买来带回国。”我突然想起我的一位同胞所说的这句颇具讽刺意味的话。然后,我想,我这样苦苦地学习弓道的艺术和知识,今后究竟会做何用处?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未被我认可的那位同胞的话,并非毫无道理。

放暑假的时候,我和妻子一起到了海边。虽然那著名的地方充满着自然闲静的风景,犹如梦中所见,我还是将弓箭当作重要的行李带在身边。无论是黎明,还是黄昏,我日复一日地专心练习着放箭。这件事就像一个“固定概念”占据了我的一切。因此,我渐渐忘记了大师的教诲:“放下自己,沉潜内心。此外,什么都不要练。”我在脑子里左思右想,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我越是琢磨各种各样的可能性,越对大师的话产生了疑点,那疑点就是问题不在于我不能做到无心无我,而是我右手握住拇指的另外三个手指太过用力。等待放箭的时刻越长,我越是在不知不觉中缓缓地压紧握住拇指的另外三个手指。我确信,我必须着手解决这个问题。不久,我终于找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将弓拉满之后,我将压在大拇指上的三个手指小心地慢慢伸开。由此,大拇指就不会被其他三个手指紧紧压住,箭能够自动射出的瞬间终于来临了。我这样做时,箭就像闪电一样飞射而去。我显然实现了大师所说“如竹叶上的积雪自动滑落”的放箭。因为这个发现和步枪的射击技术有着惊人的相同,使我非常中意。在用步枪射击时,食指慢慢地似有似无地弯曲着——直到克服最后的阻力,成功射击。

我突然确信我已走到弓道的正确之路上来了。几乎所有的放箭都以这种方法流畅、并且不经意地射出(我这样想)。但是,我当然也看到在这成功的背后所存在的另一面,那就是,我同时充分注意到我的右手发生了细致精巧的动作。但令我自慰的是,用这种方法放箭,渐渐地趋向平稳流畅。不久,需要特别注意的事便没有了。就是说这种放箭的方法,意外地使我在一边将弓拉满的时候,一边进入了忘我的无意识状态。“放下自己”,这一天似乎终于来了。我由衷地认为这时候,我的射术已经心灵化了。这使我的自信越来越充分,我抑制着内心深处的相反感觉,将那相反的感觉视为愚蠢的反应。我也听不进妻子的忠告。最终抱着此乃极大的进步的安心感,决定继续这种放箭法。

练习再度展开后,我以极快的速度放出的第一箭,在我的视线里异常超群拔类。那真是平滑的、无心机的一箭。大师久久地望着我,然后,好象不相信他的眼睛似地踌躇道:

“请,再放一箭!”我照办了,并且认为我的第二箭比第一箭射得更加出色。那时候,大师一言不发地向我走来,从我手中将弓取下,并且举起,然后,背着我坐在布垫上。

因为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便退后下来。

第二天,小町谷氏告诉我说,大师拒绝今后继续教我。理由是我欺骗了他。大师这样看待我的行为,我感到极度地惊慌。我向小町谷氏详细解释了事情的经过。我说我对自己的练习长期停滞不前感到厌倦,才想出那样的放箭方法。虽然由于他的说和,大师终于同意改变决定。但是,继续练习有一个条件:我必须明确地向大师保证,不能第二次违犯弓道的“奥义”精神。

即使我怀着深深的惭愧之心,仍不能取得任何进步。大师还能那样地教导我吗?我这样想,他却对此一言不发而非常清楚地说了如下的话:“当你用力拉弓的时候,如果你不能做到忘我地将弓拉满,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你明白吗?如果你不时刻反复自问你是否能够做到这一点,你就不能以沉静的状态来练习。不管怎样,请以忍耐来等待着,一定会有什么变化出现。请等待着!”

“我跟随大师学习弓道已经进入第四个年头了。请留意我在日本的时间是有限的。”我对大师这样说。

他回答我说:“通往目标的路是不能测量的。即使几周、几个月、几年,那又有什么?”

“但是,”我问他,“即使我不得不中断练习?”

“如果你真的达到了忘我的境界,那么,什么时候中断练习又有何妨?所以,现在,你就练习去吧!”

练习重新开始了。到现在为止所进行的全部练习,似乎全无任何意义。我依然不能成功,依然做不到忘我无心地将弓拉满。要做到这一点,简直就象从深深的车辙里将轮子拔出来一样困难。

有一天,我问大师:“如果‘我’不放,箭究竟如何能射出去?”

大师回答说:“‘它’自己射出去。”

“那样的话,我早就听说过两、三回了。所以,我不得不换一种方式问。我究竟如何能够做到忘我地等待放箭时刻的来临?如果‘我’早就不在那里的话?”

“‘它’处于满弓的时刻。”

“那么,这个‘它’是谁?是什么?”

“一旦你明白的时刻到来,你就不再需要我了。如果我不让你亲身体验它,而将它找出来帮助你的话,我便是所有教师中最劣等的一位。我会被革职,会被驱除出教师队伍。所以,停止这样的谈话,去练习吧!”

又是几个星期过去了,我仍无丝毫进步。但却有了另一种确切的变化。那就是我发现这件事已不令我有任何烦恼。难道我已经厌倦弓道了吗?我要结束对它的学习吗?结束体悟大师所说的那个“它”的意义了吗?结束寻找通往禅的道路了吗?——我想我所以不再有烦恼,是因为突然间,这些事变得离我远去,于我已全无任何意义。我几次下决心,想要将此事向大师说明。但每当我怀着这种想法站在他的面前时,就失去了说出它们的勇气。我还是确信我除了听他说:“什么也别问,只管练习去!”之外,什么回答也得不到。所以,我还是打消了提问的念头。不仅如此,如果不是大师曾经那样毫不客气地操纵着我迈过了呼吸那一关的话,我或许早就中止练习了吧!

我非常普通地过着一天又一天的日子。同时,尽量地完成我的教学任务。终于有一天,我内心深处连这数年来不间断地苦苦忍受的一切,都不当一回事了。

这期间的某一天,我射出了一箭。大师郑重地向我鞠躬行礼,停止了我的练习。我呆呆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只听他叫道:“刚才,‘它’射了!”当我终于明白了他说的话意味着什么时,突然间激动得难以抑制自己的喜悦。

“我所说的,”大师责备道:“不是称赞之意,你的判断有过。那一射,和你有关又无关。还有,我并不是向你行礼,因为你对那一射完全没有责任。那一射是在你完全忘我的、无心机的状态下将弓拉满,持着它完成的。那时候,箭就象熟透的果物离开你而滑落一样。现在,就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练习吧!”

又经过了许多时候,我终于能够时不时地正确放箭了。对此,大师都无言地以鞠躬行礼的形式来表示他的褒义。那些正确之射是如何在我不经意的时候自行完成的?这事为何会发生?我一直握着的右手为何突然间张开返跳一下?那时和现在,我都无法说出。只是,当时发生的事是千真万确的。也唯有这发生的事实是最重要的。

渐渐的,我能够自己分辨放箭的成功与失败了。由于两者之间有着很大的本质区别,一旦有了一次的经验,就再没有理由分辨不出。在外部的旁观者看来,成功的正射,握箭的右手放开箭时向后跳动一下之后,很柔缓地停下,身体也不会发生任何晃动。失败的放箭则不同,放箭之后,屏住的吸气会爆发般地呼出,吸气又急又不能马上进行。成功之射恰恰相反,放箭之后,呼气平静流畅,毫不费力,而且和吸气之间是接续不断的,心脏的跳动也很均匀平静。然后,射手仍可保持着内心的高度集中的沉静状态,继续下一箭的放射。从内心的状态来说,成功之射是射手针对自身的成功。这一射,令他觉得这一天的意义从这一箭才刚刚开始。他会觉得这一箭之后,他的所有行为都是正确的。甚至更重要的事情,他都会成功。总之,他感到他已为他所有的行为作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这种气氛是多么可贵。但是,我发现大师的脸上浮现着神秘的微笑。

我突然明白了,无为的人拥有这样的心境时要象没有它一样更好。只有以一颗平常之心才能维持那样的境界,并使之接连不断地到来。(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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